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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挽月 夏雨初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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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雨初歇,回春堂内药香苦冽。
颜儿独立案前,指尖死死摁着那张写着“红花、麝香、桃仁、莪术”的方子,耳边反复回响着李玄翊离去前那句低沉的话——“祁王府里,究竟是谁需要这副药?”
她眸色一点点冷了下去。
忽地,她想起昔年祁王李玄璟曾赠过她一只小狗。那狗鼻端极敏,最擅追踪气味。颜儿心念一动,转身自药柜中依方配齐了那几味药,捣成末,凑到小狗鼻前。
那狗儿闻了药味,瞬时狂躁起来,打着响鼻四爪乱蹬。
颜儿唇角勾起一抹凉薄的笑,抱起小狗,专挑了个祁王不在府中的午后,乘轿直奔祁王府。
入得府来,行至一处僻静水榭,颜儿将狗儿往草丛里一放。那狗儿受了药味刺激,发疯似的一溜烟窜进了一座守卫森严的别院深处。
“哎呀!我的狗儿!”颜儿佯装惊呼,提着裙摆焦急追去。
“慕姑娘留步!”守门护卫立刻横刀阻拦,面露难色,“此乃王府禁地,闲杂人等不得入内。”
“什么禁地?我的狗跑进去了,若是丢了,你们祁王府担待得起吗?”颜儿柳眉倒竖,心一横,仗着祁王昔日对她的几分纵容,不管不顾地硬往里撞。护卫不敢真对她动粗,连连后退。
推搡间,颜儿视线越过半掩的屏风,清清楚楚瞧见了坐在窗下的女子——挽月。
那女子脸色苍白,袖口隐隐露出一截手腕,室内残余的药味还未散尽。颜儿心下了然:原来那副致命的堕胎药,竟是为她备下的。好一个光风霁月的祁王殿下,府中竟藏着这等见不得光的腌臜事。
颜儿眼底闪过一丝冷笑,未作停留,转身离去。
自祁王府归来,颜儿依李玄翊所言,暗中寻过祁王那名心腹护卫周卓——正是古亭那日亲眼目睹全程之人。可周卓身边守备得如铁桶一般,她几番试探,皆寻不到半点空隙。
既然京城撬不开周卓的嘴,那便去云州,找另一个目击者——云州知府。
她早已飞书传讯,命云州容家周管事去调取云影身死当日的仵作验尸单。然周管事回禀,那单子竟在一场走火中焚毁了。世间哪有这般凑巧之事?分明是有人刻意善后,将痕迹抹得干干净净。
颜儿策马直趋睿王府。她取出李玄翊留下的那枚令牌,递给门房。不过片刻,府中快步走出两名玄衣侍卫——正是睿王离京前特意留下听她调遣的霍升与顾小五。
“姑娘。”二人抱拳,神色恭谨。
颜儿将令牌收入袖中,眸色冷定:“我要你们随我去云州,绑一个人。”
“绑谁?”顾小五一怔。
“云州知府。”
顾小五倒吸一口凉气:“姑娘,知府乃朝廷四品命官,绑架命官,这可是谋逆的大罪!”
霍升亦是眉头紧锁,直截了当地沉声拒绝:“此事万万不可。殿下如今人已经离京赴军。这么做,会给殿下惹上泼天大麻烦的,属下不能听令。”
颜儿却从袖中再次取出那枚令牌,声音不大,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压:“我拿了令牌,你就要听。”
霍升盯着令牌,面色几度挣扎,终是咬牙单膝跪地:“属下听令。”
顾小五急得满头大汗,一把拉住他:“霍升!你怎可盲从!这个黑锅殿下背不起啊!”
颜儿翻身上马,语气冷峭:“放心,我们蒙面行事,做干净些,绝不暴露身份。再说——”她顿了顿,唇角勾起一抹近乎讥诮的弧度,“你们殿下连代郡知府都敢杀,绑架一个云州知府,又算得了什么?”
二人闻言,面面相觑,深知她主意已决,终究是无奈地低下了头,领命照做。
三日后,云州城外破庙。
知府被五花大绑扔在草垛上,浑身酒气熏天。原来颜儿命二人将那知府灌了许多烈酒,烂醉如泥。
顾小五擦着手,忍不住问:“姑娘,您这是要做什么?”
“等下你们就知道了。”颜儿神色平静,又从瓷瓶中倒出一粒赤色药丸,捏开知府的下颌喂了进去。
顾小五脸色大变,一把拦住她:“姑娘,你不会是要毒死他吧?杀朝廷命官,这事情可就闹大了,到时候殿下都兜不住!”
