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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白 ...

  •   白狼最近很忧郁。

      那层布条缠在胸口,勒得她喘不过气。她对着铜镜笨手笨脚地摆弄了半天,怎么缠都觉得不对,这里鼓一块,那里松一圈。她咬着牙又解开来重缠,布条在手里滑来滑去,怎么都不听使唤。

      她也不知道事情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也许是前些日子,她忽然觉得胸口发涨,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里悄悄醒来。起初她没当回事,后来低头一看,才发觉衣襟底下不知何时多了一道陌生的弧线。

      从那天起,她每天早上都要提前一炷香起来,趁着天还没亮,偷偷裹胸。她不敢裹得太紧,但也不敢裹得太松。太紧了她喘不上气,太松了又怕被人看出来。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又没人可以问,只能每日在铜镜前笨拙地折腾,把布条缠了一遍又一遍。

      “咚咚咚——”

      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紧接着是师姐脆生生的嗓门:“白狼!你在里头磨蹭什么呢?该去后山了!”

      白狼手一抖,刚缠到一半的布条滑落下来,散了一床。

      她慌乱地一把抓起布条重新往身上绕,越急越乱。

      “白狼?你听见没有?”师姐又敲了两下,这次声音里带上了狐疑,“你是不是又赖床了?不对啊,你平日里起得比鸡还早”

      “我、我在穿衣服!”白狼慌忙应了一声,声音比她预想的要尖,她又赶紧压低了嗓子补了一句,“马上就好!”

      “那你快点儿!今儿轮到师兄教你收气,他那人你是知道的,你要是迟了半刻,保不齐又要说什么怎么不等雪化完了再来的话来挤兑你。”

      门外传来师姐靠在门框上的声响,听那架势,是打定主意要等她了。白狼急得满头大汗,她深吸一口气,每一圈都仔细缠好。

      她对着铜镜飞快地检视了一下,她的衣物略宽,看不太出来。虽然闷闷的感觉还在,但至少表面上,她还是那个瘦瘦小小的白狼。

      她定了定神,转身去开门。

      门一打开,师姐就探进来半个脑袋,目光在她脸上转了一圈:“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的。”白狼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这动作太刻意,赶紧补了句,“屋子里太热了。”

      师姐盯着她看了一瞬,忽然凑近了,鼻尖几乎要碰到她:“这大冬天还能把你热出这模样来?”

      白狼心跳猛地一滞,本能地低下头,避开师姐的目光,喉咙苦涩,不知该如何解释。

      谁知师姐却忽然噗嗤一笑:“逗你的,这都快三年了,你脸皮还是这么薄。”

      她一把拽过白狼的手腕:“走走走,赶紧的,再磨蹭师兄真要生气了。”

      白狼被她拽着踉跄了两步,偷偷用另一只手按了按胸口,确认布条没有松动,才稍稍松了口气。

      晨光已经透过山崖,师姐走在前头,发尾一甩一甩的,嘴里还念着江晏别昨夜不知又如何气到了师父。

      白狼跟在后面,心里那根绷紧的弦,既没有松开,却也悄悄暖了一角。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瘦瘦小小的,被晨光拉得细长。胸口勒得有些闷,步子也拘谨了些。

      但她还是任由师姐拽着他,一步一步的向后山走去。

      后山并不太远。两人没多久便望见了江晏别,他正盘坐在山崖边,晨光在他侧影上镀了一圈柔和的金色,望去竟比平日里多了几分朦胧的温润。

      江晏别听到动静,偏过头来看了看两人,目光落在白狼身上,停了一瞬。白狼心虚得厉害,只低着头,盯着自己的脚尖。

      意外的是,他没说什么怪话,只问了一句:“今天怎么没带剑?”

      白狼这才反应过来他方才那一眼看的是什么,脸登时烧了起来,她光顾着裹胸,把剑忘得一干二净。她慌慌张张地垂下头:“是我忘了,这就回去取。”

      “一来一回,半个时辰就没了。”江晏别解下腰间长剑,随手扔了过来,“用我的。”

      白狼一愣,手忙脚乱地接住。入手比她惯用的那柄要沉上些许,剑鞘朴素得像一根竹子,没有半点装饰,剑柄上缠着的粗布已被磨得发亮,带着一层温润的旧色,显然跟了主人许多年。

      她想开口说这剑好像长了点,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握紧了剑柄,点了点头:“多谢师兄。”

      剑比平时用的长了一截,重心也偏前,白狼挥了两下,觉得别扭得很,却又不敢多说什么。

      还没练多久,就被江晏别叫了停。

      “你最近练剑,腰太僵。”他的声音淡淡的,没什么起伏。

      白狼动作一滞,握剑的手微微收紧:“师兄?”

