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归途也有星光》壁上尘

4、Chapter4 物以类聚

　　孟里当然没有唱。

　　段晓东的小公司刚成立的时候颇是艰辛，很长一段时间内，她曾被拉去滥竽充数，硬着头皮参加过不少酒局。耳濡目染下来，别的不会，打哈哈、装傻的本事还是学到了几分。

　　跟包厢里的人痛快地喝了几杯酒，恰巧段晓东酒醒了些，十分默契地配合她的眼色，在门口做出一副要吐不吐的样子，吓得不少爱干净的女同学花容失色，她自然便顺着这个台阶下，领着人匆匆离开了。

　　回去的路上，段晓东又迷糊了，深秋天凉，闹着非要将车窗打开。

　　孟里的外套丢在后座，此刻被窗外窜进来的秋风灌了一身寒气，头发也被吹乱了，打了个寒战，忍不住白了他一眼，“你有点出息好不好？”

　　段晓东酒算醒了一些，但也仅仅是一些而已。

　　舌头都捋不直，将话含含糊糊地说着：“他们说，他这次回来，是因为要跟省交规院的顾院长的女儿订婚了。他们还说，像他这样的人，宁愿放弃海城的一切跑回来跟一个女人订婚，肯定是真爱。”

　　“既然人家都有真爱了，你跟着后面凑什么热闹。你以为你真喝醉了，人家还能好心开车送你回去不成？” 孟里觉得好笑，“今天要不是我，明早你还指不定醒在哪张床上。”

　　喝醉了的段晓东特别好欺负，被她训得垂头丧气，完全不还嘴，耷拉着脸半晌才憋出一句：“你说咱俩交情这么好，是不是因为同病相怜呀，毕竟，咱们也算爱着同一个男人。”

　　孟里被他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惊得心肝一跳，差点闯了红灯。

　　“祖宗，你快闭上你那乌鸦嘴吧。我这还开着车呢。”

　　“我就是很好奇，孟里，你是怎么做到的？你看上去这样云淡风轻，没心没肺……”

　　段晓东打小就是一个漂亮的男孩子，五官出挑得比女孩儿还出色几分。
　　此刻夜色朦胧，路灯从他的脸上晃过，俯视下的镜头就跟电影里为情所困的男主角似的。

　　可惜，孟里此刻完全领略不到他的半分姿色，只被那双湿漉漉黑溜溜的眼睛盯得浑身毛骨悚然，严重怀疑段晓东刚才其实想说的是狼心狗肺。

　　“上次借你的钱，不就是没给你利息么，不至于惦记到现在吗？”

　　“呃，” 段晓东打了一个酒嗝，俨然跟她不在一个频道，“我就是不明白，我在他面前连话都说不利索，我连敬酒的时候都要控制，让自己的手不要打抖。可你呢……”

　　“好了，别琢磨这些有的没的。我看你就是过得太顺了。”

　　孟里实在忍不了，决定打个比方，“如果，有一天生活就像一只疯狗，在你背后拼命地追啊追，被追上了，会得狂犬病。我保证，不要说他站在你面前，就算他脱得只剩下底裤，躺在你床上，你也会无动于衷的。”

　　也不知道是不是她话尾的两个字刺激了段晓东。

　　“最后一个问题。”

　　他一脸郑重地发誓般伸出一根手指头在她面前晃了晃，“这么多年我一直很好奇…… 呃，你能不能告诉我？孟里，他那方面，究竟行不行？”

　　嘭 ——

　　孟里实在没扛住，被这句神来之笔惊得手一抖，直接将车头别到了马路牙子上。

　　好在速度不快，车子应该没有什么大碍。

　　她惊魂未定地转过头，拿眼睛瞪了副驾上的罪魁祸首一眼，表情却卡在了他刚才的那个问题上。

　　段晓东痛快了，露出一副心领神会的意味，抛下一句：“我知道答案了。” 然后，不管她的死活，安安心心眼一闭，干脆地直接睡过去了。

　　孟里有点想揍人。

　　索性打开车门，站在街边，点了一根烟。

　　街边路灯明亮，其中几盏被茂密的梧桐树枝干遮住，在地面上投下不少疏疏落落的影子。

　　她怔了怔，脑海里似乎有两道模糊的影子并排而行，从那些树荫之中穿行而过。直到一阵冷风袭来，那支烟燃起的淡淡白雾缓缓散开，她才察觉自己只穿了一条连衣裙，被风这么一刮，必不可免地又打了一个寒战。

　　物以类聚，她懊恼地想。

　　跟段晓东在一起久了，人都傻了。

　　忘记了教训。

　　而赵晋那边，则觉得自己亏大了。

　　这次同学聚会，他怂恿徐闻请客成功，顺利地替自家产业谋取了一点业绩。得意之余，对上前劝酒的女同学统统来者不拒，喝得太急，早早就醉死了过去。

　　事后清醒，听到有人添油加醋地描绘当时发生的情形，只差将肠子都悔青了。

　　“不是吧，徐闻在大庭广众之下被人消遣了，下手的居然还是那个孟里？”

　　赵晋被气笑了，“不是我说，他好端端去招她干嘛，她愿意装让她装就是了。在安和里我就看出来，她摆明了就不想跟我们有任何牵扯。奇了怪了，这女的怎么那么记仇，当时我们也没怎么她吧，你就更不用说了，压根没理过她…… 不对，难道这其中有猫腻？”

　　他突然来了精神，“承德，有没有另一种可能，当年那封情书，她根本不是写给徐闻的。”

　　方承德泡茶的手顿了顿，抬起头：“说说你的分析。”

　　“你们不觉得，她昨晚对徐闻的态度，坦然得可疑吗？我猜啊，她那封情书的对象，可能另有其人。”

