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归途也有星光》壁上尘

8、Chapter8 谁，会是谁

　　不欢而散。

　　意料之中。

　　在安和里的楼梯间遇见，他倒也不是刻意不打招呼，虽然时隔多年，这点情分还是在的。偏偏，这个女人从楼梯下面一步步走上来，明明看到了他，脸上的表情却寡淡，眼里连一丝波纹都没有泛起。

　　他几乎都要认为，她根本没有认出他。

　　她已经将他完全忘了。

　　就是这么微微一顿，已经错过了最好出声的时机。

　　他的生活，原本跟安和里这样的地方并没有什么交集之处。

　　要不是，中途出了点意外。

　　他母亲原是海城市立医院极有名望的肝胆外科主刀医生，业内出了名的一把刀。

　　读高一那年，她接了一台常规肝病切除手术。术前所有检查、评估、流程全部合规、完美，病人自述身体健康、无基础隐性病史，唯独刻意隐瞒了：先天凝血功能极弱的罕见隐性体质。

　　这是普通术前筛查很难查出来，且加上病人主观不说，医生根本无从预判的先天身体缺陷。手术全程顺利，但术中突发无法遏制的内部渗血。所有急救手段全部用上，最终还是病人死在了手术台上。

　　事后医疗机关公开调查结果，还召开了新闻大会。

　　整个过程毫无可指摘之处。

　　病人的家属不愿意接受，态度偏激。整日拉着横幅在医院门口又哭又闹，说有黑幕，喊社会不公，甚至当着一干众人的面放话，一定要让当时的主刀医生血债血还。

　　那时父亲的事业正在上升期，他又正好升入高中。母亲为了家庭不受这件事情的影响，干脆接受上面的调令，选择回到了自己的娘家江洲。同时，她也主动选择从手术台上退了下来，入职了江洲的一所医学研究所。

　　他也跟着转学了，江洲那所重点高中，正好跟安和里隔了一条街。

　　当时安和里所属的国企工厂还未改制，正好又是他父亲供职的军工集团的下属单位。厂办的那些人，也不知从哪听到的风声，知道集团高层的儿子在附近高中上学，极其殷勤地将小区内唯一一栋二层小楼空了出来。

　　这座小楼在建厂初期是招待技术专家以及其家属用的，早已空置多年。有一个院子，楼下是客厅，二楼则几个开间大房，又远离了居民楼的集中地，环境极其安静，十分适合学习。

　　母亲在询问父亲的意见之后，本着为孩子的打算，由外公出面，按照高于市面的价格付了租金，就让他跟专门照顾生活的姆妈住了进去。

　　这栋小楼还有个后门，推开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绕过几个花坛就有一个篮球场。

　　就是在这个篮球场上，他第一次见到了孟里。

　　老实说，印象是极淡的。

　　一眼看过去，女孩的身形过分纤瘦，校服洗得泛白，宽大且不合身，空荡荡裹在身上。厚厚的刘海覆住眉眼，黑框眼镜挡在面前，镜片后的眼神难辨。

　　唯一让他印象稍微深刻的，就是那被黑框眼镜衬得莹白似玉的小巧的脸庞，如同一朵春日枝头微微颤抖的杏花，让他不由多看了两眼。

　　她似乎心情不太好，越发显得镜框后面的那双眼睛，越发空洞而迷蒙。

　　他那时正值青春期，难免也会在心底暗暗评价、打量异性，却也不会过多探索，所以，当时他只是淡淡瞥了几眼，便拎着书包从她身边走开了。

　　后来，又陆续遇到过几次。

　　她总是一个人，低着头，沉默中还带着一丝怯生生的犹豫，眼睛总是警惕地望着周围。

　　以至于，有一次他递出一块手帕的时候，她被吓了一大跳。

　　“擦擦吧，你额头上有血。”

　　他其实不关心她额头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甚至也没有怎么在意她那件明显被人撕裂的校服。

　　母亲的那件事情，终究给他留下些影子。

　　凡事不要过度参与他人的因果，这个世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楚，以及需要靠自己一个人咬牙渡过的河流。

　　他之所以从楼上走下来，不过是因为她那些断断续续的、有些压抑的哭声，已经严重吵到他做计算题了。她自以为是地将自己藏在一堆茂密的草丛里，却不知道那个草丛的上方，正好对着他的窗户。

　　安和里这个小区的楼房都不高，许多墙面浸着长年风雨留下的斑驳痕迹，楼房排列整齐，道旁栽着粗壮的桂花树。每到傍晚，家家户户的饭菜香气漫在空气里，老人搬着小板凳坐在楼下闲谈，孩童追逐嬉闹。

　　比起之前在海城的那个永远冷冰冰的空旷的家，他其实挺喜欢这里的。

　　很显然，面前的这个女孩完全不是这样想，她躲在草丛里望向那些房子之时，眼睛里是有些冰凉的。再后来，她也许终于意识到自己选择的地方并不妥当，便再也没有出现过。

　　直到高中毕业，路上再遇见，两人大多也只是擦肩而过，不曾有半句交谈。自然，那张安静的小巧的莹白的脸，慢慢也就留在记忆的边缘。

　　未曾想多年之后，他会在大学校园遇见了她。

　　重逢是在土木与交通工程学院的教学楼，新生开学，他作为代表上台讲话，在台下一干新同学当中，前排，他一眼便认出了那张记忆原本渐渐模糊的脸。

　　而她看见他的刹那，眼底则骤然亮起一种奇异的光。

　　他太熟悉那种光芒了。

　　小心的，试探的，却又藏不住。通常，那些隐晦地或者大胆地看着他的女同学，眼里就有这种不可言说的意味。

　　但这一次，她与他记忆里的那种羞涩沉静完全不同。

　　她开始主动地，毫无保留地向他靠近，带着近乎不顾一切的执着。虽然，这种热烈甚至让他觉得有些莫名其妙。甚至让他觉得，她的那种古怪的求爱行为，就像一个设定好的程序，为着一个目标，必须要达到而已。

