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eta也能被标记？!》听昼晴

2、柠檬雨 不

　　不知道又昏睡了多久，袁静杉再一次被疼痛唤醒。

　　黯淡的天光从帐篷缝隙中穿过，落在他惨白的脸庞。

　　喉咙好似有一团火在灼烧，干涩又灼热，每一次吞咽的动作都会引发皮肉龟裂一般的疼痛。

　　强忍住想要咳嗽的生理反应，袁静杉伸出尚且能够动弹的左臂，带动身体一点点蠕动着去够一旁摆放的瓶装纯净水。

　　砰——

　　水瓶从指尖擦过，重重地摔在地上，滚远。

　　彻底脱离了一个木乃伊可以触碰的范围，白费一场，袁静杉半个身子无力地倒靠在床沿。

　　气急攻心，压制着的咳嗽终于破土而出，如同破旧的风箱：“咳，咳咳——”

　　两秒后，不停颤动的朦胧视野被一具高大的身躯占据，细小的微光都被遮挡。

　　袁静杉抬起头，费力挤掉眼眶中因剧烈咳嗽蓄起的泪水。

　　水滴自面颊滑落，经年朝思暮想的身影在小小的倒影里像幻觉一般极速闪过。

　　袁静杉的大脑刹那空白，剔透的琥珀色瞳孔倏然收缩，不舍得偏移一分一毫。

　　中了定身咒一般，楞楞地做不出反应。

　　是痛出的幻觉吗？

　　为什么看到你了呢?

　　肺部像是被一双大手攥住，比溺水时的灼烈还要痛，仅存的空气都被挤压殆尽。

　　良久，不可置信的微弱气音才自喉头缝隙挤出：

　　“程哥……”

　　无论过去多少年，岁月风雪如何磨平记忆，再一次见到你，脱口而出的仍然是最熟悉的、只在梦中出现的称呼。

　　几乎是下意识地，袁静杉将身后摘下的助听器往枕头深处又塞了塞。

　　就算是幻觉，他也不想让程赴看见，不想让他知道。

　　程赴的身姿比过去更高大了，眉目深邃，棱角分明。制服下的肩背宽阔有力，浑身散发着成熟Alpha浑厚的荷尔蒙。

　　熟悉袁静杉的声音，听力又无比灵敏的小蝶一下子就把袁静杉认了出来。

　　她探出脑袋，攀着程赴的小小身体晃来晃去，急切表达着要下来的想法。

　　程赴回过神，把她稳稳地放在地上，拉动小手碰着床沿。

　　原来不是“小圆”，是“小袁”。

　　程赴：“嗯，好久不见。”

　　在过去的十年间，程赴曾无数次幻想过他们再见面的场景。

　　可能会是在人头攒动的医院匆匆一瞥、一家即将打烊的咖啡馆、精英校的校庆、亦或是人行川流中的擦肩。

　　怎么样都是体面的，不会太过牵动情绪，欣然接受成为最熟悉的陌生人这个事实。

　　而不是看到他伤痕累累的躺在病床上，出现在发生灾害的救援区。

　　这一瞬间多年的设想被全盘推翻，他根本不可能接受两人变成什么狗屁最熟悉的陌生人。

　　一想到可能差点要亲眼目睹他鲜活生命变得冰冷僵硬，往后余生只能在无尽的幻想中度过，程赴就快稳不住身形。

　　袁静杉的视线随着程赴的动作流转，“小蝶……”是活生生的小蝶，所以程赴也是活生生的。

　　不是幻觉。

　　此刻他比任何人都希望能够听见程赴的声音，身体在无意识发抖。

　　程哥的声音和以前相比有没有变化呢？会更低沉了吗？

　　其实他早就忘了，根本谈不上和以前相比，只知道一个粗浅的形容——好听。

　　十年足以让一个听障人士完全忘记独属于某一个人的声音，哪怕曾经再熟悉不过。

　　袁静杉对这个认知无比艰涩，一瞬间他好像跟枕头下埋藏的助听器一同死去了。

　　小蝶感受不到这种大人的微妙氛围，她听准方向，摸索着慢慢靠近，抬起双手下意识就要打手语。

　　反应过来的袁静杉眼疾手快地截住她的动作，拉到身前，背后看起来就像是极度担心的拥抱。

　　他陡然松了口气，轻说了声:“我没事。”报了个平安。

　　差一点就露馅了，程哥这么聪明，要是看到小蝶对他打手语，说不定会猜出来的。

　　理智重新掌控身体，程赴垂眸看了眼地上的矿泉水瓶，又看了看袁静杉没有血色、干裂的唇，明白了刚刚那闷响的由来。

　　程赴动身离开帐篷，没一会儿拿回了一杯倒了七分满的热水，握着一次性塑料杯的底部，递给袁静杉。

　　一个毫不出错，不会产生让人尴尬的肢体接触的姿势。

　　袁静杉睁着大眼睛，一眼不错地望着程赴，半抱着小蝶的手没有动作。

　　看着袁静杉微红的眼框，里面漂亮的琥珀闪着细碎的光点，程赴意识到让一个木乃伊病人自己喝水似乎有些苛刻。

　　于是他俯身靠近，杯口贴上袁静杉的唇。

　　袁静杉本就大的眼睛又睁圆了几分，就着程赴的手无意识地吞咽。

　　随着蒸腾热气而来的似乎还有丝丝缕缕的柠檬香，袁静杉的眼眶和鼻尖被熏得发酸。

　　“先不要喝太多水，等身体适应了再慢慢补充水分。”程赴收回手，嘱咐。

　　袁静杉听不见，看着他的唇形，一字一句辨析出意思，慢慢地才点头，“嗯。”