　　“比如？”

　　“我。”

　　噗嗤，方承德一口热茶喷了出来。

　　赵晋嫌弃地一步跳开，“我说真的，你们想想，几年不见，我主动跟她打招呼，她理都不理我，这不是害羞是什么？还是说，这是她为了故意吸引我？”

　　方承德不动声色地看了正在庭院里打电话的徐闻一眼，说话难得没有留余地：“你想多了。”

　　赵晋倒也无所谓，哼了一声：“不管怎样，下次再见到那女的，我要是再搭理她，我就是孙子。”

　　正说着，通往庭院的玻璃门被推开，徐闻一边打电话一边走了进来，两人只听到低低一句。

　　“……行，我来接你。”

　　方承德了然问道：“顾芮又迷路了？”

　　徐闻点点头，“人在太古里，说是导航坑了她。”

　　赵晋一听这话就乐了，“导航怎么不坑别人。徐闻，不是我说你，从小到大也就你会信那个丫头的话，就她，十几岁就独自一人横穿亚欧大陆的人，什么场面没见过。这里的定位也发了，她会找不到？明明就是她嫌弃我和老方这两个大电灯泡，啧啧，从小到大，这一招她是真玩不腻。”

　　徐闻瞥了他一眼，懒得搭理这货，拿了车钥匙出门去了，只丢下一句：“你们聚吧，她应该不过来了。”

　　跟顾芮见面还是去年的事情，在海城机场，她转机去斯里兰卡。

　　她没怎么定过性子，毕业后工作也是有一搭没一搭的。前两年加入了一个民间机构，协助各地文旅公益项目，同时也记录濒临消失的民俗文化，倒是挺符合她打小自由散漫的性格。

　　约着见面的地点是一家融合创意餐厅。

　　主体沿用了不少老宅的木构结构，外加青灰砖墙、天井绿植，其余地方则全是采用大面积玻璃窗。

　　顾芮坐在靠窗的位置，一身墨绿旗袍，衬得身姿舒展。俏丽短发染成浅焦糖色，耳上坠着钻石耳饰，随着动作轻晃，碎光闪闪。

　　“那个赵晋，又得说我矫情了吧。”

　　徐闻拿起菜单，淡淡地看了她一眼，算是回答了。

　　“你怎么还这样儿。” 顾芮对他的少言寡语倒也习惯了，不以为意。

　　“这次回江洲，是为了看顾院长？”

　　“算了吧，我跟我家老爷子每碰一次面都要吵得家族人尽皆知。有个朋友开了间酒吧，顺路过来捧个场。”

　　“男朋友？”

　　顾芮往他的清咖丢了一块方糖，终于成功地让对方顿了一下，四平八稳的表情裂出一条缝，这才开心地笑：“少乌鸦嘴，你巴不得我赶紧找个男朋友。”

　　徐闻推开那杯被加了料的清咖，招呼侍者重新要了一杯。

　　“我这是关心。”

　　“既然这么关心，那不如送佛送到西。你随了我家老爷子的心愿岂不是更好？”

　　“顾芮。” 徐闻皱了一下眉，正视她。

　　“得了，就你这古板的性格，也就只有你合我家老爷子心意，我可不敢领教。” 顾芮耸耸肩，完全无惧他的脸色。

　　徐闻无话可说，准备点餐。

　　“等等，还有一个人。”

　　顾芮却伸出手阻止，翻看了下手机上的时间，又往外看了几眼，终于像是看到了什么，十分得意地朝他一笑，兴高采烈地扬了扬手：“孟里，这里。”

　　江洲这么大，怎么哪里都能遇见他？

　　孟里站在门口，捏了捏手里的袋子，下意识想退。可来都来了，此刻要是抬脚再走，显然是落了下乘。

　　她顿了顿脚步，继续若无其事地朝那张光线阴暗不一的餐桌走了过去。

　　“喏，送给你的，城南那家的手工艺品，就是上学那会儿，你非要去学根雕，差点被你爸打断腿的那家。” 在落坐之前，她大大方方地将礼物递给了顾芮。

　　顾芮是个忍不住的，马上打开礼盒。

　　里面是一截枯荆，枝桠嶙峋，顶端藏着一枚半敛的花苞，打磨得十分温润生动。

　　“哇，这雕得真好……荆花？” 顾芮显然是被面前的礼盒震撼到了，“你是怎么弄到的？那个根雕师傅不是已经封刀了？”

　　“老人家雕着玩的，不算破例。”

　　她面上说得轻描淡写，顾芮却知道这其中的分量，当下感动得不行。

　　“我听我爸提过一嘴，说前几年外省来了某个领导，慕名上门都没能讨到。孟里，你有心了。” 说到这儿，顾芮的面色带上了几分讨功劳的兴冲冲，“当然，你的事情我也特别上心，特意找了徐闻帮忙。只要他出手，你那点事还不是迎刃而解。”

　　孟里转了一下视线，看向了餐桌对面。

　　那个人，自她坐下起便没有说过一句话。

　　她当然知道，他可以。

　　他可真是太可以了。

　　“我这点小事，怎么好劳烦别人。” 孟里不动声色地笑了一下，马上推辞。

　　这事也怪她，上次在微信上聊天时，无意给顾芮提了一下。本来想着顾芮是南大交通工程专业毕业的，虽然毕业后完全没有从事本专业的工作，但底子还在，指点下她的困境应该不在话下。

　　谁知，这人却兴致勃勃地说自己正好回来了，不如见面聊。

　　哪能料到眼下这出。

　　孟里握着水杯的指节微微收紧，尽量忽视对面那双平静无波的眼。

　　可惜，她真的不需要。

　　她拼尽全力走到今天，本就是为了不再和他扯上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