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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兰台诗会 这一日,天 ...

  •   这一日,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京中一年一度的兰台诗会如期而至,宣懿公主一早就坐着马车来慕府,不由分说将禁足中的颜儿捞了出去。

      前两年的兰台会,因裴卿随军去北境做了监军,不在京城,诗会冷清了不少,连许多闺秀都失了兴致。今年不同——听说裴卿要赴会,京城的闺秀几乎倾巢而出,连素不爱凑这种热闹的宣懿公主也兴致勃勃。
      裴相一门三探花,传为千古佳话。裴卿作为老来子,是大盛年纪最小的探花郎,深得皇帝欢心。其人若谪仙降世,风流张扬,冠绝京城。坊间传闻,秦淮河畔的歌女若能得裴卿随手赐下一词,便能传唱到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兰台建在城外南湖的湖心小岛上,四面环水,须乘画舫方能过去。
      颜儿与公主刚踏上码头,便见岸边早已人头攒动。
      忽而人群一阵骚动——水榭尽头,一抹月白长衫随风轻扬,裴卿手持折扇,步履从容地走来。他生得极好,眉眼如画,唇角噙着一抹似有若无的笑,端的是风流倜傥,引得岸边无数少女红了脸颊。

      宣懿公主眼睛一亮,提着裙摆便迎上去,娇声道:"小裴大人,你可算来了。这兰台诗会的帖子,可是给你留了上座的。"
      裴卿停下脚步,折扇一展,掩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含笑的眼眸:"公主殿下折煞微臣了。微臣不过去北境吹了两年风沙,殿下怎的连微臣都打趣起来?这上座,怕是坐不得的。"
      "怎么坐不得?"公主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几分娇嗔,"满京城的闺秀哪个不盼着你回来?你若是不坐,她们怕是要把画舫给掀了。"
      裴卿闻言,轻笑出声:"公主说笑了。"

      颜儿正要抬步跟上,眼风漫不经心扫过人群末尾,脚下骤然顿住。
      睿王李玄翊竟也来了。
      一身暗紫织金蟒袍衬得他身姿峭拔如苍松,墨色乌发以玉冠束起。周遭人声鼎沸,往来皆是世家子弟与闺阁贵女,唯独他立在人潮之后,一身凛冽孤绝的气场,生生隔出一圈生人勿近的余地。
      他目光越过熙攘人头,不偏不倚,直直落向颜儿。那双眸子深不见底,辨不出喜怒,可被这样沉沉一望,颜儿心口没来由地轻轻一颤,像有细石投入静水,漾开一圈说不清的涟漪。

      岸边码头上,众人依次登船。
      祁王李玄璟一袭天青色云纹锦袍,风度温润,如月映春风。
      见睿王立于登船石阶之下,他上前半步,唇角噙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语声清润,周遭数人皆听得分明:
      "皇兄,这艘大船行得稳当。皇兄素来畏水,还是请皇兄先登此船,臣弟随同其余诸位,搭乘后头的小船便是。"
      睿王淡淡斜睨他一眼,声线低沉,不带半分商榷余地:"不必。本王,要同慕姑娘同乘这一船。"
      说话间,他的视线再度落回颜儿身上。

      一语落下,岸边喧闹仿佛被骤然掐断。周遭几道目光齐刷刷落在颜儿身上,窃窃私语压在唇齿之间,丝丝缕缕飘过来。
      颜儿心头一阵烦闷,被他这不容置喙的姿态撩起几分恼意。可众目睽睽之下,不好当众驳他的颜面,只能敛了心绪,硬着头皮拾级走上画舫。

      祁王脸上的笑意微微一僵,指尖在袖中轻轻蜷了蜷,很快又恢复那副温润模样,侧身让出路来,轻声道:"既是如此,那便依皇兄。"

      待众人坐定,画舫缓缓驶离码头。
      颜儿斜倚在雕花窗棂边,目光遥遥投向窗外。湖面碧波万顷,岸畔垂柳依依,湖光山色漫入眼底,她却神思飘忽,心下乱糟糟的。
      正兀自出神,舱门外忽然传来一串环佩相撞的叮当声响,步步由远及近。

      长公主竟也赶来了。
      一袭正红宫装浓烈似火,衣摆绣大朵缠枝金凤,层层叠叠曳地。云鬓高高绾起,一支赤金点翠凤钗牢牢定住发髻,光华灼灼。久历权谋、远赴异国又亲手掀起腥风血雨归来,使她眉目之间自带一股迫人的威严,眼底深处还藏着一抹洗不尽的凛冽戾气。
      她踏过舱门的那一刻,方才还笑语喧阗的船舱,一瞬归于寂静,连周遭闲谈声都低了数分。

