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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3、局中局 姚国议和, ...

  •   姚国议和,北境战事终歇。
      睿王李玄翊奉诏班师,率残部回京。
      入京那日,天色阴沉。他踏入宫门,面容憔悴,往日里那股冷冽如刀的锋芒,竟像是被生生抽走了大半。
      宁帝在御书房召见他。
      睿王撩袍跪地,行了大礼,喉头滚动,声音沙哑:
      “父皇……儿臣回来了。”
      他将一只长匣,双手呈过头顶:"北地苦寒,儿臣别无长物。听闻父皇圣体违和,药中需一味天山雪莲——这是儿臣在姚境,亲登天山顶峰采来的。愿父皇……福寿安康。"
      太监接过呈上。宁帝启匣,指尖一顿——那朵雪莲洁白如玉,瓣上却凝着几处暗红,早已渗入冰肌,洗不掉了。
      宁帝抬眼,深深看了阶下的人一眼。良久,才温言道:"皇儿平身。黑风峡一战,你歼姚军主力,功在社稷。这些日子,辛苦你了。"
      睿王却未起身,他抬起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是一片血色的空洞,声音发颤:“父皇,玄甲营……三千儿郎,尽殁于黑风峡。那是儿臣自北境带出来的亲卫,是跟着儿臣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兄弟……儿臣亲自下的令——诱敌入峡,两头堵死,放火,投火药……”
      他说到此处,整个人颤抖起来,指节抠进金砖的缝隙里,眼底翻涌着近乎崩溃的痛楚:
      “他们无一生还,尸骨无存。儿臣……儿臣夜夜阖眼,便是峡中火光,是兄弟们烧焦的脸……父皇,儿臣求您——恩准儿臣在京郊西山建祠,祭这三千亡魂。让他们入土为安,受后世香火。”
      一字一句,字字泣血。仿佛那一战烧掉的不只是三千亲卫,还有他半条命。
      宁帝沉默良久,才缓缓道:"准。此事朕准了。你折了亲卫,又立下这不世之功——痛失袍泽,难免如此。朕会命工部拨银,为你建祠。”
      睿王叩首谢恩,正欲再言,忽然喉头一腥。他未及隐忍,一口鲜血喷出,溅在御书房的金砖上。
      "玄翊!"宁帝大惊,霍然起身。
      睿王以袖掩唇,袖口洇开一团刺目的红,脸色惨白如纸,身子摇摇欲坠,仍强撑着道:"儿臣……无碍。忧思郁结,旧伤复发罢了……惊着父皇了。"
      宁帝盯着金砖上那滩血,又看看阶下这个刚刚替他烧掉了姚国主力、如今连站都站不稳的人,心头那点盘桓已久的忌惮,不知不觉淡了几分。

      “别说了。”宁帝沉声道,“你如今这副模样,还逞什么强?朕命你即刻回府养病!朕这就派太医去给你诊治!”
      睿王虚弱地应了,被人搀扶着退了出去。临出殿门时,他的脚步虚浮,背影佝偻,再没有半分昔日那个冷冽如刀的睿王的影子。

      宁帝当即传旨,命谢太医前往睿王府诊治。
      睿王府,内室。
      谢太医奉旨而来,屏息凝神,搭脉良久,收回手时,眉头蹙得死紧,用一种极重、极缓的语气开口:
      "殿下忧思郁结于心,损了肺腑。更兼旧伤层叠,经脉数度受损,底子早已亏空到极致——若再不好好将养,只怕……要伤及寿数。"
      他说得又慢又重,仿佛榻上这位皇子,已是个风中残烛、命不久矣的废人。

      睿王缓缓睁开眼,静静听他说完。
      他自己身子什么底数,没人比他更清楚。这位谢太医,分明是把他的病情夸大了十倍不止。
      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疑色——这太医今日为何要把话说得这般绝?是受人指使,还是自作聪明?
      可那点疑色只一闪,便被他不动声色地按了下去。
      紧接着,他心念电转,迅速得出了答案——不,这不是坏事,这是天大的好事。谢太医说得越重,陛下信得越真;陛下信得真,他今日这场"丧亲卫、呕血、形销骨立"的苦肉戏,才算唱到了家。从此以后,功高震主的睿王死了,活在世上的,只剩一个病骨支离、苟延残喘的废人。帝王心里的那点忌惮,自然淡到最低。
      想通此节,他剧烈地咳嗽起来,苍白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气息奄奄地道:
      "有劳谢太医……本王……知晓了。这副残躯,怕是撑不了几日了……还请太医如实回禀父皇——就说本王必会好生静养,只求父皇恩准,让玄甲营的儿郎们……入土为安……"
      谢太医站起身,恭恭敬敬地一揖到底,沉声道:"臣,遵命。回宫之后,自当将殿下的病情原原本本禀明陛下——忧思郁结,旧伤沉疴,已亏空至极,须得静养,万不可再劳心劳力。"
      "万不可再劳心劳力"——这几个字,说得字字恳切,倒像是医者的真心叮嘱。
      可惜,榻上的病人和诊脉的太医,心里都清楚——这句话传进御书房,就成了帝王最想听到的判词。
      睿王微微颔首,目送谢太医退出房门。房门合拢的一瞬,他眼底那层虚弱之色如退潮般一寸寸褪尽,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秋风簌簌,卷着庭前最后几片枯叶,寒意已浸骨。

