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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生米煮成熟饭 纵马计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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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马计败。半月后,宫宴,宗室命妇齐聚中宫。
颜儿本不想去。公主遣人递了句话来:"越是这样的场合,越要'失仪'得恰到好处。百官家眷都在,传出去了,才压得住那纸婚书。"
她到底还是去了。一身石榴红的宫装,明艳逼人,往席间一坐,像一簇烧得正旺的火。
宴席过半,酒过三巡,她等的机会来了。
德妃放下酒盏,隔着半席,笑吟吟地开口——声音不高,恰好够满殿的人都听清:
"颜丫头,前儿纵马踏了周府的紫薇,满京城可都传遍了。本宫倒不是说你,姑娘家年轻气盛,原也寻常。只是你如今不比往日,是指了婚的人。你在外头行一步,不只是你自己的脸面,是相府的脸面,是睿王府的脸面,更是天家的脸面。"
她顿了顿,目光在颜儿脸上轻轻一转,语气温婉,字字却都落在骨缝里:"你是慕家千金,金尊玉玉地养大,原该最懂这个理。这般行事,将来自有你的苦处。"
满座渐渐安静下来。
德妃是睿王的养母。养母当着皇后的面"提点"未来儿媳,是抬举,也是敲打——绵里藏针,分寸刚刚好。
可颜儿要的,就是这个。
她搁下酒杯,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叩,心里默念了一遍排练了三日的话——顶回去,顶得德妃下不来台。养母当众受未来儿媳的气,必觉颜面尽损,只要她一怒之下进宫向陛下诉苦,请旨退了这桩婚……
她抬起下巴,朱唇微启——
"德妃娘娘有所不知。"
斜里一道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不急不缓。
李玄翊自席间起身,玄色蟒袍,眉目冷峻。他先向德妃遥遥一揖,然后环视满座:
"那日周府之事,是儿臣纵的马。"
满座哗然。
"儿臣听闻周侍郎家的紫薇名贵,想着慕姑娘新得了匹烈马,不曾驯熟,便请她策马去试试蹄力。"他顿了顿,唇角竟浮起一丝笑意,"谁知那马见了名花,兴奋过头,撒了欢。说起来,是儿臣的罪过——回头儿臣命人把王府西苑辟出来,专为颜儿驯马用。周侍郎若还心疼,儿臣再陪他四十株。"
一席话,滴水不漏。
纵马成了试蹄,毁园成了"马儿见了名花兴奋"。满殿的命妇夫人们愣了片刻,不知是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殿里响起一片压低的、善意的笑声。
德妃捏着杯盏,僵在了原处。
她是养母。儿子当众把过错一肩挑了,她若再揪着不放,便是当着满殿命妇打儿子的脸;若不追究,方才那番"提点"便成了笑话。她喉头动了动,终是扯出一个笑来,笑意却有些发苦:"这孩子……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本宫老了,管不动了。"
颜儿坐在席间,指甲几乎掐进掌心。
她精心准备的那场顶撞,被人轻飘飘地按回了喉咙里,连个泡都没冒。
——宴席散时,她在御苑的夹道上拦住了李玄翊。
暮色四合,宫灯初上。那人立在灯影里,玄色的衣袍被晚风吹起一角,见她来,也不意外,只静静看着她。
"李玄翊。"她气得连殿下都不叫了,"你为什么要揽?周府的园子是本姑娘踏的,马是本姑娘骑的,与你有什么关系?!"
"有。"他说。
"有什么?!"
"你骑的那匹马,"他认真地想了想,"是我送的。"
颜儿:"……"
"还有,"他向前一步,两人之间不过一臂的距离。他微微俯身,声音压得极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你在德妃面前想说什么,我知道。但颜儿——"
"这种话,不该在满殿命妇面前说出来。我不拦你作妖,"他直起身,退开半步, "但你要记着,你作一次,我兜一次。兜到你作不动为止。"
颜儿仰头瞪他,胸口起伏:"你以为你这样,我就会感激你、就会顺顺当当嫁给你?你做梦!"
"我没这么想。"他看着她,灯火落进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里,竟浮起一层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笨拙的认真,"我只是不想你将来后悔。"
他转身走了。
颜儿立在原地,指尖冰凉。
她忽然发现一件事:这个人明明一眼就看穿了她的把戏,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问过。
——
几日后,皇后千秋宴。
宴席行至后半,祁王的目光越过满殿流光,遥遥落在她身上。
——
十日之前,他来过一趟慕府。
是公主传的话。那丫头在两人之间架起一座传信的鹊桥,一头拴着祁王,一头拴着颜儿。
话传到当夜,祁王便翻了慕府的墙,立在颜儿窗下,月白的衣袍沾满夜露,眼底烧着一簇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颜儿。只要你点头,我什么都敢。"
"前程也好,爵位也好,父皇的雷霆之怒也好——我全都不要了,只要你。"
窗内烛火跳了一跳。颜儿隔着窗纱看他,看不清他的表情。
她不知道的是——
他敢。
他敢,是因为那日御书房里,父皇撂下的那句话。天子金口,一句"你要闹,自己想办法",落在旁人耳中是斥骂,落在他耳中,分明是一道虚掩着的门。
他算准了才来的。算准了闹出事来,最坏不过是申饬罚跪,伤不着筋骨,更动不得他的根基——父皇既然默许,这一局,输不到哪里去。
可父皇若没说过那句话呢?
