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归途也有星光》壁上尘

5、Chapter5 得了吧，你

　　“他不是别人。”

　　顾芮辩解，又劝，“孟里，你不用见外。”

　　不，他是别人。

　　孟里比谁都清楚，她不会再允许自己糊涂。

　　只是，也不知道是她此刻的表达太过隐晦，还是用力过猛，给人造成了欲盖弥彰的错觉。总之，顾芮完全看不懂她的眼神，反倒跟倒豆子似的，将事情的前因后果说了出来。

　　根本拦都拦不住。

　　“孟里的男朋友开了间酒吧，生意本来挺好。可是嘛，生意好了烦恼也多。前段时间高峰期，一个代驾乱停车引发了剐蹭，堵了消防通道。正好那附近都是老小区，本来车位就紧张，紧抓着这个问题不放，一来二去事情就闹大了。现在联合检查下来，要求酒吧责令改正。”

　　“可这整改哪里容易？占道问题归城管，门口那条路归交警，街道办那边也层层管束，处处都是关卡。孟里等不起，想找一家设计公司出专属方案，结果问到了我头上。你是知道的，我虽然也是南大毕业，可惜上大学时整日混日，那点专业知识早就忘光了。哪里比得上你，一路深耕到底……”

　　面前的男人看着菜单，全然一副旁观姿态，连眼皮都未曾抬一下，语气里听不出半点情绪：“你刚才在电话里，并没有提起这件事。”

　　顾芮没将这话当回事，大大咧咧地回他：“设计院下一周才报到，这几天你正好闲着，当个临时顾问有什么问题？又不是不给酬劳。关键是，只要报出你的名字，谁会不服？省级交通领域的权威奖项，你可是头筹得主。”

　　“不是还有你父亲吗？”

　　“我爸就算了吧，那个老古董，自诩堂堂设计院的院长，怎么可能插手这种琐事！你倒是说句话，到底帮不帮？” 顾芮追问。

　　徐闻端起桌上新送来的咖啡，喝了一口，却没有出声。

　　“不用了。”

　　面对这再明显不过的拒绝，孟里也不觉得尴尬，坦然自若地一笑。

　　“顾芮，昨天电话里还没来得及告诉你，我已经找到合适的公司了。今天过来，主要是想跟你叙叙旧。”

　　“可是，” 顾芮心底着急，表面却不能露出来，极力苦心婆心劝道，“你之前不是还担心那家公司出的方案不靠谱、白白浪费时间吗？”

　　“我仔细查过他们的资质了，很齐全。”

　　对面的男人依旧面无表情，却眉目英俊。

　　孟里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她也曾这样隔着一室灯火看他。那时的她，破碎，狼狈，却不自量力地，偷偷藏起了一丝不能向外人言道的情绪。

　　真是，可笑。

　　“放心，已经出了初步方案递交上去了，过几天会召开听证会，问题应该不大。”

　　“既然如此，” 徐闻将视线从菜单上移开，漫不经心地看向顾芮，“那就没我什么事了。”

　　顾芮的一番打算生生落了空，正沮丧间，孟里又开口了。

　　“我是请假出来的，等下还要帮晓东跑资质备案的事情。政府部门办事，不能迟到。顾芮，抱歉啊，这顿饭我就不吃了，先走。”

　　“孟小姐对自己的男朋友，倒是上心。”

　　都什么情况了，快闭嘴吧！顾芮恨铁不成钢，又无计可施，只能在心底长叹了一口气。

　　孟，小姐？

　　他可真有意思。

　　孟里没再多言，拿眼瞟了徐闻一眼。

　　她有什么资格生气？

　　这人说话向来刻薄，半点不饶人。当然，他也并非只针对她，他对谁都是这般冷淡。可偏偏家世优越，人人都愿意对他施以青眼。

　　好在这一切，都和她无关了。

　　如今的她，再也不用像当年那样，迫不得已、卑微地凑到他跟前。

　　“徐先生客气了。情之所至，为对方付出本就心甘情愿。只是徐先生与我们这般俗人不同，心怀大志，不屑儿女情长，自然无法体会。”

　　她站起身，对着顾芮微微颔首：“我先走了。”

　　局面已然无力回天，顾芮无奈地摆了摆手。直到孟里走远，才对着身旁的人吐槽：“你这人到底怎么回事？这么好的机会，白白浪费了。”

　　“她有男朋友了。”

　　“是，她有男朋友，但这也不耽误你们把话说清楚吧？徐闻，你别以为我什么都看不出来。去年在海城机场，我跟你提过那件事，你当时脸色瞬间就变了。没过多久，突然回了江洲。”

　　顾芮说到这里，感慨，“我们两个也算青梅竹马，劝你一句，既然你脑子那么好使，能不能匀点心思，复盘一下，你们两个为什么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复盘一下？

　　这么久了，还有用吗？

　　徐闻沉默了一下，“那你呢，真的瞧不出来吗？”

　　他慢条斯理地望着玻璃窗外那道越走越远的背影，眉梢露出一丝冷冽，“难道是我的问题？现在看见我跟看到鬼一样的那个人，是她。”

