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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堕胎药-入局 时近黄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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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近黄昏。
暮色从回春堂的雕花窗棂外一层层漫进来,把药柜上一排排小抽屉染成暗黄。前堂药香苦冽,后院却只听得算盘珠子被拨得噼啪作响。
颜儿坐在案后,袖口挽起一截,露出一截皓腕。她一手按着账册,一手执笔,眉头越蹙越紧,末了"啪"的一声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翠微端着茶进来,瞥见账册上那笔刺眼的亏空,忍不住念叨:"小姐,这医馆开了几年,里里外外全靠绸缎庄的钱补贴着。再这么只义诊不赚钱地亏下去,怕是要连药柜都搬空,关门大吉了。小姐也该想想——做善事归做善事,总得活下去呀。"
颜儿敲着桌沿,没好气地道:"这医馆本就是开给穷人的。你既替它着急,便想个能让它盈亏两顾的法子出来——光说这些没用的做什么。"
翠微噎了噎,小声嘟囔:"奴婢这不是替小姐着急么……"
话音未落,堂前珠帘忽然一响。
一道修长的身影掀帘而入。
颜儿抬眼看清来人,方才那点烦躁霎时凝成了冰,唇角一撇:"殿下不好好养伤备战,跑到我这小小医馆来做什么?"
李玄翊缓步走近,目光在摊开的账册上扫过,唇角微勾:"三日后便要离京。临行前,来看看你是如何把一家医馆,开成施药局的。"
"让殿下见笑了。"颜儿冷笑。
李玄翊却敛了笑,神情沉了下来:"你不是想查云影的死么?那日在临江古亭,祁王身边有个护卫,名叫周卓。这两日,他出现在京城了。"
颜儿执笔的手猛地一紧,指节泛白。
李玄翊看着她,一字一句:"他可是目睹了全程的。就看你有没有本事,让他开口。"
颜儿胸口微微一滞,抬眼,声音冷而倔:"多谢殿下这个线索。我自己会去查。"
"要去查,便小心些。"李玄翊眸色沉沉,"不要打草惊蛇。祁王的护卫,嘴没那么好撬。你贸然动了,不但问不出话,反会先把自己的命折进去。"
"我知道。"颜儿抿紧唇。
李玄翊的目光落在案角一张药方上,顿了顿:"方才我在前堂,见有人抓药。"
颜儿不耐:"药铺每日人来人往,抓药的人多了去了,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
李玄翊指尖点了点那张药方:"红花、麝香、桃仁、莪术——这几味合在一起,可不是寻常调经活血的方子。"
颜儿一怔。
"那是堕胎药。"
颜儿眉头拧紧:"那又怎么样?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玄翊抬眼,目光深不见底:"抓药的那个人,是祁王府的。"
空气骤然一静。
颜儿捏着账册边角的手微微收紧,强自镇定:"祁王府又如何?府中姬妾下人众多,谁病了抓药,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你就不想知道,"李玄翊逼近半步,声音压得极低,"祁王府里,究竟是谁需要这副药?"
颜儿心头莫名一跳,抬眼瞪他:"你到底想说什么?"
李玄翊一字一顿:"你可以去探探。说不定——是祁王的女人。"
"啪!"
颜儿一掌拍在桌上,霍然起身,眼底腾地烧起怒意:"不可能!殿下休要在此挑拨离间。祁王光风霁月,绝不是这样的人!"
她说得斩钉截铁。可心口某处,却因他这句话,不可遏制地泛起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寒意。
李玄翊静静看着她,半晌,淡淡道:"是不是挑拨,你心里自有那杆秤。我只是把刀递到你手里——用不用,在你。"
颜儿胸口起伏,正要再刺他几句,却见他已转开目光,环视这间略显清冷的医馆,话锋忽地一转:
"原来,你也有悬壶济世之心。"
颜儿一愣。
李玄翊指尖拂过药柜边沿,声音缓了下来:"只是这般只出不进,终究不是长久之计。你既开了它,便该让它活下去,而不是坐吃山空,靠绸缎庄一日日填补。"
颜儿抱臂,冷着脸:"那你倒说说,该怎么办?"
李玄翊竟真一五一十地说了起来:
"其一,分等施诊。贫苦之人依旧免费施药,富户豪绅来诊,诊金加倍。以富养贫,方可持续。"
"其二,将几味常见药材炮制成丸、散、膏、丹,明码标价摆上柜。寻常百姓家的小病小痛,未必都要请大夫,买几丸成药便够了。薄利多销,也是进项。"
"其三,借容家绸缎庄的商路,顺道捎带回春堂所需的道地药材,压低成本;再把回春堂配的避暑丹、驱蚊香囊之类,交予绸缎庄代卖。名望一成,不愁无人问津。"
"其四,请两位真有本事的大夫坐堂,立起'回春堂'这块招牌。京城不缺富人,缺的是能救命的名医。名气传出去,还怕没钱赚?"
颜儿怔住了。
她原以为这人只会打仗杀人、算计人心,谁知谈起经营来,竟也这般清明透彻。她抿了抿唇,那点怒气不知不觉散了,语气却仍硬,半晌才从齿缝里挤出一句:
"……你倒不像只会杀人放火。"
李玄翊唇角微不可察地扬了扬,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得逞的笑意。
"北境打仗,粮草、伤药、抚恤,哪一样不算账?"他指尖在药柜边沿轻轻一叩,语气漫不经心,字字分明,"我若只会杀人,早把自己饿死了。"
他说完抬眸看她,眉梢微挑:"怎么,我站在这儿说了半晌,口都说干了——你这主人家,连杯茶水也不给么?"