      裴卿来的时候,恰是深夜。
      暮色自檐角缓缓流淌而下,将睿王府内室那一盏孤灯晕染得昏黄而清寂。
      他一袭月白常服,踏进门时,目光先落在窗边榻上的人身上。

      李玄翊刚从昏沉睡梦中醒来不久,面色的苍白还未褪去,眉宇间凝着驱不散的寒霜。裴卿在他对面落座,轻轻一叹,劝慰道:

      “你终于好了些。人死不能复生,他们既已为国捐躯,求仁得仁,你……也该早日放下了。”

      他知道,那人是因为玄甲营全军覆没的事情,伤了根本,也伤了心。那三千人,是随他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亲卫,是他掌中最锋利的刀;如今一朝尽折,他如何不痛?

      李玄翊缓缓抬眼,那双深不见底的寒潭里没什么温度,声音却比往日低哑了几分:

      “听说三日后你便要大婚了,可惜我不便前去祝贺。你素来喜欢那副《山居图》,不如……”他顿了顿,唇角扯出一丝极淡的弧度,“当作新婚贺礼,我送你。”

      他们水火不容的戏码,还要一如既往地唱下去。这《山居图》是陛下赐他的生辰礼物,若真送了裴卿,明日御史台的折子便能参他一个结交近臣、图谋不轨。可他偏要送——

      裴卿闻言,折扇在掌心轻轻一叩,失笑摇头:

      “我可不敢要。谁不知那是陛下赐你的生辰礼?我若拿了,岂不是明晃晃告诉旁人,你我关系匪浅?我这颗脑袋,还想在脖子上多留几年。”

      李玄翊不语,只从袖中取出一把钥匙,递了过去:

      “这是王府库房的钥匙。日后你喜欢什么,自己去取便是。”

      裴卿垂眸盯着那枚钥匙,眉梢微挑,像是见了什么稀奇物事,半晌才道:

      “我却要疑心,你今日是怎的了?往日里一毛不拔的人,竟肯把库房钥匙拱手相送——莫不是病中误服了什么方子,连心性都改了?”

      李玄翊却不接这话,只将目光落在他脸上,忽而岔开了话头:

      “听说你与长公主厮混在一处。我当初只让你帮我牵制祁王与太子,可没让你把自己也献进去。”

      裴卿满不在乎地展开折扇,慢悠悠摇着,唇角噙着那抹惯有的风流笑意:

      “长公主是个极有用的棋子。这局棋里,她能替你撬动的东西,远比你想的要多。为了你,区区献身,又算得什么?”

      李玄翊眉心微蹙,语气沉了几分:

      “你马上便要成亲了,莫要再与她纠缠。她可不是任人采撷的园中柔花——你若贪恋她的颜色,只怕花未折成,反被毒刺扎得满手是血,偷香不成,反惹火烧身。”

      裴卿笑得愈发风流倜傥,折扇轻点下颌:

      “放心。我裴卿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区区一个长公主,还能要了我的命去?”

      李玄翊嗤笑一声:

      “你真是越来越敢说了。你别忘了,她是如何对待她的夫君晋王的——那人将心掏给她,把江山递给她,最后连刀都捧到她面前,求她杀他;她便真能面不改色,亲手把匕首送进枕边人的胸膛。这样的女人,你也敢说‘片叶不沾身’?”

      裴卿不以为然地合起折扇,眼底却掠过一抹近乎狂妄的亮色:“凭我的风姿,她定会深深爱上我,至死不能自拔。”

      李玄翊无奈地摇了摇头:“荒唐,你何时变得这般自负了?”