　　他也终于知道了，她叫孟里。

　　她的心意从不遮掩，以至于不少人都知道了。

　　彼时，他身边已有正在交往的女友，相处也没有多久，也谈不上多喜爱，他却完全不想改变现状。毕竟，当初之所以接受，不过因为她是父亲在一次家族聚会上介绍给他的。

　　他很忙，也很热爱自己所学的课业，所以，他讨厌将来一切可能面临的麻烦，不光是生活上，也包括感情上的。

　　交一个父母都认可的女朋友，不会浪费时间，才是最稳妥的。

　　人算不如天算。

　　大二那年他的生日，同学起哄聚餐，席间多喝了几杯，不知不觉醉意沉沉。

　　夜半朦胧间醒转，发现自己人已经在酒店里了。

　　房间空荡荡的，本该陪在身边的女友却并不在，反而是浴室门轻轻咔哒一声推开，孟里局促地从里面走出来。

　　她发丝微乱，手指攥紧酒店白色浴袍的衣角，目光躲闪，浑身透着无措。

　　他当时也怔了怔，反应过来之后，下意识地掀起床上白色被单，于是，发现了一滩干涸的、鲜红的、属于少女的痕迹。

　　他顿时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更离谱的是，那时房门恰好被推开，女友一眼撞见眼前这一幕，立刻泪崩，哭着跑开。

　　后来，女友愤怒之余，将这事弄得人尽皆知，且迅速办了出国留学。完全不给他一点挽回的余地。

　　分手已成定局。

　　他安稳的生活被破坏得彻彻底底。

　　此后有很长一段时间，他曾经是有些厌恶过孟里的。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是因为反应过来觉得自己被算计，他自认定力不错，有问题的应该是那天晚上的酒。

　　又或者因为，这个女孩大着胆子做出这样的卑劣事情，却好长一段时间，欲擒故纵般销声匿迹了。

　　他渐渐觉得，也许，她并不像她所展现出的单纯无害。

　　后来她再来找他的时候，他甚至给过她难堪。

　　父亲给他在校外租了一间公寓。

　　他明明知道，她每次来找他害怕被人撞见，回回躲在公寓楼下的那棵树背后，但是那天，他却故意当着几个一同去公寓里玩网游的男同学的面，刻意叫出了她的名字。

　　她当时默默地从树后走出来，几个男同学几乎马上就嬉笑出声了。

　　嘲笑的意味，很明显了。

　　当时应该还下起了一点小雨。

　　她没带伞，头发打湿了。平日里那张总是被头发遮住的漂亮额头一下子露了出来，衬着小巧的鼻子，越发显得微微翘起的嘴有些红艳。

　　她明明可以装着听不见走掉，却还是从那棵树后面走了出来。

　　人终究是感官动物。

　　不可否认，他当时事不关己地站在那里，脑子却莫名转过一个与眼下格格不入的念头。

　　她其实是好看的。

　　也不可否认，他就是在那时心下微微一动，第一次觉得自己有些恶劣了。

　　人大约就是不能随便心软的。

　　一天晚上他明明没有喝一滴酒，却在她兴冲冲地给他送来一本专业书籍时，他莫名再次地心里一动。而这一次莫名悸动的结果，导致他伸手抱住了她转身要离开的身体。

　　于是，在觉得自己恶劣之时，他又觉出了自己的可耻。

　　她应该是愿意的。

　　记得当她从浴室出来，身上只穿着一件他宽大的白 T 恤时，当她躺在他的床上，身子明明微微颤抖，却强迫自己抱住他的脖子。那一刻，他几乎真的感受到了来自她的深刻爱意。

　　于是，他便干脆就想，算了，就她吧。

　　反正，对他而言无所谓是谁，反正两个人已经发生了那样的关系。

　　对她，他依然说不上多喜欢，但是，渐渐也不讨厌了。

　　在某次发生那种事情的第二天，是个星期六。两个人都没课，就在她起身去厨房弄早餐的时候，他靠在厨房门口平静地问她，愿不愿意做他的女朋友。

　　她手一颤，将手里的一杯牛奶打碎。

　　然后提了一个让他费解的条件，她希望，在大学毕业之前不要对外公布。

　　他没有理由不接受。

　　反正，他本人对那些整日在校园明目张胆，拉着女朋友手四处秀恩爱的事情也没什么兴趣。自然，他也完全没有兴趣，去关心她提出这个条件的原因。

　　两个人的开始不尽人意，可在接下来的相处过程当中，也并非毫无乐趣可言。

　　如果不去刻意挑剔，或者忽略发生的种种，她其实是一个很称职的女朋友，生活细致，体贴入微，乖巧听话。她很少在他的公寓过夜，最多就是温习功课，然后在学校宿舍门禁之前匆匆赶回去。

　　这也是后来他发现她的长处之一，很擅长学习，功课极好。

　　他曾试探地问起要不要跟他一起考研？可她只是笑了笑，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一切平淡。

　　谁都没有提起以后。

　　临近毕业的时候，他也基本确定了自己今后的人生去向。也许是校园里一对对即将别离的情侣弄出来的伤感感染了他，他突然兴起，第一次起了带她回家见见父母的冲动，并将她的照片发给了家里。

　　既然是冲动，本就没有带着目的，也没指望能有什么好的结果。

　　甚至，父母是会赞同还是反对，他都没做出过预想。

　　可偏偏就是那次冲动，让他知道了真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