颜儿抿紧唇,别开脸,不去看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半晌,才从喉间挤出一句:
"……翠微,上茶。"
翠微端着茶盏掀帘进来,狐疑地看了自家小姐一眼——方才还剑拔弩张,怎么一转眼,连茶都上了?
李玄翊接过茶盏,眸光却越过杯沿,落在她身上,久久未移。
"三日后,我便要去前线了。"他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侧脸在昏光里愈发深邃,"今日来,是同你道别。这一去,刀剑无眼……说不定,这是我们最后一次见面了。"
他转回眼,看向她。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竟浮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近乎贪恋的柔和。
"我时常想起在云州的时候。那时我伤重失忆,被你捡回去。你叫我一声阿郑,我便真觉得自己只是你的牛马。那段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开心的时刻。"
颜儿心口猛地一撞。
眼前却毫无预兆地闪过前几日那一幕:她躲在荷塘畔的树丛后,看见他坐在古亭里,为裴婉儿拭泪,将那把琴推到她怀中,甚至落泪的模样。
那样温柔,那样痛,那样——像极了真心。
颜儿的指尖骤然收紧,冷笑便从唇边溢了出来:
"殿下倒真会做戏。这谎话一套一套的,对着你的心上人裴小姐说便够了,不必拿到我面前来演。"
李玄翊脸色变了变。
他沉默一瞬,忽地低笑:"裴婉儿?旧事已了,我对她——有愧,独独没有你想的那种'心上人'。"
他向前一步,两人距离近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若要拿她来堵我,便堵错了。普天之下,能让我李玄翊连骨子里的骄傲都踩进泥里、心甘情愿俯首唤一声'姑娘'的,从始至终,只有你一个。"
他的声音更低,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坦诚:
"你若以为,我三次拿命换你活下来,只是为了慕家的权势……颜儿,那你未免太小看我,也太小看你自己了。"
他抬起手,虚虚停在她颊侧,终是没有碰下去,指尖却在空气里微微发颤。
"你总是疑我虚情假意。可颜儿,自始至终,有一句话是真的——"他顿了顿,"为了你,我死了也心甘情愿。"
颜儿心中一噎,脱口道:"你能不能别总把死挂在嘴边?"
李玄翊凝视着她,眸底那点痛色深处,竟慢慢浮起一丝极淡的、近乎乞求的亮光:"你是在……关心我吗?"
颜儿别开脸,语气又冷又硬:"自作多情。不过是条人命罢了——换作旁人,我也是一样。"
李玄翊低低"嗯"了一声,转而道:"我还是劝你,亲自去一趟云州。祁王那个护卫,嘴紧得很,没那么容易撬开。"
颜儿蹙眉,未语。
李玄翊垂眸,声音沉了下去:"我的剑,和寻常的剑不太一样。你去查查云影的伤口。那柄剑是北狄工匠所铸,剑身比军中制式横刀窄三分,刃口开有极细的血槽,刺出来的创口一端略呈三角,与寻常刀剑皆不同。你去验一验云影胸口那一剑的创口,便知那一剑,究竟出自谁手。"
“再者,那日云州知府可能也看见了。不过他为了息事宁人——一个云影而已,一个普通人,他不会为了她,去得罪祁王的。”
颜儿猛地抬眼,声音发紧:"你既然知道这么多,为什么不早说?"
李玄翊沉默了片刻。
"我想让你自己看清楚祁王。"他垂眸,声音很低,"你信他的时候,我说什么,都是挑拨。反倒坏了你的判断。"
他顿了顿,再抬眼时,眸底添了几分她看不懂的涩意:
"不过现在……我怕我再不说,就没有机会了。"
颜儿心口莫名一揪。
"在云州,我救了你三次,三次都侥幸没死。颜儿,我时常想——若是我当时死了,你是不是……就肯信我的真心了?"
这句话像一根细针,不偏不倚,扎进她心口最软的地方。
颜儿死死咬住唇,不肯让那点湿意漫上来。
寺庙坍塌时,他替她挡下的横梁;竹林里,他浑身是血仍死死护着木匣;断崖下,他以脊背为垫,将她严严实实护进怀中——那三次,他每一次,确实都是在拿命换她的命。
他抬眸望进她眼底:"你若去云州,便去那座寺庙,替我求一道平安符吧。你那时不是常说,那符很灵的么?"
颜儿别过脸,嗤笑一声:"你做梦。你的平安符,凭什么要我去求?"
顿了顿,又从齿缝里补了一句:
"祸害活千年——你这样的人,死不了的。"
李玄翊先是一怔,随即低低笑出了声:"是吗?那便借你吉言。"
他说完,自袖中取出一枚令牌,轻轻搁在案上,推到她手边。
"你要查祁王,是件凶险的事。这枚令牌你拿着——我在府上留了两个人,可以护你。需要的时候,到我府上交给门房即可。"
颜儿低头看着那枚令牌,指尖蜷了蜷,却没有立刻去拿。
李玄翊也不催。他只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掀帘而出。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步,却没有回头。
"颜儿,我这一生算计过许多人。"暮色里,他的声音很轻,"若他日你发现,连今日这番话里也藏着算计——那便当我李玄翊,从未活过。"
帘子落下,暮色四合,满室药香苦冽,只剩她一个人,和案上那枚还残着他体温的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