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绝路 这日午后, ...
-
这日午后,一道圣旨传到了慕府。
传旨太监捏着尖细的嗓子,将睿王自请延后婚期的折子念得抑扬顿挫。理由冠冕堂皇:边境不宁,姚国屯兵于北,儿臣不知何时便要披甲出征,不敢以私婚误国事,恳请陛下暂缓大婚之期。皇帝念及国事为重,准了。
翠微像一阵旋风卷进内室,连珠炮似的喊:"小姐!婚期延后了!延后了!"
彼时颜儿正临窗而坐,手里捏一支狼毫,百无聊赖地描着花样子。听闻此言,她握笔的手猛地一顿,笔尖在宣纸上洇开——一朵娇艳欲滴的缠枝莲,瓣尖化作一小团刺目的墨渍。
如愿以偿。
她盼了这么久,闹了那么多场,不惜惹怒父亲被禁足在这方寸之地,为的不就是这四个字么。
"知道了。"她垂下眼帘,将蘸饱了墨的笔搁进笔洗,声音平静得听不出半分起伏,"退下吧。"
翠微虽觉得小姐的反应有些反常,也不敢多言,悻悻退了出去,还体贴地带上了房门。
屋内重归寂静。
颜儿对着纸上那团化不开的墨渍看了许久,忽然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将笔一搁,整个人深深靠进椅背里。
高兴自然是高兴的。悬在头顶的赐婚之剑终于挪开了,她不必再日日算计如何退婚。可那如释重负底下,像有一粒极小极小的石子,悄无声息落进了深井——听不见声响,水面却真真切切地皱了一皱。
她烦闷地蹙起眉,指尖无意识捏着那半片一直没舍得扔的玄色衣袖,咬着下唇,低声骂了句什么。
声音极轻,轻到连她自己都没听清。只余一腔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深夜的睿王府,一盏灯,一局棋。
裴卿来的时候没带随从,一袭家常的月白袍子,手里拎着半坛酒,熟门熟路地翻墙进来,仿佛这里是他自己家的后院。
两人在廊下摆开棋枰。夜风穿庭,灯影摇在棋盘上,黑白子落子无声,像一场不见血的厮杀。
"先前太子和祁王为了对付你,倒是一条心。"裴卿执白,落了一子,语气闲适,"如今你的军功被陛下废了,太子那边一时没了你这个靶子——你猜怎么着?他们倒貌合神离了。"
睿王执黑,看着棋盘,没接话。
"咱们这位陛下,最忌讳的是什么,你我都清楚。"裴卿慢悠悠道,"皇子结党。前几年我在京中有意无意地接近太子,引着他和几位要紧的大臣结交亲近。陛下嘴上不说,心里那颗种子,可已经种下了。"
他又落一子,笑意深了些:"祁王是个有耐心的。他的人这会儿正在陛下耳边,日夜不停地念叨——太子要夺权,太子容不下兄弟,太子如何如何在朝中培植私党。话不在多,日日有人说,便是假的,也听成真的了。"
"他现在一心一意求慕家。"裴卿用扇尖点了点棋盘一角,"求而不得,你猜他会如何?——毁了。把慕家和太子,捆在一起,一把火烧了。"
睿王终于抬眼,唇边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毁了就毁了。"
他落下一子,黑子如刀,斩断白子一条大龙。
"就让他们斗,斗得越凶越好。"
裴卿"啧"了一声,斜眼看他,忽然换了副腔调,酸溜溜的:"哎呀——我差点忘了,你不是喜欢那慕家庶女么?"
