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归途也有星光》壁上尘

6、Chapter6 既然觉得好

　　徐闻知道顾芮误会了。

　　但他也不想去纠正，他一向讨厌也没耐心去跟别人解释，自己的所作所为。

　　周一，正式到了江洲的交规院报到。

　　作为一家省级单位，办公室虽然比不上海城的宽敞，可是工作上所需的硬件设施，都已经早早安排妥当。

　　窗外风景亦不错。

　　新的交规院处于江洲的城市中心位置，旁边临靠着一所211大学。从这样望去，可见清楚看见大学内各类建筑。不过，如今除了科研交流以及外籍留学生和研究生，大部分的学生已经搬迁到了新址，更具规模的大学城。

　　一切都在变。

　　顾院长笑呵呵地推开门，见他站在窗边：“怎么样，正好可以看见你曾经的母校。可惜，你去海城读研不久，那里就搬迁了。不然，还可以回去看看你的学弟学妹们。”

　　他转了话题：“我更喜欢之前的老交规院。”

　　顾院长颇意外地看了他一眼：“这点我倒是赞同，咱们老院子好啊，后头连着山，院里的那棵银杏，快百年历史了吧。可惜，没法子，市政规划已经定下来，将其划入了古城景区范围。这几年江洲发展飞快，正是需要你们这种学历高、能力强的年轻人来。”

　　“顾院长过誉了。”

　　“全院上下都知道，我可从不随便夸人。” 顾闾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知道，江洲整个大环境不如海城，一个月的薪资可能都比不上你之前随便一个项目奖金。所以，你能来，我个人是既高兴又意外。对了，你爸爸的气消了没？我听说，前天他特意从海城赶回来，想劝你回去？”

　　“顾叔叔，我是成年人，能对自己的决定负责。”

　　“呦，这会子知道叫顾叔叔了。” 顾闾又笑了，“放心，我会跟你爸通电话的。他那个人有点顽固，但也不是完全不通情理。”

　　“有您出面，我放一百个心。”

　　“我知道，你向来是个有主意的孩子。” 顾闾说到这里，也有点感叹，“就拿当年高考的事来说，以你的成绩，国内顶尖大学和专业，哪个不能挑，可你偏选了个不算热门的工科，还一头扎进去，光这份坚持就很难得。我家顾芮就不行，干点什么事情都没有定性，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看了就教人发愁。”

　　“顾芮很好。” 他向来不会恭维，实话实说。

　　“别安慰我，你既然觉得她好，为什么不追求她？”

　　“顾叔叔……” 徐闻有些头疼了。

　　“好了，不跟你玩笑了。” 顾闾乐于看这个后辈难得露出为难的表情，“你今天就熟悉下情况，晚上我找了几个人替你举办接风宴。对了，你等下要喝酒，就不要开车了，跟我的车走。”

　　接风宴安排在离交规院不远，院里几位核心的领导与技术骨干出席，出差在外的就没有到场。一行人喝得兴起，堂堂顾大院长架不住几个劝酒的人，又或者心情的确不错，结果这个来时还信誓旦旦不喝酒的人，醉了。

　　散场时，他将顾闾搀扶进留在路边的车内，然后又站回了马路边。

　　“徐工去哪里？这个点不好叫车，要不我送你回去。” 经营部经理开了口。

　　“应该不顺路，您先走。” 他客气地婉拒。

　　“怎么会，江洲说大也不大。” 那人倒挺坚持，大约见顾院长这么重视他，多少有点想拉近彼此关系的意思在里头，态度十分热情，“你初来乍到的，我们当然要多关照你。还是说，你住在院里宿舍楼？”

　　“真的不用。”

　　“别客气，说吧。”

　　徐闻沉默了一下，说出了一个地址。

　　那人的脸色如意料之中一变，眼里分明有什么意味掠了一下，马上被成年人的成熟迅速抹平了，呵呵笑了两声：“那的确是我大意了，确实不顺路。行，那我先走了，你自己回去当心啊。”

