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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饲鹰 忒修斯醒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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忒修斯醒来的第四天,才第一次见到庄园的全貌。
前三天他基本没下过床。二皇子的人把他从悬浮车上卸下来之后,直接抬进了一间朝南的卧房。医生来了两趟,不是真人,是一台半人高的医疗机器人,外壳是哑光白色的复合材质,底部有磁悬浮底盘,移动时几乎没有声音。它的机械臂末端有可更换的医疗模块,接骨、清创、换药、注射代谢促进剂,全套操作在不到二十分钟内完成,精度控制在亚毫米级。忒修斯在半昏迷中感觉到那些机械臂在他肋骨上移动时的触感,冰冷、精确、不带任何人类温度。
他昏睡了将近四十个小时,其间只被摇醒过三次,两次喝水,一次吃流食,吃完又立刻沉回去。那具十六岁的身体像一块被拧干的海绵,在黑暗里安静地吸收着药物、热量和睡眠,一点一点地把自己重新撑起来。
第四天早晨,他睁开眼的时候,第一次没有立刻感到肋骨的钝痛。
他坐起来,花了几个呼吸确认身体状态:右臂活动范围恢复了大半,左肋的肿胀消下去不少,脖子上的抑制环已经摘了,只留了两圈浅浅的勒痕。窗外有光透进来,不是黑市那种刺白的荧光,是真正的日光,偏冷,带着一种金属质感的明亮。
他走到窗边,看到了这座庄园。
灰白色的石砌建筑,不高,三层,翼楼向外伸出两条对称的弧线,围出一片修剪整齐的庭园。远处能看到矮墙和树篱,再远一些是起伏的丘陵,丘陵背后隐隐能辨认出帝都高耸的塔群轮廓。那些塔群不只是建筑,它们的顶端有旋转的空中轨道,轨道上有光点在流动。偶尔有一艘银灰色的穿梭机从塔群之间升起,拖着一条极淡的蓝色尾迹,消失在云层上方。更远处,几颗同步轨道空间站的轮廓在日光中泛着微弱的反光,像钉在天幕上的几枚银色铆钉。
空气很干净,带着草叶和泥土的气味。他深深地吸了一口,肺叶扩张时左肋只传来轻微的酸胀,不再像前几天那样尖锐地刺痛了。
身后传来轻叩门框的声音。
“醒了?穿好衣服,楼下有早餐。”
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灰短发,面颊瘦削,站姿笔直。他穿一件深灰色的便服,但忒修斯一眼就能看出那是军人的骨架——肩背的角度、重心的分布、说话时双手自然垂放在身体两侧而不是交叉或插兜。是一个Beta,信息素淡到几乎不存在,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别跟我讨价还价”的气场。
“卡斯特罗,”那人自我介绍,“退役中校,目前替殿下管这处庄园的安全和训练。你吃完了下来,庭园东侧有一间改造过的训练室。医生说你今天可以开始轻度活动了。”
他手腕上戴着一只极薄的金属手环,手环表面有一层流动的微光。他在说完话后低头看了一眼手环,手环在他手腕上方投射出一片半透明的光幕,上面滚动着几行字。他划了一下光幕,光幕消失。然后他走了,没有多看忒修斯一眼,也没有等他回答。
忒修斯站在窗前,安静地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去找他的衣服。
早餐是热的。白粥、煎蛋、烤面包、一小碟酱菜和一杯乳白色的植物蛋白饮。摆盘谈不上精致,但分量扎实,温度刚好。忒修斯坐在长桌的末端一个人吃完了全部,连那杯味道有些奇怪的蛋白饮也喝得干干净净。他吃完之后把餐具收拢,放回推车上,推车在他离开后自动沿着磁轨滑回了厨房方向。
他按照卡斯特罗说的方向穿过走廊,推开了庭园东侧那扇半掩的门。
训练室比他想象的大。挑高至少四米,地面铺着减震垫,一侧墙边立着各种器械和沙袋,另一侧是一整面落地镜。那面镜子不只是镜子,它的表面有一层极薄的镀膜,能根据训练需要切换成全息投影模式。卡斯特罗站在场地中央,手里拿着一块数据板,数据板表面有光幕流动,他正在往上面输入忒修斯的身体数据。他脚边放着一卷软尺和几个记号的贴纸。
“过来,”他说,“先测一遍活动度。”
接下来的两个小时,忒修斯被按着做了全套的身体评估。关节活动度、肌力分级、心肺基础、平衡能力。卡斯特罗的话很少,只在需要他摆出特定姿势时才出声,其余时间都在数据板上写写画画。数据板上的光幕不时弹出新的读数,他偶尔划一下光幕,把读数归档。
整个过程算不上舒服,有些动作拉扯到尚未完全愈合的韧带时,疼痛依然尖锐,但他一声没吭,每个指令都执行到了自己的极限。
卡斯特罗在收尾时看了他一眼。
“痛觉阈值倒是不错,”他合上数据板,“但也别拿这个当逞能的理由。你肋骨还没长死,逞出来的每一分都会在三个月后还回去。”
“殿下什么时候过来?”
