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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百八里加急的鲜果和情诗 夏末秋至, ...

  •   夏末秋至,京城的暑气渐褪,梧桐叶开始泛出零星的黄。北境与姚国一战的胶着,却已整整两月有余。

      前方战报一日数递,朝堂上的人皆绷着脸,连宁帝眉间的郁色都一日重过一日。可就在这般剑拔弩张、举国关切的时刻,睿王李玄翊却在前线,做起了一件令满京城瞠目结舌的事。

      这一日,朱雀长街忽传来急促如雷的马蹄声。

      一队八百里加急的骁骑自北境疾驰入京,马颈下的铜铃被风吹得急响,沿途百姓、摊贩、车轿纷纷避让,筐担倾倒、瓜果滚了一地,直闹得人仰马翻。

      而那被层层锦缎裹着、由快马接力护送入京的,竟不是军情,也不是奏疏——是满满两大筐用冰鉴镇着的时令鲜果。

      押送的军校翻身下马,一路高声道:“睿王殿下自边境军中亲自挑选的时令鲜果,八百里加急送抵京师,特赐慕姑娘尝鲜——殿下有言,此果乃是慕姑娘最爱吃的!”

      一路穿街过市,直送到慕家大门。

      颜儿听得外头喧哗,皱眉掀帘出去,便见那两筐果子被抬进院子,冰融了大半,果香混着寒气扑面而来。

      翠微瞪圆了眼,凑近看了一眼,小声道:“小姐……这劳什子果子,酸得紧,您素来闻着味儿都嫌倒牙,从不曾碰过一颗。睿王殿下怎的说是您最爱吃的?”

      颜儿盯着那筐果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她什么时候爱吃这个了?

      她连果名都未必记得全,更从未与李玄翊说过半句“爱吃”。恰恰相反——她一点也不爱吃。

      那人在前线,连她爱吃什么都没弄清楚,却闹得满京城都知道他“八百里加急送鲜果,只为博慕家女一笑”。

      颜儿胸口堵得发闷,唇角扯出一丝冷笑:“他到底是送果,还是送戏?”

      翠微不敢接话,只小声道:“外头都说……睿王殿下对小姐,真是情深义重呢。”

      情深义重?

      颜儿气得想笑。

      ——李玄翊,你到底在搞什么鬼?

      ---

      这“送果”的风波还未散,不过三五日,又一封八百里加急的战报自北境送入皇宫。

      按制,军报直呈御前,信使连口气都不敢喘,将火漆密封的军报匣子送入宫门。可谁也没想到,那信使送罢军报,退出宫门时,竟在宫门前正撞见了宣懿公主的仪仗——而颜儿,恰陪在公主身侧。

      原来这日颜儿被公主硬拉入宫赏桂,方从宫中出来,正在宫门前与公主说着话。

      那信使一眼认出了颜儿——他愣了一瞬,竟在众目睽睽之下,自怀中取出一封睿王亲笔的书信,翻身下马,双手高举过头顶,朗声道:

      “睿王殿下口谕——此信,务必交到慕姑娘手中!殿下说,军务倥偬,唯此念不能忘,请慕姑娘亲启!”

      宫门前沿途候着的官员、内侍、宫人,齐刷刷看了过来。

      颜儿僵在原地,耳根唰地烧了起来。

      公主先是愕然,随即“噗”地一声笑出来,用团扇掩唇,打趣地撞了撞她:“好呀——颜儿,五皇兄这简直是……闹得人尽皆知了。”

      颜儿咬着牙,在无数道目光的注视下,硬着头皮将那封信接了过来。

      信使翻身上马,绝尘而去,只留下满宫门前一片压抑的骚动。

      不过半日,“睿王以八百里加急军驿,私送鲜果、密信予慕家女”的消息,便如长了翅膀一般,从宫门前传遍了整个朝堂。

      御史台那帮言官如何肯放过?

      当夜,参睿王的折子便雪片似的堆到了宁帝的御案上,墨迹淋漓,字字诛心:

      “睿王李玄翊,擅动军驿,以公济私;私馈京师,惊扰市民。当此两国交战、军情如火之际,竟以八百里加急为儿戏,递果传书,取悦妇人。此风一开,国法何存?军威何存?请陛下明正典刑,以肃朝纲!”

      宁帝坐在御案后,将那折子从战报上拿开,垂眸看了许久,指节在“惊扰市民”四字上轻轻一叩。

      半晌,他谁也没看,只意味不明地低低说了一句:

      “玄翊……倒是长情。”

      可这一句“长情”,落在百官耳中,便成了圣心默许。

      于是,睿王钟情慕家庶女之事,上至九五之尊,下至六部百官,尽皆知晓。

      ---

      马车上,颜儿捏着那封信,指节泛白,胸口那股无名火越烧越旺。

      公主凑过来,眼巴巴道:“快拆开看看,五皇兄都写了什么肉麻话?”

