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戚山

4、温水 “不想再错

　　小组赛第一场的对手是中大法学院。

　　尤越是在比赛前一天晚上才拿到对方辩手名单的。许途把打印好的资料放在他桌角。等他洗完澡回来坐在床边擦头发，才伸手抽过那两页纸扫了一眼。

　　中大三辩叫周衍，研究生二年级，打过三十多场正式比赛，胜率在百分之七十以上。许途在旁边收拾包的时候说了一句：“周衍这个人语速很快，反应也快，但他的弱点是容易被带进对方的节奏里——他自己刹不住。”

　　尤越把毛巾搭在椅背上：“嗯。”

　　尤越是被手机震醒的。

　　他摸到手机的时候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屏幕的光刺得他眯了一下。新闻的特别关注停在锁屏上：“衡川国际合规材料被退回，于今日重提。”

　　他看完那行字，把手机放在枕头上，躺了一会儿才坐起来。天已经全亮了，窗帘没有拉严，一条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对面墙壁上，照出一道斜长的亮线。

　　他洗漱的时候在镜子里看了自己一眼，眼睑底下有一道很浅的青色，昨天睡得不算早。他低下头洗了两把脸，用毛巾按干水分之后站了一会儿，才彻底清醒。

　　庆幸的是感冒已经快好了，没那么难受了。

　　早上他到赛场的时候，中大的辩手已经坐在对面了。周衍坐在中间的位置，正在低头看手机。

　　上午八点四十分，赛场开始有人入场。尤越把桌面上的材料按照自己的习惯重新排了一遍——最左边是案件事实摘要，中间是法律条文索引，右边是他手写的反驳点提纲。他做完这些之后抬头看了一眼旁听席。

　　第一排的位置已经快满了，但是没有那个熟悉的人。

　　他收回视线翻了一下材料，翻到第三页的时候停住了，又抬头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依然空着。他低头继续看材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了两下。

　　九点整，比赛开始。主持人报完辩题之后，尤越站起来做法律适用的部分陈述。

　　他陈述的时候语速平实，每个句子之间的间隙很短，却不会给人急促的感觉。

　　旁听席的门在他快说完的时候被轻轻推开了。尤越的余光扫到那扇门的方向——有人侧身进来，低声跟门口的引导员说了一句什么，然后往旁听席走。从人满的第一排路过，最后只能在后排坐下。

　　自由辩论环节，周衍果然站了起来，开口的语速很快，反驳点像连珠炮一样推出来，一口气讲了将近两分钟，把三个论点全部砸了出来。

　　尤越在他坐下来之后站起来。椅腿在地面上蹭出一声极短的摩擦。

　　他的声音不高，每个字的收尾都很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修饰词和语气词。他的目光落在对面辩席的方向，但不是在看着某一个人，像是在看着一个概念，那个概念被他拆开之后重新组合，每一个零件都摆在应有的位置上。他说完之后坐下来，端起水杯喝了一口，轻泠泠地放在桌上发出细微的碰撞声。整个动作连在一起，像一条平直没有打结的线。

　　展聿坐在较远的后排，灯光聚焦在那人身上。他看到尤越站起来的时候肩线是平的，坐下的时候背是直的；看到他抬手整理领口时，西装下摆随着动作微微向上提了一截——腰线被收得很窄，往内收出一道干净的弧；看到他翻页时细白的手指慢慢抚过纸页；看到对峙时他向对方投去的理智的冷淡的目光……

　　展聿的指尖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他坐在那里，脊背紧贴椅背，喉咙发紧，后颈腺体涌起一波热意，烫得他整条脊柱都在发麻。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手按住了后颈，另一手从公文包中掏出阻隔贴贴到后颈，指尖抵着那层薄薄的胶面，用力压了两下。

　　比赛结束，周衍从对面绕过来，：“你引的那个判例——上个月才出的，你怎么找到的？”

　　尤越把文件夹合上：“法庭观察网，每周订阅。”