他身子往前一凑,压低声音,笑意里透着几分自嘲:"可你睁开眼瞧瞧,咱们俩办事,向来是不择手段、只问结果的。这一盘棋落下去,步步都是刀山火海——到时候殃及池鱼,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先连累了人家姑娘。"
睿王执子的手顿了顿。
这话戳得极准。
准就准在裴卿连自己都骂了进去——他们是一路人,从踏上这条路那天起,就没有干净下棋的资格。
他随即了然一笑,落子无悔。
"那慕家女,"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方才心中那一点波动从未有过,"这会儿心里还装着祁王呢。"
"装着装着,"裴卿摇扇,"就换了。"
"换不换的,"睿王看着棋盘,眸色深不见底,"从来就不由她。"
——好一句不由她。裴卿在心里替那姑娘默哀了一瞬,转瞬又正了颜色:"不过,慕相那个人,你得看清楚。他是只老狐狸,平生最擅骑墙。太子若是要倒,他绝不会伸手去扶——他只会站在墙头,等它倒的时候,再轻轻推上一把。他如今默许祁王坏你的婚事,打的正是这个算盘:到时候祁王得势,他顺势一倒,又是新朝的第一功臣。"
"墙头草,"睿王淡淡道,"风往哪边吹,他就往哪边倒。"
"所以——"裴卿倾身向前,声音低了下去,"要动,就动那个吹风的人。"
睿王指尖的黑子在棋盘上轻轻一转。
"姚国在边境屯兵,战事将起。就趁这一仗,再添一把火。"他抬眼,眸色沉得像无星无月的夜,"让祁王自己生出上台的心思,再让祁王——亲手推着咱们这位陛下,动了废太子的念头。"
裴卿执扇的手停在半空,半晌,缓缓摇头:"祁王若真上了来,只怕比太子更难对付。"
"无妨。"睿王语气平平,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可看反了一件事——太子的根基,不在东宫,在陆信。"
他用两指拈起一枚黑子,轻轻搁在棋盘上。
"陆信是什么人?手握大盛近半数兵力的老臣,盘根错节三十年,军中门生故旧遍布各镇。太子之所以是太子,一半是名分,另一半,是陆信手里的兵撑着的。这名分是陛下给的,兵却是陆信自己的——所以看似太子为主、陆信为臣,实则太子的椅腿,是陆信一根一根给他打出来的。"
"椅子腿呢,"睿王淡淡道,"抽一根,晃一晃;全抽了——"
他没说完,意思已经落在棋盘上:那枚黑子正压断白子最后一条活路。
"陆信倒,则太子倒。"他说,"不必动东宫,先搬这块石头。石头一搬,祁王一推,椅子自己就塌了,都不用咱们动手。"
"至于祁王,"睿王把黑子轻轻搁进棋笥,发出一声脆响,"他空有满朝文官的拥戴,笔杆子打得再响,手里没有兵。日后真要撕破脸——好对付。"
裴卿盯着棋盘看了半晌,忽然叹了口气,往后一靠,扇子也懒得摇了:"说得容易。你可知道我每日是个什么光景?行走在太子身侧,句句要斟酌,步步要回头,那是刀尖上起舞,夜里睡觉都要睁着半只眼睛。"
"我爹呢,明哲保身,从头到尾只站陛下一个人。他日日把我叫到书房斥责,说我轻狂、说我不识时务、说我早晚给裴家招祸。我顶着他老人家的骂,顶着满府上下看败家子的眼神——我这都是为了谁?"
他越说越委屈,忽然坐直了,扇子"啪"地敲在睿王肩上:
"我就问你一句。你安安分分当个闲散王爷,我们兄弟几个,美酒佳肴,下棋吟诗,美人怀中坐,长命百岁——这日子哪里不好了?你偏偏要去搅那潭浑水!"
夜风掠过庭树,沙沙地响。
睿王望着棋盘,望了很久,久到裴卿以为他不会答了。
"这是我的路。"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是我的命。"
他顿了顿,像是下了极大的决心,才将后面的话说出口。
眼底的悲凉藏得极深,却到底还是漏出了一丝:
"其实……我不该拖累你,是我自私。这条路哪一日走到头了,走断了——你就早早停住,舍弃我便是。凭裴相在朝中的分量,保你全身而退,不难。"
裴卿愣在原地。
往日里,这人总是站在道德制高点上,理直气壮:"我救了你三次,你替我做些事,天经地义。这点回报,连本带利都还差得远呢。"
廊下静了半晌,裴卿忽然低低笑出声来。他一边笑,一边无奈地摇头,笑到最后,索性拿起折扇,虚虚指着李玄翊的鼻尖:
"混账。"
"你吃错药了吗?"
他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这个素来拿自己的命当棋子、说扔就扔的人,语气里七分笑骂,三分微不可察的动容:
"你也会跟我说这种话。"
"——倒是让我,有点感动了。"
睿王笑了笑,没再说话。
他知道这是一条不归路。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没有"当个闲散王爷"的资格。旁人说他野心勃勃,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不是选了这条路,是这条路从一开始,就横在他面前,非走不可。
这条路上的每一步,他都在心里推演过千百遍——对手、朝局、生死,他都算到了,也认了。
唯独一个人,他不敢算。
裴卿。
如果有一天,裴卿知道了这条路的源头,知道了他是为什么非要走这条路不可——
他还会像今夜这样,坐在棋枰对面,陪他走下去么?
他不知道。
说到底,是他怯。方才劝裴卿"早早停住、舍弃我",话说得大义凛然,可事到临头,他连开口坦白都不敢。
他怕裴卿看他的眼神会变。更怕的是——裴卿看明白了,还肯留下来。
那这份情,他就再也还不起了。
所以就这样吧。瞒一天,是一天。
也许要等这条路真的走到断处,退无可退的那一日——他才敢把那个源头,亲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