“周五晚上。”卡斯特罗往门口走,在门框边停了一步,“他每周来一次。你在这之前把身体恢复到能站起来走完一公里,别让他觉得白花了钱。”
门关上了。训练室里只剩下忒修斯一个人。
他在落地镜前站了一会儿,看着镜子里那张陌生的脸。十六岁,瘦削,颧骨轮廓分明,左眼角的淤青正在褪色,头发被剪得很短,露出颈侧两道浅色的针痕。
忒修斯对着镜子活动了一下右肩,然后闭上眼睛,再次试着运功。
比穿越那天稍微顺畅了一些。这个世界的空气中几乎没有灵气,但他在沉睡了四十个小时之后隐约捕捉到了一点别的,一种更细微的、像是从大地深处渗出来的能量。很弱,很散,像夜里远处的灯火,照不亮什么,但你知道它在那里。他的引气诀运转了一轮,把那缕微薄的能量引入经脉,沿着左肋断裂处的骨骼表面走了一圈。温热。极淡的温热。但确实有效。
他睁开眼。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但他知道骨头内部正在发生极其缓慢的修复。按这个速度,也许一个月能恢复到正常活动水平,但完全恢复到原身应有的身体素质,至少需要三个月到半年。
一周后,他身上肉眼可见的变化已经让卡斯特罗的眉头松了一些。
每天凌晨四点被叫醒,慢走一公里,拉伸,然后进食。上午是轻度力量训练,下午是莉迪亚的文化课。晚饭后自由活动,他通常选择在庭园里继续走圈,顺便去感知这座庄园地下隐约流动的能量脉络。规律得近乎枯燥,但他需要这种枯燥。他在修真界的头十年就是这么过的:每日重复同样的功课,直到身体记住它,变成本能。
庄园的地下有能量脉络。他在第一周的夜巡中确认了这件事。那些脉络从庄园主楼的地基下方穿过,延伸到庭园东侧的围墙外。脉络的能量密度很低,但它们的流向和分布模式与某些阵纹有相似之处。他没有告诉任何人,只是把那些脉络的走向记在了脑中。
第五天下午,莉迪亚坐在他对面。她面前有一块数据薄板,投射出一本厚重的帝国通史的立体投影。投影在她和忒修斯之间悬浮着,页面可以触控翻动,批注可以直接写在光幕上。
“今天开始讲近现代史,”她说,“从两百年前的‘信息素等级法案’开始。你之前学过吗?”
