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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笼子 醒来时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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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来时的第一感觉是锈味。
铁锈,血锈,还有某种暂时分辨不出的、刺鼻的药剂残留。它们混在一起充盈在鼻腔里。
肖溯试图睁开眼。
眼皮很沉,右眼肿得几乎只能睁开一条缝。光线从头顶泻下来,刺白,带着某种廉价荧光灯特有的嗡鸣。眼前铁栅栏锈迹斑斑的粗铁条,间隔大约半臂宽,表面有干涸的暗褐色痕迹。
他被锁在了笼子里。
铁笼很小。肖溯蜷缩着,脊背抵着冷硬的底板,膝盖几乎触到胸口。脖颈上一圈金属环,内侧嵌着细密的触点,贴住腺体附近的血管位置,每隔几秒就传来一阵细微的、令人作呕的酸麻。抑制环,脑子里浮出这三个字,来自残存的记忆碎片。
身体很疼。左肋大概断了至少两根,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钝痛。右小腿上裹着一层粗糙的纱布,渗出的血已经干涸,把纱布和伤口粘在一起,像另一层皮肤。肖溯想动一动手指,却发现右臂脱了臼,垂在身侧。
他花了大约十个呼吸的时间,确认了两件事。
第一,这不是他原来那具身体。太轻了。太弱了。骨龄不超过十六七岁,肌肉附着量少得可怜,更别提灵根经脉——他快速内视了一圈,发现这具身体里没有灵根,没有丹田,只有一套古怪的生物腺体系统沿着颈侧和后颈分布,正在被那枚金属环持续压制。
第二,他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进来的。
最后一段清晰的记忆是:天劫——九重雷海倒灌,他本应在那之后碎虚而去,但世界意志在最后一步时拧转了空间——中间隔了漫长的、无法感知时间的黑暗。
然后就是这里。笼子。铁锈。药味。
他试着调了一下神识。
——还在。
虽然被某种陌生的环境规则压制得厉害,肖溯不敢大动,只分出极细的一缕,绕着自己周围扫了一圈。
铁笼外面是更大的空间。潮湿的、空气浑浊的地下室,大约一个校场大小。头顶悬着几排昏黄的灯,有电线裸露在外。人群大概三四十个,但这只是他这一侧的人影。
他们着装各异,有的穿着剪裁利落的制服,有的裹着斗篷,几个坐在高处的软椅里,脚边站着侍从。而且他们在交谈,声音压得很低,但肖溯神识掠过的瞬间,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六号……残次……抑制过量……"
"底价三千……"
"模样倒是……"
肖溯被摆在台子上。铁笼被架高,像某种待估的货品。
就在他试图放出更多神识去探清周围结构的时候忘了收敛。
那只是一瞬间的事。前世八百年的习惯几乎刻在魂魄里,遇到未知环境时下意识地"扫"一下,在修真界这是再寻常不过的警戒动作。但这里不是修真界。这具身体也不是灵体。而他的神识,哪怕被压制到只剩十之一二,撞进一个完全没有灵气基础的世界——
像一块滚烫的铁扔进雪堆。
半秒,也许更短。
神识外扩的瞬间,整个地下空间里所有人的动作同时停滞了一拍。交谈声断了。灯——肖溯余光瞥见那些昏黄的荧光灯短暂地闪了一下,像电压不稳。离他最近的几个买家手里的酒杯晃了晃,冰块的撞击声在半秒的寂静里格外清晰。
然后一切恢复正常。
人声重新涌起来。有人骂了一声"电路又他妈跳了",侍从上前换了盏灯。几个买家互相看了一眼,耸耸肩,没当回事。
只有肖溯知道那不是电路。
神识外扩的那一瞬间,所有活物的意识都被轻轻撞了一下,但他们不会记住它,不会理解它,甚至不会意识到自己曾经僵直过半秒。只是在他们的身体里留下了一个极淡的印迹,像短暂的心率过速。
神识收回,干干净净,一丝不留。
然后他安静地躺回笼子里,开始真正地思考。
我是怎么来的。这具身体是谁。这个世界是什么。
忒修斯。这是这具身体的名字。某个Alpha贵族家的幼子——或者说是"前"贵族。家族在三个月前被政敌构陷,主父处死,家产抄没,其余成员流放或发卖。忒修斯作为未成年的Alpha幼子,被卖进了地下黑市,经过至少三轮转手,身上被打了好几针抑制素。
他的神识探向颈后那组腺体——肿胀、发烫。这具身体的Alpha信息素本该是优质的,A级偏上,在他穿过来后直接突破了A+级,原身的遗传底子不差,但过量抑制素让它看起来像"残次品"D级。纯度读数上不去,激素水平紊乱,任何一个正经买家都不会花高价买一个可能"废掉"的Alpha。
所以他们把他关在笼子里,打折了手脚,准备低价甩给某个愿意赌一把的下家。
然后肖溯来了。
肖溯慢慢撑起身体——右臂脱臼,他用左手托着它,靠着笼壁坐起来。动作很慢,因为他每动一下肋骨都在抗议。
铁笼外的人注意到他的动作。一个穿着灰制服的管理员走过来,敲了敲铁栅栏:"醒了?老实待着,别乱动。待会儿上台老实露个脸,有人出价你就走,没人出价——"他笑了一下,没把后半句说出来。