      “再者,长公主确是个不可多得的美人,与那些庸脂俗粉截然不同。我如今,倒真有些心悦她了。”裴卿忽然话锋一转,“——不过,有件事我倒是极为好奇。”

      他倏地想起长公主曾对他说过的话:睿王若争夺那个位子,便是死路一条。那句话如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地刺进心底。
      他目光一顿,忽地抬眸,紧紧盯着李玄翊道:“听闻你幼时深得陛下宠爱,后来到底发生了何事,竟让陛下对你态度大变?按说这诸多皇子中,你并不比祁王他们逊色分毫,也是个中翘楚。”

      李玄翊愣了一瞬,眸光微暗:“圣心难测,我亦是不知。”

      裴卿收回目光,唇角勾起一抹戏谑,调侃道:“听闻你母妃曾是陛下心尖上的人,莫不是她不爱陛下,伤透了帝王的心,惹得陛下爱恨交加,这才牵连迁怒于你?还是说,你竟与陛下的女人有什么私情瓜葛?除此之外,我倒真想不出旁的缘由了。”

      李玄翊眉头微蹙,沉声斥道:“你越发荒唐了,简直一派胡言。怎么突然问起这些?”

      裴卿知自己失言,便故意岔开话头,语气恢复了惯常的轻佻:

      “无甚要紧,我方才不过是随口一问罢了。倒是另有一桩事,我好奇得紧——你竟像是真对那慕家女动了真情?连《闲情赋》里那十愿都抄了去,八百里加急递回京城,闹得满城皆知。‘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也是做给旁人看的?”

      睿王垂下眼睫,声音冷硬得没有一丝波澜:

      “她本就是我递给陛下的软肋。我要让父皇看见,我亦有凡人牵绊,亦有可被人拿捏的弱点。如此,他才会再放下戒心。”

      裴卿看着他这副斩钉截铁的模样,半是玩笑,半是叹息:

      “我只怕你假戏真做,到头来,真把她成了软肋。”

      李玄翊抬起眼,那双寒潭似的眸子里没有半分动摇,

      “不可能的。”

      裴卿在心里,替颜儿默哀了一瞬。
      随即正了正颜色,说起了正事:
      "这逆孤案,祁王私藏逆孤,你是如何发现的?"
      "从你查出逆孤可能未死的那一刻起,我便盯上了祁王。当年查抄崔氏满门,正是他主理。逆孤若真还活着,天底下最方便把她藏起来的,就是他。"
      "就凭这个?"

      "自然不止。"李玄翊眼底掠过一丝冷光,"我在祁王府安插了一个眼线。年前那眼线传话出来——府里藏着个'特殊'的女人,深居简出,连下人都近不得身。我当时便疑心,这女子不简单。"
      "所以你故意引颜儿去祁王府探察。"裴卿接过话头,语气里透出几分了然,"怪不得你那时让我死死盯住回春堂和祁王府——原来回春堂这一场,你还是在用她。"
      "不用她,用什么?"李玄翊答得平静,"祁王这个人,心思狡诈,逆孤之事若被颜儿撞破,他必然先出手自保——求而不得之人,索性一道毁了,才是他的性子。他一动,慕相为了自保,自然会接我的刀。弹劾陆信那一折,不就是这么来的?"
      "一环扣一环。"裴卿缓缓抚掌,"太子倒了,祁王踩着尸骨上位,满朝只当是他洪福齐天——却不知这'天时',是你递到他手里的。这一局,称得上尽在掌中。"
      他话锋忽然一转,眉头微蹙:
      "只是……大理寺至今没有拿住胭脂铺那个主管,青龙。"
      "青龙……"李玄翊低低咀嚼着这个名字,指尖在榻沿停住,"此人绝不简单。逆孤死了,可另一枚玄铁令,多半就在他手里。逆孤一党,玄铁令一出,前朝旧部莫敢不从——令牌在谁手,那些亡国之徒就还听谁的。"
      "你的意思是,挽月虽死,局还没完?"

      "何止没完。"李玄翊冷笑一声,眼底寒意乍现,"我那枚祁王府的眼线,你当是谁放进去的?——正是挽月自己。也是她,让那眼线来回春堂抓药,把'祁王府藏了人'这条线,亲手送到我面前。她早知道我在查,故意借我的刀,去捅祁王。"
      裴卿瞳孔微缩:"借刀杀人……她这是要——"
      "要这大盛的皇子,自相残杀。"李玄翊一字一顿,"亡国之恨,报不了大盛,便报在李家儿孙身上。她要亲眼看着李家兄弟阋墙,看着这江山从里头烂掉。"
      室内一时寂静,烛火被窗缝里的风压得低了低。
      "那青龙早早抽身,音讯全无……"李玄翊眯起眼,"说不准,又是她临死前埋下的最后一手。"
      裴卿沉吟良久,才缓缓开口:
      "这一手……会落在谁身上?祁王,还是你?"
      "不知道。"李玄翊往后靠进榻里,闭上眼,神情平静得像一潭死水,"棋下到这儿,对面已换了执子的人。静观其变吧——他总会落子的。"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3章 局中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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