忒修斯翻了一下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找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家庭教师、书房、大部头的书脊。但原身显然是个不太用功的学生,这些记忆大多只有封面和氛围,内容几乎是空白的。
“学过一些,”他说,“但不系统。”
莉迪亚点头,翻开书页。她的教法很舒服,不照本宣科,而是先讲一个关键事件,然后绕着它铺开相关的背景、人物和后续影响,像石子入水之后一层层推出去的涟漪。投影上的页面随着她的讲述自动翻动,遇到关键人物时会弹出他们的全息肖像和简略生平。忒修斯听得专注,偶尔提问,问题往往落在莉迪亚预期的“下一节课内容”上。她看了他两次,在数据板上记了几笔,没有多说什么。
到第七天晚上,他发现身体里攒下来的那点能量已经能勉强支撑一次小周天的完整循环了。他把它引向腺体周围残余的抑制素沉积处,那里像一层干涸的胶质,粘在腺管壁上,阻碍着信息素的正常分泌。能量贴上去的时候,他感到一阵尖锐的刺痛从颈后窜到后脑,他咬牙慢慢把那层残留清理干净,经脉中灵能顺畅流转,然后体表渗出了一种药物的苦涩气味。
第二天早上,多米尼克来测他的信息素浓度。
多米尼克用的是一台便携式信息素分析仪,仪器不大,约一掌宽,顶部有一个半球形的传感器阵列。他把仪器靠近忒修斯的颈后腺体位置,仪器发出一声极轻的嗡鸣,然后在他手腕的光幕上投射出一组读数。
“涨了,”多米尼克看着读数,语气没什么起伏,“但还是残血水平。接着代谢吧。”
忒修斯没说话。他注意到多米尼克在转身离开时,多看了他一眼,不是友善的那种,也不是敌意。那是某种评估性的、带着隐约警觉的目光。多米尼克是A级Alpha,他的腺体在高负荷运转时可能感知到了什么。忒修斯不确定他感知到了多少,但他决定在接下来的训练里收敛得更小心一些。
第二周开始,卡斯特罗给他加了三公里跑。
每天早上六点,绕着庄园外围的灰石围墙跑圈。路面是压实的土,有些地方铺着碎石,踩上去沙沙作响。第一天他跑了不到两公里就停下来喘了两次,左肋的旧伤在颠簸中发出钝痛的抗议。第三天他跑完了全程,时间是十八分钟,中间只停了一次。第六天他把时间压到了十三分半,全程没停。
卡斯特罗在训练日志里记了一行字:“受训者痛觉阈值异常。恢复速度超过预估。”
第七天凌晨,他跑完最后一圈回到训练室做拉伸时,多米尼克推门进来了。这是特训开始以来,多米尼克第一次主动出现,以前他只管信息素相关的检测和基础对抗,其他时间段从不踏进训练室。
“你拆固定器了?”多米尼克看了一眼他的右臂。
“昨天拆的。”
“医生说得再戴三天。”
“我自己觉得好了。”
多米尼克没有立刻接话。他走到场地中央,朝忒修斯招了招手。
“打一场。徒手。不用信息素。”
忒修斯看了他两秒,然后站起来,脱掉上衣,摆出卡斯特罗教他的基础架势。他的架势很规矩,卡斯特罗强调过基础动作的准确性,他练得很勤,每个关节的角度都记得很牢。但规矩本身就是最大的破绽。
多米尼克迈步接近。他比忒修斯高半个头,肩膀更宽,臂展优势明显。他的出手没有任何多余动作,干净得像一把刀切进布面。忒修斯挡了第一拳,没挡住第二拳,多米尼克左掌虚晃,右拳从下路切入,顶在他的肋侧。力道收了七成,但正中尚未完全长好的骨头位置。
忒修斯后退了两步,呼吸顿了一拍,冷汗瞬间从额头渗出来。
“我说了,”多米尼克站在原地,收回拳头,“你肋骨还没长死。”
忒修斯直起身。他咬了一下后槽牙,把那股顺着左肋窜上来的灼痛压回去,重新摆好了架势。
“再来。”
多米尼克看了他一眼,第二次出手。这次忒修斯没有硬挡,他侧身让过了第一下,用右臂架住第二拳的轨迹,脚下平移了一步,把重心压到前脚。动作生涩,衔接慢了半拍,但方向是对的。多米尼克眼中闪过一丝意外,手腕一翻从他肩上压下去,又把他按在了地上。
膝盖顶住胸口。信息素,多米尼克本能地释放了信息素。A级,铺在忒修斯身上像一层滚烫的铁砂。
忒修斯被压在地面上,左肋的旧伤在重压下发出刀割一样的疼。他的呼吸变浅了,视线边缘开始泛白。多米尼克的脸就在他面前一尺的位置,那双眼睛里带着某种不满,也许是“浪费时间”的不耐烦,也许是“这人怎么还没崩溃”的困惑。
