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戚山

3、面馆 “下次能不

　　从宿舍出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走廊尽头的窗户斜照进来，落在地板上铺成一块暖色的长方形。他拐了一个弯，往图书馆的方向走，完善自己的赛前准备。

　　到三楼的时候，靠窗的位置已经被人占了大半。他沿着书架之间的通道慢慢走了一圈，在最里面靠墙的角落找到一张空桌，桌面上还有一小片被阳光照亮的区域，从窗户斜照进来，正好铺到桌面的边沿。他坐下来把笔记本摊开，翻到之前记的那几页，开始整理辩题材料。

　　图书馆很安静。翻页的声音、空调的低频嗡鸣、远处有人轻轻敲键盘的声音，所有这些音量都很低，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宁静安稳的环境音。

　　书架后面，两排书架的距离，中间几个书架遮挡切出了几个缝隙。透过缝隙能看到尤越低着头的侧脸，阳光照在桌面上，也照在他的手背上，握着笔的手指在光线里显得很细。展聿站在那里看了大约五六分钟，没有走近。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像是顺路经过的样子。

　　尤越翻了一页笔记，余光扫到两排书架缝隙里有一小片深灰色的东西，像一个人的肩膀。他没有立刻抬头，继续把那页笔记的最后一句话写完了，然后放下笔，偏过头顺着那个缝隙看过去——看到了展聿的后脑勺，正从书架侧面慢慢收回去，动作很小心，像是怕被发现，但又收得不够快。

　　尤越看了那个方向一会儿：“我看到你了。”

　　展聿这才慢慢从书架后面走出来，走了两步，停在了他桌子斜对面。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他手里那个文件夹没有打开，被随手放在了桌上。他说：“有事。”

　　尤越靠着椅背看他：“你在那儿站了多久了？”

　　“没多久。”展聿偏过脸，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文件夹，赶紧转移话题：“你吃饭了吗？”

　　尤越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下午五点四十分。“还没。”

　　“面馆？”

　　“现在？”

　　“嗯。”

　　尤越合上笔记本，把笔插进绑带里，站起来把椅子推回桌下：“走吧。你那个文件夹——不用带走？”

　　展聿看了一眼桌上的“道具”，又回头匆匆忙忙地带上。

　　尤越从他身边走过去，垫脚凑近他耳旁说了一句：“你顺路顺到图书馆三楼来，下次能不能找个像样的借口。”

　　端得像是为了保持图书馆的安静，吐出的热气彻底熏红了展聿的脸。

　　展聿跟着他走出图书馆，天已经渐暗，路灯还没全亮，街道是介于白天和夜晚之间的那种灰蓝色，像蓝色的雾。两个人并肩走了大约七八分钟，推门进了展聿指路的那家面馆。

　　老板很热情，也和展聿很熟。

　　“你上次也是来的这家？”尤越打量了一下，感觉这种桌面碗筷似乎都油腻腻的小店不像是展聿会来的地方。

　　“……不是。”其实上次也是一个借口。

　　展聿的回答换来了面老板一个质疑且伤心的目光，细想老顾客是被附近哪家“野鸡面馆”勾引走了。

　　尤越似笑非笑地睨了展聿一眼，并不揭穿他。

　　面端上来的时候，展聿的手机开始震了。不是一声两声，是一串——先是嗡地长震了一次，停了不到两秒，又嗡地一声，接着又嗡了一声。然后屏幕亮了起来，整面光从手机背面边缘的缝隙里漏出来，映在桌面上铺开一小片白色的光。

　　尤越看了一眼那个反扣的手机：“不接？”

　　“不用。”展聿说完这句话的时候，手机又震了。这次是短信，连续三条，屏幕亮了三次又暗了三次，每亮一次，光就在展聿的袖口边缘切出一道短促的痕，玻璃杯中的水也被连带着轻轻晃动。

　　展聿没有动那部手机。他夹了一口面，嚼完咽下去了，语气很平：“公司的小事。”

　　尤越的筷子停了一下：“接一下吧。我等你。”

　　展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手把手机翻了过来。屏幕亮起的瞬间，白光映在他的脸上，高挺的眉弓和鼻子打下一层阴影。他滑动屏幕时拇指的动作很快，逐条扫过去，表情逐渐严肃，然后把手机贴到耳边。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地面上发出极短的摩擦声，走到了店外。

　　“——嗯，你说。……海关那边的意见我看到了。不是我们的表述问题，是代理提供的模板里有歧义。……你把原件和修正案的对照表发我邮箱，补充材料准备好，我今晚看。……明天上午我确认。”

　　他的目光看着外面那条街，路灯的光把他的侧脸轮廓切得很利落。语气变了，语速快了，每个句子的开头和结尾都收得很利索，像是工作模式接管了当下所有其他状态。

　　吃完饭后，两个人在面馆门口站了一会。夜风比刚才凉了一些，吹得门口那盏灯罩轻轻晃了一下，光也慢慢晃着。

　　尤越说：“公司的事——你自己能处理？”

　　“能。”展聿把领口的扣子重新扣上，“资质升级的流程我之前过了一遍，法务部那边卡住的是一个小的表述问题，不是方向性的错误。”

　　“那就行。”尤越说完这句话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一点。

　　两个人站在路灯下面，谁都没有立刻走。风吹过的时候带来一整条街的烟火味。尤越开口：“后天的比赛，公司有事儿的话就别来了。”

　　展聿低头看着他，答非所问：“来的话我可以坐哪？”

　　“……第一排。看得清楚一点。”

　　展聿站在原地，隔了一小会儿才说：“好。

　　尤越回到宿舍之后没有立刻开灯。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然后打开手机，在搜索栏里输入“衡川国际 海关”等字样，搜索结果出来得很快——泠川的控股母公司近期在一次化工原料进口的合规审查中出现了程序性瑕疵，虽然问题本身不大，但审批流程因此被推迟了。他往下翻了两页，关掉了搜索页面。他靠回椅背看着天花板，想起展聿在面馆里说话的样子——他像切换了一个模式，而他挂了电话之后看向尤越的那一瞬间，那个模式又自己关掉了。

　　尤越把手机放在桌上，站起来去倒了杯水，润了润又些干的嗓子。

　　第二天上午，他在自习室翻资料的时候收到一条消息，来自展聿2号：“公司的事处理好了。”

　　尤越看着那行字，又切屏出去看了看毫无变化搜索页面，打了三个字：“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