　　他站在路边的一棵粗壮的法国梧桐树下，拿出烟，等着家里的司机来接。

　　江洲还是有没变的地方。

　　比如，眼着这条路望下去，两排错落有致的法国梧桐树。

　　比起从前，长得更加高大，茂密。

　　打火机点燃了，跳跃的火苗升起，犹如小小的翻滚的浪。烟已经压在嘴边，刚想点燃，可他想了想，又将那支烟丢进了一旁的垃圾桶。

　　不远处的高楼下方，一个阴暗的拐角小巷，远离了灯红酒绿，站着一对男女。

　　他刚才从餐厅出来的时候就看见了，那个叫段晓东的，靠在墙根，正和一个女人纠缠着。大概喝多了，明显看出女人主动拉扯的次数比较多，距离远，听不清两个人在说了什么，可肢体之间的距离近得超出了正常范围。

　　徐闻淡淡地瞥了一会儿，事不关己地收回了视线。

　　司机到了，将车缓缓停靠在了路边，车门打开，他心底却莫名卡了一下。顿了几秒，还是转头朝那处阴影里喊了声：“段晓东，过来。”

　　算了，同学一场。

　　虽然在大学里总共也没有说过几句话。

　　那个段晓东醉得厉害，居然也听到了他的声音，怔了一下，用力挣开那个女人的纠缠，然后摇晃着身子，踉踉跄跄地朝着他走了过来。

　　徐闻皱着眉头打量了此人几眼，几年不见，样貌倒是越发精进，也懂得收拾自己了。

　　可惜，从小到大就是个绣花枕头。

　　“晓东，还是我送你回去。”那女人明显不甘心，舍不得快要到嘴的鸭子，巴巴地跟了过来。

　　素来训练有素的司机，立刻下了车，将人拦了下来。他则伸出一只手，稳稳扶住了身子摇摇欲倒的段晓东。

　　女人见好事被破坏，气急败坏地直接冲到他的面前：“你谁啊。” 不过，话这样说，也发着脾气，却大概震慑于他身上发出的那股冷淡气息，再加上眼前那辆不算低调的车，气焰慢慢淡了下去。只是过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她又突然明白了什么，脸上竟然露出一丝嘲讽的笑。

　　“我一直以为那些是谣言，想不到，竟然是真的。”

　　“呸，算老娘运气不好，真恶心。”

　　“徐先生……” 司机迟疑地望向他，“要不要……”

　　“要，找个人。” 他不是个爱吃亏的，看着那个女人趾高气扬地朝停车场的方向走去，慢条斯理地上了车，“记下她车牌。等她发动车子上路，再举报酒驾，还有，吸食可疑违禁物。”

　　那么大的味道，没接触过的人，闻不出来。

　　那个女人倒霉，徐家有个亲戚，在做缉毒警。

　　段晓东歪在后座，半阖着眼，用了最后残余神志说出自己的住址之后，就只剩偶尔咕哝一句的醉话。徐闻靠在前排副驾，视线落在窗外流动的路灯，心里有些燥意，一言不发。

　　到楼下，司机帮忙扶着人上了楼。

　　他从段晓东身上摸出钥匙，咔嗒一声拧开房门。

　　一室冷清。

　　想了一路的场景并没有出现。

　　大两居室，装修不错，可惜凌乱得很，倒是跟赵晋的屋子有相似之处，虽然小了点。但种种迹象也很明确，典型的单身独居状态。

　　瘫倒在沙发上的段晓东早就没了动静，在酒精的助力下，睡得深沉。

　　退出玄关，低身换鞋。

　　几本零落掉在地面上的杂志引起了他的注意。

　　大约是一些境外出版物，同方才茶几上的是同一个类型，夸张的肢体动作，暧昧的文字，以及，其中有一页，翻开的，某些不可描述的图文。

　　他忽地想起方才马路边，那个女人落在他身上的鄙夷眼神，眉头慢慢地皱了起来。

　　江洲前些年大量引进外资，西部开发区工业园林立而起，经济得到迅速发展。而这几年，则开始着重改造老城区，在保留传统文化的基础上，发展旅游业。

　　尤其在今年，政府出手在城内围出了 200 万平方米的古城区，用于重点保护且对外开放旅游。各种商业招标早已在如火如荼地进行，而交通规划的项目，自然也落到了江洲城内的这所唯一的省级设计院，并提上了日程。