那一瞬间,忒修斯身体里的什么东西醒了。
不是信息素。他的腺体被抑制素压着,释放不出能与A级抗衡的浓度。那是更深处的东西,神识。他前世凝练出来的、被世界挤压却从未消散的精神力量。它在那一瞬像一根被压到极限的弹簧,猛地反弹逸散出了一些。
没有声音。没有光。没有风。
但多米尼克整个人的动作僵住了。他的信息素在同一秒从全开状态切成了零,像有人在源头上拧死了水阀。他的眼睛睁大了一点,只有一点,那双瞳孔里闪过茫然。他的身体停了,但他不知道为什么。
忒修斯从地上撑起来,拍了拍灰。
“再来。”
他说得很轻,呼吸还没有完全平复,左肋的疼痛让他声音有些发紧。但他站直了,看向多米尼克的目光和他平时看人没有任何区别,平静的、略带评估的、不像一个十六岁的残血Alpha该有的那种平静。
多米尼克站在原地,顿了一下。
“……下次再说。”他转身走了,步子比来时快了一些。走出门口时,他的脊背绷得笔直,像一根被拉伸过度的弓弦。
忒修斯站在原地,感受着体内刚被抽走了一截的精神力正在缓慢回流。神识的消耗比他预想的大,那一瞬间的反弹至少烧掉了他三天的积累量。他在心里记了一笔:这个世界的环境对神识的限制比灵气更深,以后不能轻易用这一招。
第三周,多米尼克的训练方式变了。
他没有再提那天的事。但他开始认真教了。信息素释放与收敛的底层原理、对抗中如何识别对方信息素的波形变化、定点压制的神经反射训练,他教得仔细,甚至会在忒修斯做错的时候重复演示两到三遍,而不是像以前那样冷着脸让他“再来”。忒修斯学得极快,快到多米尼克有一次做完示范之后站着看了他好一会儿,说了一句话:“你以前真的没练过?”
“没有。”
多米尼克没追问。但他笔记上那行“上限不清”的字样,从此再没改过。
忒修斯的身体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化。每天的高蛋白饮食把前几个月亏掉的肌肉一点点填回来。
第三周末,莉迪亚给了他一次模拟笔试。
帝国史78,地理82,数理91。他放下笔的时候看到莉迪亚盯着数理卷子的最后一道大题,那道题涉及星域补给线的流量优化,按正常十六岁的知识储备应该做不出来。但忒修斯在前世处理过比这复杂得多的灵力网络的布阵推演,这道题对他来说只是换了一种表述方式而已。
莉迪亚抬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
“数理天赋不错。但你历史偏科。帝国近现代史的大框架你记住了,但细节,法案的具体条款、关键人物之间的亲疏关系,你还需要补。战术指挥系入学考历史至少85分。”
“还有一个月。”
“对。够用。”她收走卷子,站起来往外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你问过我太子的军校成绩为什么是空白。”
“嗯。”
“我能告诉你的只有一句:他入学那年,学院改了规则。从那以后,每一届的第一名成绩都不对公众公布了。”
第四周,二皇子提前来了。
不是周五,是周三。黄昏时分,忒修斯刚撑地做完了最后一组俯卧撑,汗流浃背地站直身体,看到他站在训练室门口。今天穿的不是那件深色便服,而是一件灰蓝色的军式外套,肩线收得很紧,衬得他整个人比在黑市那天更挺拔几分。他的骨架撑不起太夸张的戎装,但穿得并不违和。有种清醒的、克制的干净。
他手腕上也戴着一只手环,和卡斯特罗的款式不同,更薄,表面有一层暗色的金属光泽 ,手里拿着那份评估报告。
他站在门口没进来,声音不大,但训练室空荡荡的回音把它传得很清晰:“你志愿单上填的是战术指挥系。”
“是。”
“战术指挥系的录取线是每门85以上。你的历史只有78。”
“还有一个月。”
凯恩看了他几秒。他的眼睛在暮色里比室内灯光下更浅一些,灰蓝色,像退潮后的浅滩。他什么都没说,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份评估报告放在训练室门口的长凳上,然后退回去,靠在门框边。姿态随意,但站立的落点选了光线最暗的一侧,让他自己的表情处于半明半暗中。
“多米尼克说你习惯性藏手。”
“他看错了。”
“我不认为他看错了。”