肖溯没看他。
视线越过他,落在人群后方的一道暗门。门没有开,但他能感觉到门后面有人正在走过来。神识刚才虽然收了,但那一扫已经让他对这个世界的"人"有了基本感知——这里的人没有灵气波动,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还不完全理解的生命场,和颈后那组腺体密切相关。
而门后面那个人,场态很淡。不是被压制,而是天然就淡——他辨认出来,那是这具身体记忆里被称为"Beta"的类型。信息素信号微弱,几乎不可感知。
但那个Beta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下属引路,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不紧不慢。
管理员被人从后面拍了拍肩膀。回头后脸色变了一下,退开了两步。
肖溯看着那个Beta。
比这具身体——大不了几岁,也许二十出头。身形偏瘦,中等个头,穿一件剪裁极为妥帖的深色便服,没有佩戴任何显眼的勋纹或徽记。五官说不上张扬,但也不普通,是一种需要多看两眼才会意识到"这人不太对"的那种长相。他的视线很平静,扫过肖溯的时候像在端详一件刚出土的器物,带着某种专注和审视的兴趣。
他没有立刻说话,站在笼子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微微偏着头,目光在肖溯脸上停了两三个呼吸。肖溯知道他在看什么——这具身体的相貌。Alpha的天赋与容貌在这个世界里呈正相关,血脉越纯的Alpha,长相通常越出挑。忒修斯这张脸,哪怕现在半边肿胀,嘴角开裂,也看得出底子很好。
管理员在旁边小心翼翼地开口:"您……看中了?这孩子的信息素测过低,属于残次档,价格上——"
"打开。"
Beta的声音不高。两个字,没有多余的语气,但管理员闭嘴了。他回头看了一眼笼子,又看向Beta身后的某个方向——那里站着两个便衣护卫,沉默地守着门。管理员咽了口唾沫,从腰间摸出钥匙,蹲下身开始解锁。
铁笼门吱呀着拉开。
Beta往前迈了一步,蹲下来,视线与肖溯平齐。他的眼睛是那种很深的灰蓝色,在荧光灯下几乎看不出情绪波动。他看着肖溯脸上的伤和脱臼的右臂,又看了看他手腕上还在微微发烫的抑制环。
然后他开口,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调子:
"长得不错。就是有点脏。"
肖溯看着他的眼睛,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而是他还不确定这个世界的语言习惯、身份等级、表达尺度。前世活了四百多年,对"说错话"的后果比任何人都清楚,所以肖溯选择了沉默。
他等了两秒,见肖溯不答,似乎并不意外。于是站起来,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手帕——干净的、叠得整齐的白色织物——弯下腰,把它放在肖溯笼子底板上,在够得到的地方。
"擦擦脸,"他说,"待会儿有人来接你,别吓着人。"
然后他转身走了。不紧不慢,脚步声在大理石地面上渐远。
管理员愣了好一会儿,才冲过来扒住铁栏杆瞪着肖溯:"你他娘的撞大运了你知道不知道?那是——"他没敢把名字说出来,只做了一个口型。
肖溯没理会他,用左手捡起那块手帕。
布料很软,边缘绣着一个极小的暗纹标记,神识掠过它时,捕捉到了一个信息——这上面残留的气息不属于这个Beta本人。是另一个人长期接触过这块手帕后留下的痕迹。
把手帕叠好,肖溯没有真的用来擦脸,而是收进了衣服内侧唯一一个完好的口袋里。
然后重新靠回笼壁,闭上了眼。
外面的人群还在喧嚷,拍卖台上的下一个"货品"已经被推了上来。管理员骂骂咧咧地锁上了这里的笼门,转身忙别的去了。
灯光嗡嗡作响,空气潮湿而浑浊。
肖溯在黑暗中试着运起了最基础的引气诀。
没有灵气回应。这个世界空气里的能量组分完全不对——功法运转了一个小周天,只从头顶的荧光灯和地下的金属管道里抽到一丝极其驳杂的、类似热能的残渣。但它确实被引入了经脉,哪怕只是头发丝那么细的一缕。他的肋骨疼痛减轻了一点。脱臼的右臂周围的淤血开始缓慢地松动。
速度很慢。慢到肖溯前世根本无法想象,但没有别的选择。
睁开眼,透过铁栅栏的缝隙,看向那扇暗门。Beta已经走远了,甚至感觉不到他的生命场了。但肖溯已经记住了他的脚步频率。记住了他递手帕时手指的位置。记住了他身后那两个护卫的站位模式。
然后继续运转功法。一次,两次,三次。像刚入门的弟子一样,笨拙地、重复地,从这个贫瘠得令人发指的世界里一点点榨取可供利用的能量。
铁笼在摇晃。有人在搬运它。
肖溯被推出了拍卖区,经过一条窄长的通道,被装进了一辆悬浮车的货舱。车门关上时,他透过缝隙看到了外面模糊的霓虹灯光,和远处高耸入云的金属结构的轮廓。
这是一个对于他来说完全陌生的世界。
但至少活下来了。神识还在,留下了点练气期的底子。
在悬浮车引擎的低鸣声中他劫后余生般地闭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