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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展聿2号 “……路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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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聿在尤越的注视下一贯敏锐的脑袋摊开成一滩浆糊。
“他会不会觉得我变态?”
“他会不会觉得我依旧是以前那样,没有改变?”
……
无数念头从脑袋里闪过,后颈发烫,但是所有后悔和懊恼的信息素都被阻隔贴所压制。
他只能面不改色地拿出另一份资料塞进尤越怀中,仓皇地借口离开尤越身边。
过了几秒,尤越才将目光从展聿的背影上收回。逗弄这个人让他心情很好。他的嘴角微微上扬,连自己都没发现。
一圈一圈缓缓地解开文件袋,在交流声中那牛皮纸袋摩擦发出的声音几乎没人注意到。那是一打交换生需要交接申请的材料和几位导员的办公室指路地图,原本潇洒潦草的字迹现在工工整整地在图片和文字旁标注。
其实这些内容他刚才和其他人也说了,但是尤越手上的这份更详细,简直是私人订制。
还是变了很多的。尤越想。
丹尼尔悄悄落后,跟在尤越旁边,小声问:“尤,那个人——你认识他吗?”
尤越把目光从手上拿的文件袋上收回来,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那份特殊的文件袋用其他东西掩盖了起来:“嗯。”
“高中同学。”
“他一直在看你。”
“没有。”
“我敢以我奶奶的名义发誓,他看了你九次。从欢迎会开始到现在,哦除了我和许吵架那段时间。”
想来尤越和展聿交流时,喧闹的声音都是丹尼尔和许途发出来的。
尤越只想转移话题:“麦克斯女士的名义?”
收到质疑,丹尼尔手舞足蹈地吱哇乱叫,而尤越没有接话,往前走了几步,跟上了前面的人。
“尤——”
尤越背对着他摆了摆手。
展聿走在最前面,正侧身推开门,另一只手指着门上的标识说些什么。他的袖口卷到小臂,那道旧痕从袖口边缘露出一截,被走廊顶灯照出一道浅浅的影。
一行人进了法学院的走廊。展聿停在第一间研讨室门口:“这层一共有四间研讨室,系统提前预约即可使用。投影仪上个月刚换过一批,如果遇到问题可以联系一楼设备处。”
他说这些的时候,目光是扫着整个队伍的,没有落在尤越身上。但他说话后,视线偏移了一点——从他面前的那一排人,偏向了他左手边大约一个人的位置。
那个位置刚好是尤越站的地方。
尤越和他对上了视线,只一瞬就偏过头去看走廊墙上挂着的院史照片。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动了一下——不明显的,无意识地摩挲着裤子。
队伍继续往前走。尤越落到了倒数第二个,丹尼尔走在他后面。展聿走在队伍最前端,隔了大约七八步的距离。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光从那里照进来,把展聿挺阔的背影轮廓勾得清晰有型。
丹尼尔凑近了一些,没话找话:“他为什么贴阻隔贴?Alpha在公开场合贴阻隔贴很少见,除非——”
“他有自己的原因。”尤越说,语气平淡,似是毫不关心,“别问了。”
丹尼尔终于闭上了嘴。
参观结束前,展聿停在法学院大门口,侧身让出通道,说了一句“大家有问题随时可以联系我”,然后递出了一张打印好的联系方式表。
他把那张表递给了最前面的一个同学,那人接过去传了一圈。表格传到尤越手里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上面印着展聿的邮箱和一个二维码。
号码是陌生号码。
许途也看到了那串号码,但是他对它没有多做怀疑。他见尤越盯着表看了很久,才投去一个疑问的眼光。尤越没有解释,低头把手机屏幕按亮——看了一眼,又灭了。
手机屏幕停留在那页联系方式表上——他刚才拍了张照片。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尤越打开手机相册,把那张表格的图片放大了。展聿的二维码旁边印了一行小字:衡川·展。
他把图片缩回去,切到微信界面,手指在扫描键上顿了好久。他看了一会儿,没有添加好友。锁了屏,放在床头柜上。过了一会儿又拿起来,输入了备注——“展聿2号”。然后点了发送好友申请。
对方通过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开着那个界面,等这一刻等了很久。但没有说任何话。像是在对待每个新加他的陌生人。
尤越也没说。他看了那个崭新的聊天框三秒,退出了微信,再次把手机放回床头柜。
关灯之前,他又拿起来,打开那个聊天框,发了一条:“阻隔贴可以不用贴。”
发完,他锁了屏,把手机面朝下放在枕头旁,然后关灯躺下。
黑暗中,缝隙里透出一点光,枕头好像也随之震动,一直传到心脏和大脑。他没有立刻拿起来,等亮光暗下去之后,他才伸手摸到手机,翻了个面——屏幕上是展聿的回复:“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他打开微信,发现展聿2号的聊天框里多了一条未读。点开来,是展聿在凌晨发的:“需要我带你去国际办公室吗?”