忒修斯没有急着回答。他拿起长凳上的毛巾擦汗,动作放得很慢,给自己争取了两三个呼吸来观察面前这个人。二皇子的站姿、手指的位置、呼吸的深浅,没有攻击性,但也没有松驰。他是在等一句话。
“您买下我的时候,”忒修斯放下毛巾,声音平稳,“说‘长得不错’。您看重的是长相。但您让人给我治伤、补课、安排训练,现在又送我去军校。您想要的不是一张好看的脸。”
二皇子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抬起下巴做了一个“继续”的微动作。
“您想要一把刀。”忒修斯说,“但您不确定这把刀会不会割手。所以您要确认我进了军校之后听谁的。”
空气安静了两秒。门外有风吹进来,吹动了长凳上那张评估报告的纸角,发出轻细的、纸页摩擦的沙沙声。
“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二皇子说。
“我不会回答。因为您现在不会信。”忒修斯把毛巾叠好,搭在长凳扶手上,“但我可以用行动让您相信。军校的第一次考核,如果我有资格参加,我会拿到让您觉得‘这笔投资值得’的成绩。这就是我现在的效忠方式。”
二皇子沉默了三秒。然后,他的嘴角动了,极淡,淡到如果不仔细看会以为只是光线的变化。但确实是一个笑。
“行,”他说,“那就值给我看看。”
他转身往外走。步伐依然不紧不慢,和黑市那天一模一样。走到门廊下时他头也不回地加了一句:“军校那边帮你安排了补录。下月初一报到。你的档案信息素写B级,别在宿舍乱露底。还有——”
他停了一步。
“那个手帕还留着?”
“留着。”
“留着就留着吧。”
脚步声远了。廊下的灯自动亮起来,把忒修斯面前那截走廊照得雪白一片。他站在原地,手指不自觉地摸了一下内侧衣袋,那块白色织物叠得整整齐齐,边缘的暗纹绣线在指尖有一点点凸起的触感。黑市那天的血渍还干在上面,暗褐色的几小片,像褪色的花瓣。
他放下手,重新做好准备,完成了他计划里剩下的那组腹部训练。
特训月的最后一天傍晚,他靠在二楼的窗台上看落日。
这个星球的太阳比在地球上原来那个更大一些,橙红色,沉入地平线时把半边天空烧成一种近乎紫调的蓝。远处的帝都塔群在暮色中亮起灯火,密密麻麻的光点沿着空中轨道流动,像一条发光的河流穿过钢铁峡谷。更高处,同步轨道空间站的灯光在云层上方缓慢移动,像几颗人造的星子。偶尔有穿梭机的蓝色尾迹划过天幕,留下一条极淡的弧线,然后被夜风抹去。
他望着那些灯火,脑子里在过一遍明天报到的流程:证件、行李、宿舍分配、新生见面会。莉迪亚前天把入学须知给他仔细讲了一遍,他记得每一个时间节点。入学须知是一份数据文件,她通过手环投射光幕给他看的,光幕上有学院的全息地图、课程表模板、以及一份需要他签字的电子档案。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摸着那块手帕的边缘。
四百多年前他第一次踏入山门时,也是十六岁。那时候他什么都不会,连引气诀都运转不全。师祖站在山门台阶上低头看他,只说了一句话:“来了就好好待着。别死在第一年。”他活下来了,活了四百五十年,死过两次,换了三个山门,最后把自己活成了被世界意志排斥的异质能量,又穿进了这具伤痕累累的十六岁Alpha身体里。
明天他又要走进一所新的“山门”了。
他从窗台上跳下来,把最后一点微薄的星能引入经脉,绕着腺体走了一圈。残余的抑制素已经代谢了七八成,他的真实信息素浓度正在缓慢地靠近A级下限。但在档案上,他只是一个B级中游的补录生。
他关了灯,躺回床上。
黑暗中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二皇子说他“习惯性藏手”时那双灰蓝色的眼睛。一个Beta,没有信息素,却比任何Alpha都更能察觉到别人藏起来的东西。这人到底想利用他做什么,他现在还看不清全貌。但他在那个窗台上想清楚了一件事:
在这个世界,二皇子可以合作,但不可以托付。太子可以观察,但不可以轻信。军校里的同届生可以结交,但不可以当成师兄弟。
窗外远处,帝都的灯火夜夜不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