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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她也给我送了伞 当日深 ...


  •   当日深夜,据说陛下听完皇后回禀,摔了手边一整套越窑青瓷,只传出一道口谕:
      祁王、睿王,御书房外,跪一晚上。
      谁劝都没用。
      御书房的台阶又高又硬,夜里的风穿过宫道,带着凉意。两个皇子一左一右跪着,谁也不看谁。

      长夜漫漫,睿王跪得百无聊赖,侧目看了眼祁王,忍不住揶揄道:"六弟,胳膊还疼吗?"他声音慵懒,带着几分戏谑,"五哥方才一时冲动,没轻没重的,倒是委屈你了。"
      祁王看也不看他:"这里没有外人,皇兄就不必演这出'兄友弟恭'的戏码了。你这嘴角的血,也好擦擦了。"

      其中机心,二人皆心知肚明。睿王武艺远胜祁王,三招之内便能将人制住,全身而退。可他偏不。他刻意卸了力道,硬生生挨了祁王一记重拳——为的便是在圣上面前,坐实一个忍让受屈的姿态。
      弱者占理,强者伏罪。这一拳挨得值。

      伪装被拆穿,睿王却无半分窘迫,反倒低低哂笑一声,慢条斯理地开口:"六弟,你总是这般沉不住气。与其把精力浪费在我身上,不如学学东宫那位——藏拙守愚,才是长久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悠悠:"我北境军功已被陛下尽数抹去,圣心疏离、恩宠淡薄,如今不过是空有王爷虚名。你从始至终,都找错了对手。"
      祁王没有接话,只微微侧过脸,似在听,又似不在听。
      睿王便知道,他听进去了。

      于是他微微倾身,声音压得更低:"这太子之位,我从来不在意。唯独对颜儿,我是真心的。你若肯把她让给我,日后朝堂之上,我便站在你这边——岂不比你我相争,让旁人渔翁得利更划算?"
      祁王终于转过头,目光冷冷地撞进他的眼底。
      "不劳五哥费心。"他的声音不大,却字字如冰,"颜儿的事,我自己会处理。"
      睿王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意很浅,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嘲弄:"你会处理?"他摇了摇头,像是在笑一个不自量力的人,"李玄璟,你太贪心了。皇位要,美人也要。可这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你握得越紧,碎得越快。"
      祁王没有再说话,袖中的手却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他当然知道太子才是最大的对手。

      死寂片刻,李玄翊忽然又开口:“玄璟,你我兄弟,何时生疏到这般境地了?”
      他仰头望着宫灯,像是在回忆很远的事:“幼时你失足落水,是我不顾性命,拼着半条身子淹在水里,将你救上岸来。自那以后,我便惧水,常年不敢近河塘半步。”
      “往日辰王欺凌于你,是我次次为你出头撑腰。父皇赏赐的珍玩宝物,但凡你多看一眼、心生欢喜,我无一例外,尽数让你。”
      他语气带着几分委屈与怅惘,“我待你素来真心袒护,你如今为何偏偏对我针锋相对、步步紧逼?我实在寒心。”

      祁王闻言,勾唇冷笑一声:“五哥倒是好记性,只记得救我上岸的恩情,却忘了我当日落水的根源。”
      “是你将球踢入池中,我去捡,才落的水。”
      睿王轻声辩解:“不过是稚童嬉闹,我那时也不是故意的。”

      “不必拿儿时旧事来说。”祁王冷声打断,“你这虚情假意的鬼话,留着哄骗旁人便好。”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御书房紧闭的殿门上,语气反而平静下来:“皇兄可知,我幼时最怕的是什么?不是辰王的拳头,不是宫人的白眼——是父皇看我的眼神。那眼神里没有怒,没有厌,什么都没有。像看一块石头,一根枯枝,一个不该存在的东西。”
      睿王没有说话。
      “我在那样的目光里长大,而皇兄生来便得父皇万般偏爱。你说你对我好——可你给我的那些东西,哪一样不是父皇赏你的?你施舍给我的,恰恰是我从始至终都得不到的。如今风水轮转,五哥也该好好尝尝,这无人眷顾、备受冷落的滋味。”
      睿王轻轻叹了口气,声音散在夜风里,竟有几分禅意:"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他偏过头,目光落在祁王身上:"玄璟,你何必庸人自扰。"
      顿了顿,他又道:"如今这局,我劝你还是想清楚——莫要被东宫那位当了枪使。到头来,伤了我,更伤了你。"