颜儿拍了拍手上的药末,冷冷瞥他一眼:“放心,这是致幻药,不死人。”
不多时,药效与烈酒一并发作。知府悠悠转醒,只觉眼前的烛火扭曲成一张张狞笑的鬼脸。大殿深处,不知何时升起了一阵诡异的白烟。
伴随着凄厉的阴风,一个浑身是血的白衣女子缓缓飘来——正是翠微换上了云影师姐生前的衣服,胸口抹满了鲜红的血迹,在烟气缭绕下宛如地狱归来的厉鬼。
“知府大人……还我命来……”翠微压着嗓子,声音幽怨凄绝。
知府本就神志昏沉,借着致幻的药力,猛然看到了那张脸庞。他吓得魂飞魄散,瘫软在地,双手在虚空里疯狂挥舞,崩溃地尖叫出声:
“别来找我索命!别来找我!——冤有头债有主,你去找祁王索命啊!”
暗处的颜儿听得真切。她心里明白,此番不过求个真相罢了。纵是祁王杀了云影,她亦不能手刃他为云影复仇。只是,那人的影子,在她心里,碎了。
云州的清晨带着几分微凉。
颜儿没有多做停留,沐浴着晨光,登上了云州香火最鼎盛的天竺寺。
大雄宝殿内,梵音阵阵,香火缭绕。颜儿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她替战场的李玄翊求了一枚平安符,小心翼翼地收进贴身的香囊里。
“祸害活千年……”她闭上眼,在心底默默嘟囔了一句,“李玄翊,你定要平安无虞地活着回来。不然……我这枚平安符,可就白求了。”
夜色如墨,祁王府的深处,一座独立的小院却灯火通明。
这里是祁王李玄璟瞒着外人,安置挽月的地方。
外头是高墙深院,玄甲亲卫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内里却被粉饰得极为精致——紫檀小几,青玉灯盏,窗纱是江南新贡的软烟罗。
可再华贵的笼子,终究是笼子。
挽月坐在窗下的贵妃榻上,面色苍白,唇上几乎没有血色,一只手却极轻地覆在小腹上,像是在遮掩什么,又像是在感受那里曾经存在过的一缕微弱生机。
门被推开。
李玄璟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月白披风沾着夜露。他屏退了侍从,独自提着一只食盒走进来,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润如玉的笑意,仿佛今夜不是来逼人堕胎,而是来与情人秉烛夜话。
“挽月。”他嗓音轻柔,将食盒搁在几上,从中取出一只乌木托盘,托盘里赫然放着一盏黑釉药碗,药汁尚温,苦涩的气味在暖香里弥漫开,“太医署新拟的方子,红花、麝香、桃仁、莪术,分量用得极轻,不会伤你的根本。”
赵挽月抬眸,目光在那碗药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神色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李玄璟在她身侧坐下,伸手去抚她的脸,却被她偏头避开。
他缓缓收回手,指节在膝上微微收紧,声音依旧温和,却已透出几分不容置喙的冷意:
“你有了身子,两个月了,是也不是?”
赵挽月没有否认。
李玄璟望着她,眼底那层温润终于裂开一道缝,露出底下藏了许久的偏执与阴鸷:
“这个孩子,不能留。”
“你当知道,你的血脉与前朝牵连太深。崔氏虽灭,可那胭脂铺里的前朝余孽还在暗中活动。你腹中这块肉,若生下来,流着一半前朝皇室的血,也流着我祁王府的血——那些余孽会奉他为复国的旗号,父皇会疑我私藏逆种,太子会拿它攻讦我,慕家更不会容许一个前朝血脉与我扯上干系。”
他顿了顿,伸手端起那碗药,递到她面前,眉眼竟还凝着一点近乎温柔的痛色:
“打掉他,我保你平安。只要你把那两枚玄铁令交出来,再喝了这碗药,我们还能回到从前。我冒险救下你,瞒着父皇养了你三年,锦衣玉食,无人敢欺——挽月,我待你之心,天地可鉴。难道你竟一点都不信我?”
赵挽月终于笑了。
那笑意极淡,像冰面上裂开的一线细纹,未达眼底,便已冻死在唇角。
她没有接那碗药,只将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轻声道:
“殿下不必再拿这些话来哄我。”
李玄璟眉心一蹙:“什么意思?”
赵挽月缓缓转回脸,眼底是一片烧尽了的荒原。她看着他,一字一句,清晰得近乎残忍:
“我自己已经服下了堕胎药,你不用为难了。”
空气骤然凝滞。
李玄璟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僵,碗沿磕在托盘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他瞳孔骤缩,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却死活不肯信。
“你说什么?”
赵挽月抬起手,指了指窗台边一只早已空了的青瓷药碗——碗底还残留着一层深褐色的药渍,苦香早已冷透。
“一个时辰前,我便让你府里那位周管事,拿着对牌去药铺抓了同样的药。”她声音很轻,却字如刀割,“红花、麝香、桃仁、莪术,一样不少。我亲手煎的,已经喝尽了。殿下带来的这碗,倒是多余。”
“啪——!”
李玄璟手中那碗药重重砸在地上,黑釉碎裂,药汁溅湿了他的袍角。
他霍然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他俯身逼视着她,那张素来温润如玉的脸终于彻底碎裂,眼底翻涌着骇人的红:
“你疯了?!那是你的骨肉!你竟下得去手?!”