　　“哼，得了吧，你可不无辜！” 顾芮气结。

　　孟里径直去了地下停车场。

　　去年小公寓的贷款还清了，咬咬牙，又提了一辆平价代步车。

　　这个决定果然是对的。

　　自由，便利，偶尔找个地方思考，能不被打扰。

　　她没有急着发动车子，坐了几分钟，心里已然有了决断。

　　之前朋友推荐的那家公司，资质看着齐全，但她并不了解对方设计师的真实水平，生怕方案反复审核不通过、白白耗费时间。可眼下，似乎也没有更好的选择。

　　顾芮是一番好意，只是她实在无法消受。

　　不光是为了自己。

　　一旦和徐闻扯上关系，就算她不在意，段晓东也未必能稳住心态。

　　别看这个人做业务顺风顺水、八面玲珑，客人也买他的账，可私底下，他素来容易感情用事。不然当初也不会在原公司做得好好的，最后被逼得辞职创业。

　　眼下虽有难处，但远未到山穷水尽的地步，尚有试错的余地，没必要瞻前顾后。

　　孟里拿出手机，找到之前添加的联系人微信，直接将早已编辑好的委托书发送了过去。

　　她只向馆里请了半天假。

　　回到办公室，刚把包放到桌脚，还没来得及打开电脑，陈柯就抱着几本法文旧书走了过来，脚步落在地板上，声响刻意放得很重。

　　另外两名同事飞快抬眼瞥了瞥，又低下头，整理书标的动作却悄悄慢了几分。

　　陈柯是馆里的老资历，可惜学识和能力有限，在馆里多年，最高只做到了副主任。头顶的主任职位换了一拨又一拨人，唯独轮不到她。

　　久久得不到晋升，难免患得患失，处处将他人视作假想敌。

　　“孟里，这几本旧文献一点没处理。这批是文旅专项采购书籍，下周领导就要验收，进度卡在你这里了。”

　　“陈姐，我请假前已经在部门共享文档更新过进度。大部分书目已经录入 MARC 系统，这几本版权页残缺、内页带有手写批注，信息难以核对，原定下午回来专门处理的。”

　　陈柯眉梢一挑，压根没有点开系统查看的意思，声音不大，却刚好能让旁边两位同事听清。

　　“假批给你，不代表手上的项目就能搁置。全典藏部就你懂外文，其他人接不了这份编目工作。你要清楚，项目有硬性节点，验收出了问题，是整个部门担责。你这三天两头请假，馆里招你进来是做什么的？”

　　孟里静静看着桌上几本薄薄的旧书。

　　陈柯此刻要的不是事实，只是一个当众敲打她的机会。

　　“好的，下班前我会提交完整的著录条目，绝不耽误。如果您不放心，我每完成一本，就在文档里实时更新状态。”

　　她没有顶撞，态度谦和且端正。

　　陈柯目的达成，满意了，也就不再为难，面带着几分得色回了自己的办公室。

　　周围恢复安静。

　　翻开最上方的旧读物，泛黄的纸页上布满密密麻麻的外文手写批注。指尖轻轻抚过纸边，心绪渐宁，心头积压的些许烦闷，瞬间也消散了。

　　一位女同事借着倒茶水的空隙凑了过来，语气带着几分劝慰：“孟里，也就你心态好，换做是我，被这老妖婆盯上，早就干不下去了。”

　　她从电脑前抬起头，笑了笑：“倒也不至于。”

　　女同事撇了撇嘴：“你是不知道，在你之前，这儿也招了一个精通三门外语的人，咱们馆多难考你也清楚，结果那人硬生生被折腾得不到一年就辞职了。前段时间馆长还特意在邮件里点名表扬你，照现在的形势看，你接下来的日子怕是不好过了。”

　　“我给你提个建议啊，实在不行去外面找找机会。你年轻漂亮、外语又好，离开这里不愁找不到薪资更高的工作，说不定还能遇到个有钱人。天天待在办公室，跟这些灰扑扑的旧书打交道，能有什么出息？”

　　“去哪里都一样，难免会遇到各种琐事。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很珍惜现在。” 她回答得滴水不漏，说完便不再接话，点开编目系统，开始核对著录信息。

　　女同事讨了个没趣，悻悻离去。

　　孟里只当不知，若无其事地盯着电脑屏幕。

　　她早已过了人云亦云的年纪。

　　数年的摸爬滚打，也有自己的基本判断。她记得，刚才那位女同事有个侄女刚大学毕业，一心想考进本区图书馆，四处托关系，却一直没有空缺编制，无人能帮。

　　她不傻，不会无端跳进别人挖好的坑里。

　　临近下班收工，一盒草莓奶酪酥被人推到了她的键盘边。孟里抬头，便看见笑眼盈盈的方小池站在面前。

　　方小池比她小两岁，却是跟她同期考入进来的。一起经过考核，也算同患难，共同语言不少，两人关系比寻常同事要好一些。

　　“你那边的工作都弄完了？”

　　“今天入馆的读者少，我特意来等你下班，今天我哥生日。”

　　“你哥生日？” 孟里微微一怔，想起去年自己生日时，方承德特意为她定制的蛋糕，心里有些不安，“等下，我准备一份礼物，你帮我带给他。”

　　“千万别！我哥说了，我今天的任务就是把你请过去。孟里，拜托了你可千万别推辞。这个周末我能不能买到心仪的包，全看你了。”

　　她眼底闪过一丝犹豫。

　　方小池立刻看穿她的心思，笑眯眯地保证：“你放心，就我们兄妹两个人，没有旁的闲杂人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