      颜儿冷着脸,将信封拆开。

      信笺上只有寥寥数语,墨迹因快马颠簸而微微洇开,像是一笔一划都写得极重:

      “愿在丝而为履,附素足以周旋;悲行止之有节,空委弃于床前。**

      **愿在昼而为影,常依形而西东;悲高树之多荫,慨有时而不同。”

      颜儿盯着这两行字,眉头越蹙越紧。

      这都什么跟什么?

      字她倒是认得,可连在一起,竟半点也看不懂。像是哪篇古赋里的句子,拗口得紧,又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黏糊糊的意味。

      她将信笺递给公主,皱眉道:“你看得懂么?”

      宣懿公主接过来,小声念了一遍,随即也茫然地摇了摇头:“这像是哪篇生僻文章里的几句……我怎么从未读过?什么鞋子、影子的,五皇兄好端端的,写这些做什么?”

      颜儿更懵了。

      正说着,车帘外忽传来一道清润含笑的嗓音:

      “哟,二位这是打哪儿来?怎的盯着一张纸,愁成这副模样?”

      颜儿一看,正见裴卿一袭月白便服,腰间悬着御史台的银鱼袋,手里摇着那柄象牙折扇,从宫内缓步而出。他面如冠玉,眉眼风流,一看便是刚从宫中办完差事。

      公主眼睛一亮,像抓住了救星,忙将信笺探出车窗外,笑嘻嘻道:“小裴大人,你肯定知道!快来看,五皇兄从前线八百里加急寄来的,我和颜儿都看不懂——你满腹诗书,定然认得这是哪篇文章里的典故!”

      裴卿挑了挑眉,漫不经心地接过信笺。

      只一眼,他唇角那抹惯常的风流笑意便微微一顿。

      再往下看,他眉梢几不可察地挑高,眼底飞快掠过一丝忍俊不禁的光,像是一口气憋在胸腔里,险些没笑出声来。

      ——这个混账。

      裴卿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了一句。

      李玄翊啊李玄翊,两军阵前,姚国大军压境,你还有闲心八百里加急送鲜果、递情书?还专挑《闲情赋》里最赤裸裸的“十愿”摘几句出来,你这是撩姑娘,还是欺负人家慕姑娘读书少?

      他几乎能想象出李玄翊在军帐中写这几句时,那副冷着脸、一本正经,实则满心算计的模样。

      真是个……无耻的混账。

      裴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唇角的弧度,

      “慕姑娘,这是《昭明文选》里《闲情赋》里面的典故。”

      颜儿一怔:“《闲情赋》?”

      “嗯。”裴卿忍着笑,语气端得四平八稳,却字字都透着看热闹不嫌事大的促狭,“此乃陶渊明所作,收录于《昭明文选》之中。文章绮丽炽烈,写的是……咳,写的是一个人恨不得化身成心上人的衣领、裙带、发泽、眉黛,甚至是鞋子、影子、蜡烛、鸣琴,生生世世贴着那人、跟着那人,一刻也不分离。”

      他顿了顿,折扇轻轻一敲掌心,笑意更深:

      “睿王殿下摘的这几句,正是其中最直白不过的‘愿在丝而为履’‘愿在昼而为影’。文章太长,臣不便在此详解——请慕姑娘自己去读读那本书,自然就明白,殿下方才……究竟写了些什么了。”

      他说到最后,已是强忍笑意,声音都微微发颤。

      颜儿呆住了。

      她虽读书少,可裴卿话说得这般明白,再联想那几句“附素足以周旋”“常依形而西东”——她纵是再迟钝,也猛地反应过来,这竟是一封……一封肉麻到骨子里的情书!

      耳根“轰”地烧得通红,颜儿一把将信笺抓回来,揉成一团塞进袖中,咬牙切齿地低骂:

      “李玄翊……这个疯子!”

      公主还在旁懵懂追问:“小裴大人,那《闲情赋》后来怎样了?五皇兄为何只写这几句?”

      裴卿摇着扇子,风流倜傥地一笑,却死活不肯再直译:“殿下既是请慕姑娘‘自己去读’,那自然是……要慕姑娘亲自去读那本书才作数。臣若说破了,倒显得不解风情了。”

      他说完,冲颜儿暧昧地眨了眨眼,拱手一揖,转身施施然走了。

      颜儿坐在马车里,攥着袖中那团信纸,气得胸口剧烈起伏。

      她现在总算明白了——

      那筐她根本不爱吃的鲜果,是谎。他连她爱什么都不知道,却敢昭告天下“慕姑娘最爱”。

      可这封八百里加急送来的信,那几句摘自古赋、赤裸裸到令人耳热心跳的“愿为鞋、愿为影”,又到底有几分真意。

      真假掺半,虚虚实实。

      他远在边境,刀剑无眼,却偏要用这等“以公济私、惊扰市民”的骂名,把“睿王非慕家女不娶”六个字,钉死在天下人眼前。

      哪怕她不爱吃那果子,哪怕她看不懂那封信,全天下也都会知道:她颜儿,是他李玄翊明媒正娶、势在必得的人。

      “这个疯子……”

      她恨得牙痒痒,李玄翊这混账,真是算计到了骨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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