赵挽月被他攥得骨头发疼,额角沁出冷汗,却仍仰着脸,唇角甚至还凝着一丝冰冷的弧度。
李玄璟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胸口像被人狠狠剜了一刀。他几乎是从齿缝里挤出声音,每个字都在发抖:
“我冒险将你救出来,瞒着父皇养你在府中三年,锦衣玉食,无人敢欺,没有人敢碰你一根指头!我待你难道还不够好?你竟——你竟一点感情都没有?!直接就把孩子堕了……连一丝不舍都没有,是不是?!”
他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里竟带着一种近乎委屈的、令人胆寒的崩溃:
“赵挽月,你到底有没有心?!我为你做到这一步,你竟连我们的孩子都能杀!你恨我,恨到连自己的骨血都不肯留吗?!”
赵挽月被他晃得眼前发晕,小腹处已经开始传来一阵阵细密的绞痛,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可她死死咬着牙,不让自己哼出一声,只是透过朦胧的视线,冷冷地望着这个崩溃的男人。
半晌,她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夜风吹散,却字字如钉:
“你想让我求你吗?”
李玄璟一颤。
赵挽月望着他,眼底是彻骨的讥诮与清醒:
“可我真求你,你也不会留下这个孩子。”
她每说一句,李玄璟的脸色便白上一分。
“你今日来,不就是要我死么?——不,不是要我死,是要这孩子死。你留他,将来不过是要拿他换那两枚玄铁令,换胭脂铺里那群前朝余孽的忠心,换你夺嫡路上的一块垫脚石。你杀他,是因为他若生下来,会碍着你娶慕家女,碍着你的大计,碍着你那张‘光风霁月’的脸皮。”
她猛地咳了一声,唇边溢出一丝血色,却仍不肯停:
“横竖都是死,我何必求你?让你假惺惺地‘开恩’,再让你拿我这副身子、拿我那两枚令牌,去算计更多?”
李玄璟被她这番话钉在原地,浑身发冷。
她说得对。
他确实留不得这个孩子。他也确实想过,若她肯低头求一求,他或许会“万般无奈”地“勉强”留下这个孩子,再借机逼她交出令牌,将她与孩子一同捏在手心里——可那不过是另一种更精致的囚禁。
被她这样赤裸裸地拆穿,他竟连继续伪装都做不到。
“是,我爱你!”他低吼,眼底泛起疯狂的血色,“若不爱,我何须冒欺君之罪将你从崔氏带出?何须杀那些医馆的余孽?我杀他们,是因为他们要带你走!我留你,是因为你只能是我的!挽月,我若不捏着你的软肋,你怎肯留在我身边?你眼里除了复国,除了那两枚令牌,何时有过我?!”
“李玄璟。”
赵挽月忽然唤他的名字,而不是“殿下”。
这两个字出口,李玄璟浑身一僵。
她望着他,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散尽了:
“你爱我?你爱的是你能‘救’风尘、能驭遗孤的成就感,是我身上那两枚玄铁令,是我这张脸、这具身子。你养我,与崔氏圈养我,有什么区别?不过一个用我复国,一个用我夺嫡。你给我锦衣玉食,却杀我故人,囚我自由,如今还要杀我骨血——这,便是你口中的爱?”
李玄璟被她骂得眼前发黑,胸口剧烈起伏,竟一句话都回不出。
赵挽月却已支撑不住了。
药效彻底发作,小腹里像是有千万把刀在绞,鲜血顺着腿根蜿蜒而下,染红了素白的中衣。她闷哼一声,身子软软地往榻下滑去。
“挽月!”
李玄璟所有的愤怒、偏执与崩溃,在这一刻全被恐慌碾得粉碎。他猛地扑过去,一把将她抱住,他低头看着怀中脸色苍白的女子,声音竟不可遏制地颤了起来:
“赵挽月,你敢死!你若死了,我让胭脂铺里那群余孽,还有这府中所有碰过药的人,统统为你陪葬!听见没有?!”
赵挽月勉强睁开眼,唇边溢着血,却仍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笑。
她用尽力气,气若游丝地吐出最后几个字:
“玄铁令……你别想了……我死……它们便永埋地下……李玄璟……你这一生……机关算尽……最后……只会……去黄泉里……找你的皇位……”
李玄璟抱着她,站在满地狼藉的药汁与血污里,第一次觉得这座被他粉饰了三年的金丝笼,竟冷得刺骨。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双手,又看向窗台上那只空了的青瓷药碗,忽然低低地、神经质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里没有半分温润,只剩一片被彻底撕碎的疯狂。
“挽月……”他抱紧了怀中的人,声音轻得像鬼魅,“你赢了。可你也别想逃出这座府——便是锁你一生,我也要把你锁在我身边。那两枚令牌,我迟早会挖出来;你这颗心,我也迟早会剖开来看看,到底有没有……哪怕一丝……我的位置。”
窗外,夜雨毫无预兆地落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