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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师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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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兄,我学会了!”白狼兴冲冲地朝梅树下招呼道。
可当他转过身去,梅树下空空荡荡,哪里还有江晏别的身影。风从梅枝间穿过,树枝上的雪被吹下,落在方才他倚过的那根枝干上,像是那人从未来过一般。
白狼愣在原地,嘴角的弧度慢慢落了下去。他低头一看,那柄乌黑剑鞘的细剑还靠在梅树根旁,静静立在雪中,旁边多了一行脚印,不深不浅,边缘齐整,一直延伸向林外。脚印旁还有一行字迹:“剑留给你。”
他蹲在梅树下,抱着剑,握着瓷瓶,看着那行字和那串脚印,好半天没有动,他细细看着怀中的那柄旧剑,剑鞘乌黑温润,剑柄的粗布缠得整整齐齐,很明显被人精心护理过。
片刻后他站起身,沿着那行整齐的脚印走了两步却又退了回来,回头看了一眼那颗梅树,树下的脚印深浅不一,有大有小,交错在一起,是有人来过的证明。
白狼收回目光,低头轻轻抱紧剑鞘,声音低低的:“明日,我一定早些来……”
白狼回了院子,还没走到屋前,就看见师姐一蹦一跳地从梅园方向跑出来。梅园是师兄的院子,平日里其他人都会绕开走,据说是因为师兄性子古怪,说话也颠三倒四的,师父特意叮嘱过不许旁人去扰他清修。但师姐从来是例外,没人管得住她。
师姐一看到白狼,便兴冲冲的跑来,抱着他的手臂:“呀,这是师兄那把剑。他果然去了!”
白狼看着她,眉头微微蹙起:“是师姐叫师兄去的?”
师姐拉着他坐在门口的台阶上,替他拍了拍身上的雪沫子:“是的。昨日我去寻他玩,无意间提了一嘴今日师父要我教你吐纳的事。他便说你身体太弱,不适合一上来就练内功,得先打基础。我便问他那要如何去做,谁知他突然就开始数落我,说我不学无术,每日只知玩乐,正经功夫没见长进,闲事倒管得比谁都宽。我一气之下便顶了回去,说不然你去教算了。”
她说到这里,语气里带上一丝得意:“我原以为他定会像往常一样翻个白眼就走。你是不知,师兄虽是咱们这一辈里最厉害的,可他那懒散的劲儿也是数一数二的,教人这种事,他从前是万万不会做的。可谁知这次他居然真的应下了,连自己还被师父禁着足都不管了。”
白狼安静地听着,没有插话。
师姐拍了拍膝盖上的雪,又补了一句:“不过你也别担心,师兄他虽然性情古怪,可武功修为是真的没得挑。他要是肯认真指点你,那可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一提到江晏别,师姐的话头便刹不住车,眉梢眼角都带着光。白狼侧过头看着她,看着她那双乌黑的眼睛里闪着光,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里头悄悄漾出来。
白狼那时候还不明白那种眼神意味着什么。
他只知道,师姐提起师兄时,声音会比平时轻快几分,嘴角会不自觉地翘起来,连比划的动作都比平时要活泛些。他抱着怀里那柄乌黑的旧剑,坐在她身旁,安安静静地听她讲师兄从前那些事,讲他如何一个人挑翻来犯的山贼,讲他如何用一把折扇就把那些上门挑衅的江湖人说得哑口无言,讲他如何把师父气得吹胡子瞪眼却又拿他毫无办法。
师姐讲得眉飞色舞,白狼听得认真,偶尔也跟着弯一弯嘴角。
直到很久以后,白狼才渐渐明白,那种藏在师姐眼底的光,那种让她一提起某个人便停不下话头的东西,叫做憧憬。
而那时的他,尚且不懂自己心里那股淡淡的,说不上来的滋味,又该叫它什么。
师姐名叫顾清辞,年方二八。她比白狼也没大多少,却总是一副姐姐做派,见了他便笑嘻嘻的,热络得让白狼有些招架不住。他自小习惯了独来独往,旁人的善意来得太猛,他便不知该如何应对。
后来他渐渐发现,师姐其实并不需要他回应什么。只要他站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听着,她便已经觉得很满意了。她会一直一直说下去,从天南说到海北,从山下的集市说到山上的野猫,从师父年轻时的糗事说到师兄昨天又翻了谁的窗,好像天底下没有她不知道的事,也没有她不能拿来当做谈资的事情。
白狼学会了站在他的身侧,偶尔笑笑,在她偶尔问你说是不是的时候,点点头,师姐便会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像一只小猫。
他也是在那些闲聊里,才知道她叫顾清辞的。
这三个字是有一回师姐自己说漏了嘴,她正眉飞色舞地讲着师兄小时候如何把师父的胡子烧掉半截,讲到兴起处,一拍大腿:“我顾清辞发誓,这可是亲眼瞧见的,绝无半点虚言!”
白狼愣了一下,她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报了名字,不过她也没太在意,只是耳根红红的,她挺起胸膛:“怎么样,师姐名字好听吧?老头取的,说要我做个口齿清白,说话算话的人。”
白狼点了点头,认真地说:“好听。”
师姐反倒被他这声过于认真的夸赞噎住了,半晌才别过脸去,嘟囔了一句:“你这人,怎么说什么都这么老实。”
白狼没接话,只是低头,心里想着:口齿清白,说话算话。她确实是这样的,答应来找他玩就一定来,答应替他带山下的糖葫芦就一定会带,答应替师父看着师兄就当真一直盯着。她整个人都透亮得像山涧里的水,一眼就能看到底。
师姐是个骄傲的人。
她对身边所有人都热情,都温暖,仿佛永远都在笑。
可白狼后来才渐渐咂摸出,她那份骄傲藏在顾清辞三个字底下。
她从不轻易在人前示弱,也从不把在乎说出口。她可以大大方方讲师兄多么厉害,却绝不肯承认自己眼底那点亮晶晶的东西是憧憬。
她把自己活得像一团火,谁凑过来都能取暖。
可那团火的最深处,热的是谁,她谁也不肯说。
白狼有时候想,师兄呢?一个嘴上刻薄,行事古怪的人,除了偶尔冒出几句叫人摸不着头脑的怪话之外,白狼觉得师兄才是那个热到骨子里的人。他的热不放在脸上,也不放在嘴上,而是落在一些极不显眼的地方,可能是梅树下那柄缠好粗布的旧剑,也可能是一瓶不知何时塞进袖口的药丸,也可能是雪地上那行深浅齐整的脚印。
白狼也是后来才慢慢想明白的。他一步步学着步法,吐纳,握剑,一步步从那个缩在雪裘里不敢抬头的少年,长成能在雪地上踩出一串浅而稳的脚印的人。他回头去看,才发觉那些角落总是站着一个人,在他做错的时候莫名其妙地出现,在他学会的时候又莫名其妙地消失。
师姐眼里的那道光,他渐渐读懂了。
而他自己心里那股奇怪的滋味,也在一天清晨踩出不再摇晃的脚印时,忽然有了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