　　岁月没有在袁静杉的脸上留下过多痕迹，只是曾经带有的稚气化作了更为醒目的漂亮。

　　纯黑的发丝软软地垂至瘦削的锁骨，稍长的刘海在微微上挑的眼角晃动。

　　触摸到的手感一定很不错，像小羊的柔软的毛。

　　喉间的一枚小痣随着吞咽的动作滚动。

　　程赴眨眼移开视线，不再盯着那张可以轻易蛊惑人心的漂亮脸庞。

　　袁静杉腰间被剪开的短袖布料在动作中掀起，露出瓷白的皮肤，和层层纱布包裹的伤口，渗出的鲜红血迹无比醒目。

　　咳嗽让本身就被牵动裂开的伤口更严重几分。

　　程赴深深吸了口气，怎么伤了这么多？这包扎的也不好。

　　恨不得立马给他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的检查一遍。

　　怕自己再多待下去会忍不住做出不符合身份的事情，程赴压住心脏涌起的痛楚。

　　移开目光，皱着眉说：“我去叫护士来给你重新处理伤口。”

　　说罢，放下手中的杯子，转身疾步走出帐篷。

　　袁静杉望着他远去的背影，直到被拉开又放下的白帘布彻底遮挡。

　　失落地焉下脑袋，柔软的发丝也耷拉在肩头。

　　程哥果然还是讨厌我，连多待一分一秒都会嫌恶心。

　　毕竟谁会原谅我这样的人呢。

　　帐外——

　　“诶，程医生，怎么了？”

　　程赴哑声说：“49床的伤患伤口裂开了，麻烦你去帮忙重新包扎一下，对了，再给些止痛药和一床薄被。”

　　“诶好，程医生你赶紧休息去吧，看你这眼睛红的……”

　　——

　　听到程赴脚步渐远，小蝶捏了捏袁静杉的手，歪头。

　　袁静杉勉强挤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嗯，出去了。”

　　小蝶倒是笑的很开心，撑着爬坐上床，靠着模糊的光感摸索了一下袁静杉的脸，触碰到一点未干的水迹。

　　小手轻快地打着手语:［小蝶帮你找到他了，厉不厉害？你不要难过了。］

　　袁静杉之前把自己和程赴当年的事改编了一下，给小蝶当作睡前故事，哄她睡觉，也权当给自己找了个倾诉口。

　　没想到她居然都记得，还真的把程赴带回到他面前。

　　袁静杉的右耳患有严重的听力障碍，左耳心因性耳聋，日常只能通过右耳佩戴的高频助听器交流。

　　高频助听器会将环境杂音都放大到刺耳，并没有很方便生活。

　　正好在特殊学校教学的是手语，和小朋友们的私下的交流，都是以手语优先。

　　小蝶是个极其聪明的孩子，在眼睛还没这么严重时学会的手语，到现在也没有忘记。

　　如果不是糟糕的病症，她以后一定能成为很厉害的人吧。

　　眼角又滚下温热的泪，袁静杉心疼地摸摸她的头，哽咽:“嗯，小蝶真厉害，谢谢你。”

　　小蝶嘿嘿一笑，眼珠子又不受控制地往上转，袁静杉轻轻的拂过她的眼皮，提醒她。

　　小蝶：［那个哥哥不可以知道小袁老师听不见吗？］

　　小蝶对袁静杉刚刚制止她的动作发出了疑问。

　　袁静杉沉思片刻：“是啊，因为小袁老师太害羞了，不想让他知道，小蝶也帮老师保密好不好？”

　　小蝶右手手指圈起左右晃了晃，食指在身前打了个问号：［没问题！］

　　空气中淡淡的Alpha信息素混着微弱的雨水潮湿，萦绕在鼻尖。

　　S级Alpha的信息素，旁人闻到都会忍不住生理性地难受。
　　袁静杉反而深吸了一口气，害怕仅存的一点随风散逸。任由那强势的信息素充斥所有呼吸道，浸透血液。

　　程哥二次分化成S级Alpha了，果然，这样的身份才配得上他。

　　袁静杉好像得了一种病。

　　一种看见他，感受到他，闻到一点点柠檬香就想要落泪的病。

　　雨水滴落的声音渐大，像心跳的鼓点，“哗啦”雨声中，门帘被再一次掀起，脚步声匆匆绕过隔离屏。

　　程赴抬起眼帘，锐利的目光盯紧猝然闯入领地的入侵者。

　　“不、不好意思，我不知道里面有别人。”