若这扇门没有留呢?
那他今夜,是万万不会站到这扇窗下的。李玄璟这个人,温润是皮,算计是骨,三分真心,也要先过了前程的秤,才敢端出来给人看。
"千秋宴那日,你只需出去。"他在窗外低声道,气息拂得窗纸微颤,"余下的,交给我。"
——
此刻,祁王遥遥举杯,眉梢微挑。是催促,也是询问。
颜儿望着杯中晃动的酒液,心口擂鼓似的跳。
她想起师姐云影倒在血泊里的样子,想起那纸逼到眼前、躲无可躲的婚书。只要成了,只要今日满宫的人都"恰好"撞见,皇家颜面当前,陛下定会顺水推舟……
她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一杯,两杯,三杯。酒气烧上来,眼眶跟着发热。
祁王见她迟迟不动,又朝她举了举杯,唇边笑意愈深。
颜儿咬了咬唇,狠下心,站起身,借着酒意往偏殿去了。身后,那道月白的身影果然跟了上来。
她没回头,却知道他在。
偏殿是女眷更衣整妆的地方,男子本不该踏足。可祁王既然敢跟来,便没打算讲什么规矩。
这一切,都落在另一个人眼里。
李玄翊执盏的手停在半空,看着那道石榴红的身影飘出殿门,又看着那道月白的身影不紧不慢地缀上去。他眸色一点一点沉下去,放下酒盏,起身跟了出去。
——
她沿着游廊一路往偏殿去。白日里宴上人多,此刻却静悄悄的,宫人们都在前头伺候。她推门进去,手还在抖。
身后门轴一响,有人跟了进来。
"颜儿。"
她回头,酒意霎时醒了大半——
不是祁王。
李玄翊反手掩上门,玄色的影子沉沉罩下来。他的目光从她脸上扫过,一眼就看穿了她的苍白、她颤抖的手指,和眼底那点孤注一掷的疯狂。
"谁给你出的馊主意?"
颜儿后退半步,抵住妆台,强撑着扬起下巴:"与你无关。"
"与我无关。"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忽然笑了,笑意冷得像刀锋上凝的霜,"记清楚了,本王才是你名正言顺的未婚夫。你在这偏殿里等别的男人——你说,与我有没有关?"
门外,脚步声到了。
祁王推门而入,月白与玄色撞在一处,祁王怔了怔。
"皇兄?"祁王脸色微变,随即沉了下来,"你跟踪她?"
"该问这句话的是我。"李玄翊转身,一步挡在颜儿身前,声音压得极低,字字却如钉入木,"六弟,你当真爱她?"
祁王一怔。
"真爱她,就带她来这种地方?"他的目光像淬了火的刀,一寸寸刮过祁王的脸,"让满宫的人'恰好'撞见,拿她的名节做筹码,换一道赐婚的旨意——这就是你的真心?"
"她名声毁了,你如愿以偿娶了她。然后呢?让她后半辈子活在唾沫里?让天下人指着慕家的门楣,说他们家养出个婚前失贞的女儿?"
"你——"祁王脸色骤然涨红。
"我说的哪一句,不是事实?"
祁王怔在原地。恼羞、不甘、被当面戳穿的狼狈,一样一样烧上眼底——
"李玄翊!你坏我好事!"
他一拳挥了出去。
睿王偏头避过,反手扣住他的腕子,两人就势扭作一团。撞翻了妆台,脂粉匣子摔了一地,铜镜咣当坠地,惊得门外宫人尖叫出声。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皇后娘娘驾到——"
门外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惊慌:"母后!儿臣方才路过,听见偏殿有异动,怕是进了贼——"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宫灯如潮水般涌入。
皇后立在最前,身后跟着德妃和几名闻讯赶来的命妇。引路的公主落后半步,垂着头。
所有人都愣住了。
殿内一片狼藉,残灯碎了一地。祁王与睿王衣衫凌乱,嘴角带血,正死死掐着对方的脖子。
公主指尖一颤,帕子脱手坠地。
她算得千好万好——让皇后"恰好"撞见祁王与颜儿在偏殿私会,众目睽睽,生米煮成熟饭。
唯独没算到,殿里有三个人。
"住手——!"
皇后的声音在发抖。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好,好得很。"
她猛地转向公主,声音冷得像冰:"你带的好头!"
公主扑通一声跪下,浑身发抖:"母后,儿臣……儿臣不知……"
"不知?"皇后冷笑,"你当本宫是瞎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