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戚山

5、影子 “不必在楼

　　旗开得胜，几个人斗志满满，着手准备接下来的几场比赛。

　　林苒带了新整理的案例索引，丽娜整理好一份对方大概率会使用的判例清单，方驰与丹尼尔交替推演对手辩手的攻防思路。尤越坐在几人之间，偶尔开口补充一两个观点，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听着。对手名单早已提前拿到，几人反复翻查过往的比赛录像，逐段拆解细节。

　　中间有一次尤越站起来去接水，经过窗边的时候，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和楼下一个人影重叠在一起。
　　他端着水杯立在窗边，慢慢把水喝完。走廊灯光微弱，他隔着玻璃，不动声色看向楼下那个人。

　　回国之前，尤越预想过无数次再见到展聿的模样。或许是杀伐果决的企业掌权人，或许是长袖善舞的情人……他在脑海推演过无数种性格，也设想过无数种二人相处的局面。

　　真正见到本人，却和预想全然不同。礼貌，客气，偶尔还流露出一点旧日里的稚气，姿态更像一个小心翼翼的追求者，不再是从前那个和自己并肩的爱人。

　　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玻璃杯壁，没有继续往下想。

　　训练结束，天色已经沉下来。尤越收好笔记本，和同伴道别，走到楼梯口，缓步下楼。推开大门，初秋傍晚干冷的风迎面灌进来。他走下台阶，一眼看见展聿的背影。

　　薄薄衣料下是影影约约的肌肉线条，举起手机的小臂上青筋如同粗壮的树根般凸起，落在暮色里，令人血脉偾张、心潮澎湃。

　　尤越脚步微顿，心口跳了一下。

　　他轻轻在展聿宽实的背后站定。两个人之间隔着大约两步的距离，梧桐树的落叶在他们之间的地面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黄，他甚至可以听到一道男声：““展总，您的资质升级材料已于今日下午通过海关合规审查……”展聿低低回应的声音引起胸腔起伏震动，如低音提琴般的音色顺着空气流入尤越的耳朵。

　　就在尤越愣神之际，面前的男生——不，已经是男人了——猛地转身，温热的大手紧紧握住尤越纤细的手腕。

　　一黑一白，一热一冷。

　　“嗯，我晚上给你答复。”展聿紧紧盯着尤越的眼睛，挂掉了电话。

　　天色昏暗，路灯尚未亮起，街边店铺余下微光，勾勒出展聿模糊的侧脸与嘴角。尤越怔怔地看着他的脸。

　　掌心传来对方皮肤的温度，顺着相握的位置漫上来。看见尤越脚步下意识往后撤了半寸，展聿眼底的光一点点沉下去——他不知道尤越的后退是惊讶，还以为对他擅自拉近距离的厌恶。于是，握着他的手缓缓松开，垂落回到身侧。

　　尤越抬眼，撞进他眉宇间沉郁的神色。

　　他微微偏过头，喉间轻咳一声，脚步却上前半步，不动声色地，重新靠近到和展聿贴近的距离。

　　“怎么发现我的？”尤越假装咳嗽一声。

　　“影子。”展聿抬手指了指地面投射的两道影子，心绪并不舒展，没有捕捉到尤越方才细微的举动。

　　两人并肩朝着校门口走，谁都没有开口说要去哪，要做什么。走了几步之后展聿从口袋里把手机拿了出来，转过来把屏幕朝向尤越的方向。屏幕上是一条短信，内容写着：“已获批。”

　　“公司还差一份补充材料，补齐就没有问题。”展聿低声解释。

　　尤越把手机递回去。

　　“之后的每一场比赛，我都会准时到场。”展聿神色认真地承诺。

　　快走到校门口的时候展聿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接，挂断了。过了半响又响了。他接起来的时候没有避着尤越，但声音比平时压低了半度：“……嗯。……什么宴会？”对面说了几句什么，展聿的眉头一皱，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

　　尤越走在他旁边，听到了几个字——从听筒里漏出来的，模糊的，混着风的声音，但那些字拼在一起能大致听出轮廓：是展聿的父兄方面发来的宴会邀请。

　　似乎刚开始是展聿的哥哥打给展聿的，不过他没有接，邀请最终发到了展聿的助理手上，所以助理打电话来告诉他。

　　展聿的应答简短干脆，只有三句：

　　“不去。”

　　“不管。”

　　“就说公司忙。”

　　几句话说完，他挂断电话，主动把通话的内容简单讲给尤越听。

　　晚风卷过树叶沙沙作响，尤越听着，恍惚间想起游学那段时日。曾经也有一通一模一样的宴会邀约打来，那时候的展聿百般抗拒，甚至不惜装病推脱，到最后，依旧被展家管家强行换上定制礼服，配着他满脸抗拒的神色，送到宴会现场。

　　那场游学，就这么潦草荒诞地画上句号。

　　从前的展聿，只是展家二少爷。身处利益至上、亲情淡漠的家族，面对位高权重的父亲、锋芒毕露年长十几岁的兄长、灯火璀璨觥筹交错的晚宴舞会……他所有的拒绝，从来没有人听见。

　　而今，他说出口的“不去”，终于能够落到实处。

　　尤越垂着眼，唇角极浅地扬了一下，很快抬手掩住嘴角。

　　展聿的路虎停在校门口。黑色的车型流畅利落，就和现在的展聿一样。

　　展聿拉开车门，拿出一袋草莓，递到尤越面前。

　　“不用送。”尤越看了有些哭笑不得，嘴上推辞，手却下意识接了过来。

　　“我清楚你的习惯，软熟碰伤的你不吃，还要仔细挑。”展聿轻声笑道，“除了我，还有谁帮你挑好草莓送过来？”

　　许途吗？展聿撇撇嘴，一想到他和尤越同住一室他心里就发酸发苦。

　　校园水果店品次良莠不齐，加上备赛忙碌，除去展聿送来的东西，尤越确实很少吃到新鲜草莓。

　　手里拎着塑料袋，果实沉甸甸的。尤越抬眼看向身侧的人，路灯落在他长而不狭眼底。

　　“下次来，不必站在楼下等。”他开口，微光在他眼底闪烁着，“下楼跑一趟，太麻烦。”

　　听见这句话，展聿眼底亮色泛起，面上依旧克制，心底已经翻涌起来。这是允许他更近一步了？

　　他已经开始幻想起把许途和其他两个Alpha赶出尤越宿舍的情景。

　　秋夜凉意越来越重，尤越望着展聿，心中也渐渐生出一点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