      江晏别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像是没听见她的疑问,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含胸,低头,步子太碎,重心太高,脚印乱得能作画,双手僵得像竹竿,你简直把能犯的错犯了个遍。”

      白狼耳根瞬间烧了起来,比方才被师姐盯着时还要烫。

      偏偏师姐也在旁边搭腔:“我也发现了!你以前不这样呀?是不是昨晚没睡好?”

      白狼张了张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字来。她想解释,又不知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师兄你教我的步法我都记着,实在是那两层布勒得我喘不上气,步子想迈大开,又怕衣襟底下露出破绽来。

      她只能低下头,避开两道目光,过了好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我最近,有点不舒服。”

      “不舒服,那就别再练了。”

      江晏别冷冷的从崖壁落下,折下一枚树枝。

      白狼愣在原地,不知自己是否惹恼了师兄,却只见江晏别用树枝点了下她的右手,只一用巧劲,便将剑卸了下来。

      他将剑插在雪中,慢悠悠地开口:“腰僵,步子碎,多半是气走岔了道。今日不教剑了,改学点别的。”

      师姐也愣住了:“师兄,白狼不是说她不舒服吗?你还折腾她干什么?”

      “就是不舒服,才不能硬练。”江晏别头也不回,用树枝在雪地上划出一个歪歪扭扭的格子,“过来坐下。”

      白狼愣了愣,犹豫了一瞬,还是乖乖走过去盘腿坐下了。她怕坐得太快,胸口闷痛,动作便比往常慢了半拍,坐稳后又下意识地挺了挺背,想让自己看起来正常些,可越是刻意,腰背就越僵得厉害。

      江晏别没有回头看她,只是随手把那根枯枝往她肩上一搭,枝尖正好点在她左肩上。白狼一哆嗦,听见他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沉肩,含胸塌背的,气只会越来越乱。”

      白狼本能地吸了口气,可这一吸,胸口猛地一紧,她只能憋气把肩往下沉了沉,背却绷得更紧了。

      “不是这样。”江晏别停了一下,好像在观察什么。片刻后,树枝指在她的小腹处,让他的气随树枝而走,沉在丹田。

      白狼猛吸一口气,却哪哪都感觉不顺,只觉得胸闷无比。

      江晏别蹲下身与她平视着。

      那双眼睛仿佛结了雾一般,让人看不清,却没透出一点不耐烦。

      白狼被他盯得心里发毛,指尖悄悄攥紧了膝上的衣料。她想低下头,又怕低头又要挨说,只好硬着头皮与他对视。

      “你以前也怕冷,但没有这么畏缩。”他忽然开口,语气平平的。

      “腰僵是从哪天开始的?”

      “我……”她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我没事。就是昨夜没睡好。”

      “是吗。”江晏别没有追问,只是站起身,把那根树枝掷了出去。他收回手,却没有再提练功的事,只随意地在白狼旁边盘腿坐下,看着远处的山雾:“那就不练了。”

      白狼愣住。师姐也愣住。

      江晏别像是没察觉到两人惊讶的目光,自顾自地从怀里摸出一只瓷瓶,丢到白狼膝盖上:“补气的,吃了。”

      白狼低头看了看那熟悉的瓷瓶,又抬头看看他。

      他还是那副懒散的样子,压根没看自己,只望着远处的云海。

      “瓶子里装的是新倒的糖丸,甜的。”

      白狼被他这话噎了一下,拔开瓶塞,倒出一粒浅褐色的药丸,放进嘴里,入口微苦,不像糖,倒是正经的补药。

      她含着那枚药丸,抬头看了看江晏别的侧影。他盘膝坐在雪地里,风掀着他的衣角。

      怪话连篇,从不直说。

      她忽然觉得眼眶有些发酸,赶紧低下头,把卡在喉头的苦涩连同药味一起咽了下去。她攥紧瓷瓶,过了好半天,才轻声说:“……谢师兄。”

      江晏别没应这话,只顺手把插在雪里的那柄长剑拔了出来,袖袍拂掉雪花,递到她面前:“剑收好了。明天要是再忘带,就别来了。”

      白狼伸手接住。

      “也别握得太紧。”他丢下这么没头没尾的一句,便背着手走开了,只留给白狼和师姐一个懒洋洋的背影,和雪地里那串歪歪斜斜的脚印。

      师姐看着他越走越远,转头凑到白狼耳边,小声说:“师兄今日真是奇怪,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他居然没骂人?”

      白狼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怀里那柄剑,剑柄的粗布似乎在诉说些什么,她默默把剑抱紧了些,对师姐说:“走吧,我们也该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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