      长公主的目光缓缓扫过舱中诸人,最后稳稳落定在裴卿身上。她莲步轻移,朝他的方向行去。
      裴卿见状,手中象牙折扇轻轻一收,从容起身,深深一揖,礼数周全。

      "两年不见,小裴大人的风姿,倒是比往昔更胜几分。"长公主语声不高,尾音淡淡拖开,暗含几分耐人寻味。
      "蒙长公主记挂,臣愧不敢当。"裴卿直起身,唇角漾开一抹风流浅笑,折扇再度徐徐展开,轻摇两下。

      他微微抬眸,目光坦荡地迎上那道极具压迫感的视线,语调不疾不徐:"臣曾读古赋,有云'普天壤其无俪,旷千载而特生'。臣昔日只当这是文人笔下逢迎的虚辞,今日得见长公主风仪,方知古人诚不欺我。"
      长公主听完,眸底微光流转,意味深长地微微颔首:"小裴大人,倒是有心。"
      裴卿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扇面轻晃,笑意漾在眉眼之间。可那眼底,藏着几分旁人看不懂的沉沉机锋。

      颜儿看着长公主,心中不禁泛起一阵寒意。这位昔年嫁去晋国联姻的公主,三年前与睿王里应外合,一举倾覆晋国社稷。非但亲手了结晋王性命,连她与晋王所生的亲生骨肉,亦未曾手下留情。如今她带着晋国一批死士回到京城,权势滔天,是个真正的狠人。只是她这般经历,哪家世家公子敢娶?倒是有不少想攀附权贵的,甘愿做了她的面首。
      她正暗自思忖,一缕淡淡的兰香悄然漫了过来。

      裴卿的庶妹裴婉儿,不知何时已移步至睿王身侧。一身鹅黄软罗襦裙,裙摆绣数枝含苞玉兰,衬得她眉眼娇柔,楚楚动人。
      "睿王殿下。"裴婉儿声线柔婉,语调里裹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熟稔与娇嗔,"前闻殿下将要大婚,婉儿特意赶往寺中,求了一道百年好合的符帖,本想送来为殿下添几分喜气。谁料殿下一纸奏疏,便将婚期延后——我这道符,倒像是应了散缘的谶语。"

      睿王微微侧首,目光淡淡落于她身上,语气里漫着几分无可奈何:"裴小姐说笑了,此举不过是国事为先。"
      "殿下倒会拿国事作托词。"裴婉儿唇角漾开浅浅笑意,微微倾身,压低声线试探,"只是坊间皆传,奏疏一上,慕府那位姑娘心中可是快意得很。殿下就不怕,这暂缓的婚期,反倒成全旁人,做了他人的嫁衣?"

      这话落下,睿王眸色微微一沉,周身凛冽的压迫感悄然漫开,语声却依旧带着几分倨傲:"嫁衣?她若当真有这般本事,本王倒要瞧瞧,何人敢穿。"
      裴婉儿低低笑出声,眼波若有若无扫过不远处立着的颜儿,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酸涩不甘。转瞬收回目光,再看向睿王时,又复归那副娇怯温婉的模样,柔声道:"殿下倒是胸有成竹。只是依婉儿看,慕姑娘,似乎并不领殿下这份苦心。"

      她稍作停顿,眼波流转,语气愈发缠绵轻软,似在追忆一段旖旎旧时光:"殿下为她处处筹谋费心,何不匀半分心思予旁人?前日我觅得一张上好古琴,盼着殿下改日过府,指点一二。回想上回殿下与我对坐抚琴,已是两载之前,婉儿至今未能忘怀。"
      睿王静静凝视她,深瞳如寒潭,辨不出喜怒。片刻之后,才缓缓开口,语调平淡无波:"他日得闲,自当登门。"
      裴婉儿眉眼瞬间染上明媚笑意,娇声道:"殿下可不许食言。"
      睿王淡淡应过,心神却已不受控制地飘向另一侧,目光下意识落向颜儿。

      恰好撞见祁王已然落座在颜儿身畔。他微微俯身,目光落在她鬓边,抬手,极自然地拂去不知何时沾在发间的一片细小柳叶。
      动作轻柔有度,指腹不经意擦过她温热的耳廓,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满含脉脉关切。

      颜儿微怔,尚不及做出半分反应,祁王已然收回手,唇角噙着温润浅笑,声音温雅如春风:"湖上风光虽佳,只是湖风猎猎,仔细吹乱鬓发。"
      寥寥数语,透出一股旁人无从插足的亲昵。