　　雨水打湿了那人柔软的头发，抱着一个粉色书包，无措的站在门口，像只迷路的羔羊。

　　Omega？

　　袁静杉被Alpha的眼神吓了一跳，注意到对方脸上扣着的止咬器更是心惊。

　　还是个快到易感期的Alpha！

　　他后知后觉的感受到，医务室里盈满了浓郁的Alpha信息素。

　　这跟突然闯入别人的炕头也没什么区别了，会不会被当做X骚扰都难说。

　　他本来是要给打排球意外扭伤，到医务室请假的同桌送书包的，哪知道同桌没看见，撞见了一个易感期的Alpha。

　　不算小的医务室让袁静杉感到压抑，他紧张地抿了下嘴唇，望向门外，思考着冲出去的可能性。

　　结果老天爷极度不给面子，本来的小雨瞬间瓢泼而下，大风刮得他满脸雨水，好不狼狈。

　　袁静杉赶紧放下门帘紧急避险，现在退出去，似乎更糟糕。

　　X骚扰和落汤鸡必须成为一个了，他一点也不想招惹一个Alpha。

　　“抱歉。”

　　？

　　静坐着的Alpha先开了口：“我刚打了抑制剂还没生效，抱歉。如果难受的话我可以先出去。”

　　话虽这么说，可Alpha挪动一下的意思都没有，老神在在地坐着，好整以暇地看着袁静杉。

　　可惜袁静杉完全没有看出来。

　　袁静杉连忙摆手：“没关系，怪我没打招呼就进来。”

　　然后又莫名补充了一句：“而且我是Beta，没事。”

　　光从长相上，袁静杉很容易被人误认为Omega，不过仔细看就可以看出他并没有信息素，身材好也没有Omega那么娇小。

　　不过也不知道他哪来的自信，顶着这样一张脸跟易感期中的Alpha说没事。

　　Alpha似乎被他的话逗笑了，坐着都显得高大的身躯轻颤了两下。

　　程赴笃定，这是一只没有安全意识，误入狼堆都还傻傻数钱的小羊。

　　“那还请学弟不要到德育处告状，我不想被别人当成随地释放信息素的变态。”

　　学弟？袁静杉闻言瞄了眼Alpha胸前的铭牌，还真是。

　　铭牌上金属字体明晃晃刻着——A班-程赴。

　　这么说，他根本就是太急走错了，这里压根不是他们年纪的医务室，难怪见不到要找的人。

　　袁静杉的尴尬已经快要溢出，讪讪一笑，露出洁白的牙齿：“一样，一样。”

　　在那之后，两人之间再没有发生对话，程赴安静地坐在床上闭目养神，高大的身影半遮在薄薄的隔离屏后。

　　少了眼神的接触，袁静杉终于稍微自在了些。

　　挪动脚步，坐在门边的塑料凳上，盼望着雨早点停下。

　　周围的温度因为磅礴雨水骤降，袁静杉搓了搓手臂冷出的鸡皮疙瘩，扭头看向对面的Alpha。

　　纯黑金属止咬器在白炽灯下泛着冷冽的光，配上Alpha棱角分明的冷白面容，让人不由联想到西方的吸血鬼。

　　区别是，这个吸血鬼的眼睛是冷调的茶色，像朦胧的林雾。

　　易感期的生理性发热，让他的皮肤泛着通红，一路沿着那扣得严严实实的领口皮肤，向上攀升。

　　将袁静杉幻想中的非人鬼感冲淡。

　　袁静杉把抱在胸前的书包紧了紧，试图抵挡从门缝透进的风。

　　他现在一定不冷吧，嗯，可能还快熟了。

　　空气中浓郁的信息素因为刚刚的那阵风卷走不少，应该是抑制剂起效了，没再有新的信息素溢出。

　　袁静杉轻轻嗅了嗅，是香水柠檬的味道，还挺好闻的。对于一个A来说，出乎意料的没有侵略性。

　　虽然这样的行为很容易被人当成是变态，他也是看人家闭着眼睛才敢悄悄做。

　　雨声渐停，撑着伞的医务室老师拿着假条匆匆赶来。

　　“程赴啊，假条弄好了，被一场雨耽搁了，你赶紧回去吧。”

　　Alpha站起身，接过假条，温声礼貌道：“谢谢老师。”

　　程赴临别前又回过头对袁静杉叮嘱：“以后碰到易感期的Alpha要远离，易感期是很容易失去理智的，这对于A以外的性别都很危险。”

　　袁静杉抬眸，点头:“好的。”

　　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什么要对自己刻意强调，但还是顺从地回答。

　　他也不是遇到谁都会留下的。

　　Alpha撑开伞，步入细雨，伞沿和恰好落下的一滴雨水碰撞，飞溅到了袁静杉的手心。

　　水迹顺着清晰掌纹划过，消失在无声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