　　顾闾之前还想着要请外援，这种大型规模的交通枢纽，周边商铺林立，情况复杂，院里缺乏有实际项目经验的人。可眼下他是不慌了，笑眯眯地一通电话将徐闻招进了办公室。

　　“类似案子你以前在海城做过，你这一来，算是解了我燃眉之急。”

　　徐闻略略翻了翻手里头的相关资料，“院长放心，下午我去趟交通局拿现行数据。”

　　“收集数据这种事情，让项目组的助理去跑就行了。”

　　“我在交通局有个同学，顺便过去叙叙旧，也方便日后开展工作。”

　　“那行，那你自己看着办。”

　　交通总局在城东，离交规院也不算远。

　　江屹在市交通局工程管理科办公室，喜出望外地接待了他。

　　这位大学本科同学，毕业后没有做交通设计，而是直接考公，如今在市交通局工程管理科工作，主要负责老旧街区交通改造方案初审，与他现在即将接手的古城项目，倒是正好内容相通。

　　“才短短几年，你已经能独立扛这种大项目，还当上设计院项目负责人了，职称中级了吧，过几年也该评副高了。啧啧，真是年轻有为。也就只有你了，咱们班有不少人，运气差点的，还在小公司画基础图纸呢。”江屹拍着他的肩膀，满是感慨。

　　“赶巧，在海城历练了三年。不如你，公务员，地位高，铁饭碗。”

　　“你就少挖苦我了，我还不知道你的底。” 江屹从大学起就见不得这个，毫不留情地揭穿，“你这一套糊弄外面的人也就得了，在我面前就收手吧。我可忘不了大一那年去你家玩，在你家那所大房子里头迷了路。”

　　“那些都是父辈们努力的结果，跟我也没关系。”

　　“得，赶紧打住。” 江屹完全品不出他在谦虚，听了只觉牙发酸，“最烦跟你们这种资产阶级的人说话。”

　　透过百叶窗，外面是滚滚车流。

　　“我来拿古城片区早高峰的现有的流量监测报表。”

　　“放心，知道你要。” 江屹以便在电脑翻找文件，一边应着，“我整理出来，拷给你。” 鼠标移动间，手一碰，桌面那一份方案书跟着滑了出来，江屹扫了一眼，微微皱了皱眉，捡起又随手搁在了桌面上。

　　徐闻目光淡淡掠过那个方案封面，“怎么，做得不专业？”

　　可不就是，简直看不下去。

　　江屹索性展开给他看，就当失败案列分析了，“初审打回去了。也是一个老城区，这酒吧老板大约是急病乱投医，在外头随便找了间公司做的。那家公司底子太差，车流仿真、泊位测算全是漏洞。你看看，真是，现在什么人都敢收钱写方案。”

　　徐闻匆匆扫了一眼内容，“我之前踏勘海城的时候，也遇到类似纠纷，几处硬伤其实可以调整。”

　　江屹抬了抬眼，有了兴趣：“哦？你说说。”

　　“第一，这里夜间高峰的车流取值太保守，只算了进店车辆，没有考虑临时停靠的过路车流；第二，泊位规划只盯着新增车位，忽略街巷消防通道底线；至于第三，没有配套的人流疏导，投诉根源解决不了。” 徐闻说得简洁克制，直接点出核心问题，“整个方案的思路错了。”

　　江屹诚服了：“没错，小公司水平不行，很多地方含糊带过。但商户不懂，改起来无从下手。”

　　“一点参考意见而已。”

　　江屹把存着项目监测数据的 U 盘递给他，笑着打趣：“怪不得顾院长把你当宝贝，一眼就看出症结。”

　　徐闻接过 U 盘：“这些建议你要是方便，可以转告商户，要不要采纳看她自己。”

　　“行，我跟她说一声。也算她运气好，碰到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