      祁王自幼不得圣宠,母子二人在深宫步步维艰,这份根深蒂固的恨意,早已扎根在祁王心底十数年。
      当年宸妃独占帝王所有恩宠,六宫粉黛,再无一人能分得帝王半分雨露。
      那一夜,帝王在宸妃那里受了气,醉酒后夜游到御花园,偶遇彼时刚入宫尚未得见天颜的祁王母妃。不知怎地一时兴起,便在园中小亭临幸了她。

      一时雨露过后,帝王转头便将她抛之脑后。直至她身怀龙裔,才勉强得了个才人的低位,可帝王心底,始终存着芥蒂与厌弃,从未真心待她。
      这份因宸妃而起的冷落、因帝王偏心而生的委屈,自祁王记事起,便化作一根深埋心底的毒刺,岁岁生长,时时作痛。

      如今——
      他侧过头,看着李玄翊那张在夜色中俊美得近乎嚣张的脸,心中那股无名火又窜了上来。
      凭什么?
      凭什么这个人明明已被废了军功,明明在父皇眼中已是弃子,却还能用这种居高临下的姿态来跟他谈条件?
      凭什么他李玄翊可以一边算计天下,一边还能理直气壮地说出"唯独对颜儿,我是真心的"?
      "皇兄还是顾好自己吧。"祁王冷冷收回目光,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怒意,"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就别想着渡别人了。"
      睿王闻言,非但没有动怒,反而轻轻笑出了声。
      "六弟这话,倒像是在替我操心。"他重新挺直脊背,语气散漫,"不过你放心——我这尊泥菩萨,好歹还站着。倒是你,跪上一夜,膝盖还撑得住么?"
      祁王彻底闭了口,再不搭理他半句。

      夜半时分,夏日里滚过一道惊雷,雨点砸落下来,转眼便成了倾盆大雨。
      睿王跪得笔直,斜睨旁边的人一眼,又慢悠悠开口:"六弟身娇体弱,这雨看来要下很久了——仔细淋出病来。今夜这一场,真是得不偿失。
      祁王抹了把脸上的雨水,扯了扯嘴角:"送伞的人来了。我看要在这里淋上一夜的,是五哥你吧。"
      睿王一怔,抬头。
      雨幕深处,一盏灯笼正沿着宫道缓缓而来。灯下是颜儿,披着件斗篷,身后跟着个抱伞的侍女。
      她走到阶前,将侍女手里的伞取过来,递给了祁王。

      然后,她看了睿王一眼。
      就这一眼。睿王跪着,仰着脸任雨水浇着,看她的眼神里没有惯常的冷冽,倒像被人丢在雨里的小兽,湿漉漉的,是祈求。
      她没动。

      睿王盯着她看了片刻,忽然膝行着,朝她的方向挪了两步。
      "你过来。"他说,"我有话同你说。"
      她犹豫了一下,走过去,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站定。睿王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再近些。她又上前一步,手中的伞倾过来,伞盖落在他的头顶。
      雨声霎时远了。
      "就算你不想嫁我,"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也不该用这样愚蠢的法子……我教你个法子——"
      他说到这里,声音越来越低,然后不说了。

      "什么法子?"
      她不得已倾身过来。
      他微微倾身,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耳畔,字字句句咬得极轻,却又清晰入骨:“你既这般抗拒嫁我,我便等你想清楚。明日,我便以边境生变、不知何时需领兵出征为由,向父皇请旨,将婚期延后。”
      她默然不语。
      辨不清他此番是真心退让,还是又布下了什么新的迷局。她只抿紧了唇,直起身便欲拂袖离去。

      “哎——”睿王叫她,
      “连把伞都不肯给我留?也罢,那明日我若心情不畅,便赖在府里,不去见父皇了。”
      颜儿脚步一顿。
      下一刻,她将手中的伞扔到地上,转身走进雨里,与侍女同撑着一把伞,头也不回地走了。

      宫道上雨声如注。
      睿王望着那个消失在雨幕里的背影,半晌,缓缓低下头,看向脚边那把被扔在积水里的伞。伞骨断了一根,歪歪斜斜地躺在雨里。

      他伸手把伞捞起来,握在手里,然后他侧过头,看向撑着伞、脸色阴沉的祁王,唇角一扬:
      "六弟,你看——她不是也给我送了伞。"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1章 她也给我送了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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