　　周衍点了点头，举起手机晃了晃：“加个好友吗？”眼神里流露出欣赏和一丝丝别的味道。

　　尤越挺友好地笑了一下：“不了，手机没电。”

　　他走出赛场，在走廊里被教授叫住说了几句话。等他说完，走廊里的人已经散了大半。他沿着走廊往楼梯口走，快要走到尽头的时候看到窗台上放着一瓶水。

　　常温的。瓶身底部压着一张小小的便利贴，被窗外吹进来的风掀起了一个小角。尤越走过去拿起那张便利贴，上面又画了一颗草莓，画得不太圆，像是对着什么东西描着画出来的，但笔触很用力。

　　走到楼梯拐角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走廊尽头的方向——没有人。他转回身继续下楼，走了一半台阶的时候停下，掏出手机，在“展聿”和“展聿2号”之间犹豫了一下，还是给2号发了一条消息：“什么时候走的？”

　　回复来得很快：“你被对方辩手叫住的时候。”

　　尤越看着那行字，有些无奈地笑笑：“他想加我，我没同意。”

　　阳光从楼梯转角的小窗户斜射进来，洒在手机上，有些反光。他把手机锁了屏，放进外套口袋，继续往下走。走了两级台阶又停下来，重新打开手机，打了一行字：“我饿了。”

　　对面回得很快：“面馆等你。”

　　尤越没有回复，把手机放进外套内袋里，加快了步子。

　　现在只会请人吃面。他想。

　　走出法学院东门的时候，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冷意。他拢了一下西装领口，沿着人行道往右走了两个路口。面馆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隔着一条马路就能看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门轴发出一声短促的“吱——”。

　　面馆里没什么人。展聿坐在靠里面的卡座上，面前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面，旁边还有一碗没动过的，筷子搁在碗沿上，摆得很正。他把没动过的那碗面往尤越那边推了一下：“你先暖一下手。”

　　尤越把手覆在碗沿上。瓷碗烫着手掌心，面汤的热气扑上来，在两个人之间形成一道薄薄的屏壁，模糊了对方的脸。展聿低头看着那碗面，过了一会儿说：“我来迟了。第一排都没位置了。”但我还是很仔细、很认真地看到了你。

　　尤越没有说话。面馆里只有风扇转动的声音和厨房灶台隐约的嗡鸣。过了一会儿他把碗往前推了推：“可以不来的。”

　　展聿站起来去结账，尤越没有抢，先走出门在门口等着。夜风比刚才更凉了一些，吹得他发丝轻轻晃动。展聿推门出来的时候，才低声回答：“不想再错过了。”

　　“我都会来。后天的第二场，之后的复赛和终赛，我都会来。”

　　顿时无言。

　　两个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路灯的光在柏油路面上铺成一截一截的暖黄色。尤越走在他偏后的位置，口袋里那枚便利贴的边角硌着他的指腹。他低着头走了一会儿：“你没错过。”

　　展聿停下脚步：“什么？我没听清。”

　　“没什么。”

　　尤越说什么也不肯再重复。两人并肩走回校园，胳膊偶尔地触碰，皮肤轻轻擦过，但谁也没有退一步远离。

　　尤越走到宿舍二楼拐角的时候他往窗外看了一眼——展聿还站在宿舍楼下，正在低头看手机。屏幕上亮着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照亮了一瞬。尤越收回目光继续上楼。回到宿舍之后他坐在床边，把口袋里那张便利贴掏出来放在桌面上，看了一会儿，然后把它收进了书桌抽屉里，和上一张便签贴在一起，宝贝似的收好。

　　窗外的梧桐开始落叶了，一片接一片地叠在人行道的水泥地面上。对面那栋楼的窗口亮着几盏灯，窗帘的影子像是两个人爱意地相拥。

　　黑暗中他把枕头拍了拍，躺下来。过了一会儿他翻了个身，面朝窗口的方向。桌上那瓶水还在，从赛场带回来的，拧开了没喝完，他也没有倒掉。他看了一会儿那瓶水的轮廓，然后闭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