      这一幕,尽数落入睿王眼底。
      他胸中怒火猛地窜起,烧得心口发燥,面上依然神色未动。

      而颜儿这一头,余光也不偏不倚撞见了另一幅画面——裴婉儿挨在睿王身侧,抬手细细替他理平蟒袍上本就不存在的褶皱,举止熟稔亲昵。

      一股无名火骤然窜上心头,像属于自己的物件被人贸然触碰。她飞快移开目光,心口堵得发闷,连呼吸都滞了半分——那点情绪,连她自己都不肯承认。

      画舫悠悠行至湖心,众人陆续登岛。
      趁着祁王被朝中几位大臣唤去寒暄的空隙,睿王跨步上前,伸手扣住颜儿的手腕,力道不容挣脱,将她拽进一处柳荫遮蔽的僻静角落。
      柳条垂落,密密匝匝,隔绝了外头的视线。
      他将她抵在粗糙的老树干上,两人距离迫得极近。颜儿鼻尖萦绕着他身上独有的冷冽沉水香,混着湖边草木清苦的气息。

      "婚期,我已然奏请延后。"他压着嗓音,字句间隐着几分咬牙切齿,"今日人多眼杂,你与祁王最好收敛几分。流言若传入陛下耳中,此番受责罚的,只会是你。"
      手腕被攥得隐隐作痛,颜儿心底的火气也被彻底勾了上来。她猛地抬眼,倔强地迎上他沉沉的目光,分毫不肯退让:"我的事,不劳殿下费心。我想同祁王做什么,与殿下没有半分干系。"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压不住翻涌的郁气,声音泄出一丝怒意:"我早提醒过你,祁王绝非你想象的那般纯良,你要看清楚。婚姻大事,万万不可草率。"

      听着这番冠冕堂皇的说辞,颜儿只觉荒唐可笑。
      这人今日莫不是昏了头。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峭的笑,出言反诘:"婚姻大事不可草率?殿下这话是什么意思——莫非终于想通透了,打算就此退婚?祁王为人如何,我清楚得很。倒是你,真真假假,满心算计,始终让人看不透。"

      这番话堵得他胸口闷滞,一口气憋在胸膛里无处宣泄,眼底墨色愈发浓重幽暗。
      "你就这般痴恋李家的子弟?"他几乎是咬着牙,"这帮天家贵胄,个个贪慕权柄,汲汲营营,薄情寡义到了骨子里,何来半分赤诚真心!但凡关乎利害,什么情分道义,无一不可抛之脑后!"

      颜儿骤然愣住。
      她怔怔望着眼前这个盛怒之下胸膛微微起伏的男人。
      等等。
      他方才说什么?
      这人怕真是被怒火冲昏了头脑,口不择言,竟连他自己这个李家皇子,也一并骂了进去。

      "殿下骂得好。"她抬眸看着他,眼底半点不退:"我看殿下是气糊涂了。你骂李家男儿——可你李玄翊,不也是其中一个?"

      李玄翊脸色骤然一沉。
      她说得没错。
      他方才盛怒之下痛斥李姓皇室薄情,可他自己,偏偏也是皇子。
      半响他说道:"你少在这里故意气我。"
      "我气你?"颜儿忽然笑出声。

      柳荫下风声掠过,柳条轻轻扫过二人肩头。
      李玄翊忽然低笑了一声,笑声冷得发涩。
      "我和他们不一样。"他沉声道。
      "哪里不一样?是你不看重权势,还是你不会算计人?"

      李玄翊被她这一问,胸口猛地一滞,竟生出几分难以言喻的闷痛。
      换作往日,面对这等质问,他只需微微勾唇,便能面不改色地抛出几句天衣无缝的谎言——那些骗人的鬼话,他向来张口就来,说得比谁都熟练,比谁都逼真。

      可此刻,望着眼前的人,他喉结微滚,却发现自己连半个字的辩解都挤不出来。

      见他沉默,颜儿心头那点火气渐渐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殿下放开我。"她声音淡了许多,"再这样被人看见,更说不清了。"

      李玄翊却没有松手。
      他反而俯下身,逼近她,声音压得极低:"你怕被人看见,还是怕祁王看见?"
      颜儿抬头,撞进他那双深黑的眼里。
      他眼底翻涌着怒意、占有欲,还有一点近乎失控的偏执。

      "李玄翊,你讲点理。"颜儿皱眉。
      "我不讲。"他答得极快,"在你这里,我讲什么理?"

      颜儿愣住。她忽然明白了——李玄翊不是来和她讲道理的。
      她从未见过他这般蛮不讲理的样子。
      往日里,他纵然霸道冷傲,也总带着几分亲王的克制与体面。可今日,他像是彻底被醋意烧昏了头,连半点伪装都不肯剩下。

      就在这时,不远处忽然传来裴婉儿的声音。
      "殿下?慕姑娘?"
      两人皆是一怔。

      裴婉儿站在柳荫外,身后跟着几个仆妇,她看见二人近身而立,颜儿的手腕还被李玄翊攥着。
      "原来殿下和慕姑娘在这里,让我们好找。"她声音柔得发颤,"雅集那边快要开始了,长公主和诸位大人都等着呢。"
      李玄翊眉头紧锁,却终究不能在人前继续僵持。
      他缓缓松开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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