尤越看了那条消息良久,想到了昨天那份文件里画的路线图,最后回了两个字:“不用。”
但就在他拿着资料准备跨校区找办公室时,他看见了一辆路虎揽胜——停在路边,熄了火,驾驶座上没有人。他顿了顿,绕过车头走了两步,在另一侧的树荫下看见展聿,正靠在树干上低头看手机。风把他衬衫下摆吹起了一点。他抬起头来,看到尤越,锁了手机屏幕,放进裤袋里。
“……路过。”
“不去上班?”
“想吃这附近的一家面了。”
“所以你停在这儿,走过去吃面?”
展聿沉默了一下,然后说:“吃完了。现在在散步。”
尤越看着他,没戳穿,也没继续问。他往前走,展聿在两步之后跟上来。两个人隔着一个身位,沿着路边慢慢走了一段。旁边车流的声音把沉默填得刚刚好,既不尴尬也不厚重。
尤越停在一个路口等红灯。绿灯亮的时候,尤越迈了一步,忽然说:“你那条朋友圈的照片——草莓是哪买的?”
“校门口那家水果店。”
“只有一盒?”
“……嗯。”
尤越没有回应。红灯转绿,他迈过了马路,展聿跟着他穿过了路口,他就跟着,隔着一个身位,不紧不慢。直到尤越在校门口前停下来,转身看着展聿:“我到了。你散步散得够远了。”
展聿也停住了,看了一眼,其实两个校区间的距离很近,只用过一个马路。他说:“够了。”
“那你回去吧。”
展聿站在那里,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轻轻点了下头:“好。”
他转身,往来的方向走回去。尤越没有立刻进楼校,他站在门口登记,等门开了,闪身进去之前,他的余光追着那个渐渐走远的背影看了一下——那人走路的姿态,比高中时多了点沉稳,少了点锋芒。像一棵树的枝条被修过,但还是同一棵树。
尤越上了楼,打开手机来回切换着连在一起的“展聿”“展聿2号”聊天框,等了好一会也只能看到闪烁的“对方正在输入中”字样却没收到一条消息。
他锁了屏。窗外的那棵梧桐树在风里慢慢摇着叶子。
尤越是第二天上午收到通知的。
他正在法学院的自习室里整理一场辩论的笔记,手机震了一下,是研究生院发来的邮件。他点开扫了一眼,大概的意思是:哥大交换生代表队将与S大法学院研究生联合组队参加一场高校国际模拟法庭竞赛,今天下午三点到法学院模拟法庭厅参加第一次赛前会。
下午三点,他到模拟法庭厅的时候,里面已经坐了六七个人。长条会议桌一侧已经有人占好了位置,上面摊着笔记本和水杯。
大约过了两分钟,门又被推开了。一个戴眼镜的男生走进来,头发有点翘,像是刚从午睡里被叫醒。他扫了一眼会议桌,在尤越旁边坐了下来。“你是哥大的?”
“嗯。”
“你好,我叫方驰,研一,民商法方向。”他说着伸了一下手,尤越握了一下:“尤越。”
又过了一会,丹尼尔推门进来,金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坐下的时候外套下摆还挂在椅背上,被他随手拽了一把扯下来。丽娜跟在他后面,手里拿了一杯热水,在一个身着灰色体恤的女生对面坐下——那个女生正低着头,尤越只能看到一个马尾高高束着的后脑勺。
许途是最后一个到的。尤越抬头看了他一眼:“你也在这个组?”尤越近来一直在自习室教学楼来回跑,和许途交流比以往少了不少。
许途把书包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我被分到你们组做协作,不参与正式上场,但讨论和模辩的时候跟着。”
讨论从辩题的事实部分开始。这是一道虚拟的跨国数据侵权案件,争议焦点之一是管辖权的确定——Y国法院能否基于“数据产生地”对被告行使管辖权。
方驰先开口:“我觉得管辖权的论证应该走‘最低限度联系’那条线。被告虽然注册在X国,但平台面向全球用户,Y国用户的数据处理和存储涉及实体性商业行为。”
另一位男生把手中的资料翻了一页:“但问题在于‘数据产生地’本身不是一条被广泛认可的管辖依据。如果我们是原告方,用这条去打会太弱。”
方驰摇了摇头:“不是弱不弱的问题,是原告方如果不提这个,就等于放弃了这个方向。先提出来让对方驳,驳不下来就是我们赚的。”
男生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转而低头翻了一下资料。
丹尼尔在对面坐直了身子:“我之前在哥大修过一门跨境数据流动课,教授当时提到过一个判例——欧洲法院2019年的,关于‘被遗忘权’的那个案子,里面有一段关于数据处理地管辖权的论述。”他把那段判例的关键句描述了一下,说完之后靠在椅背上,语气里有种“这个你们应该听我的”的自信。
方驰听完之后顿了一下:“那个案子我读过,但它的语境是数据主体行使删除权,跟我们这个案子的用户数据商业化利用完全不同性质。你直接拿那条判例来用,对方很容易在事实层面切割掉。”
丹尼尔的话被打断之后,坐姿没有变,但他放在桌面上的右手食指开始哒哒哒地轻轻敲击桌面。“本质是一样的——都是数据来源国的用户对数据处理者的主张,管辖权的基础不因数据类型而改变。”他的语速比刚才快了一点,声音也略微高了些。
“数据类型不同,适用的法律框架就不同。你把被遗忘权和商业数据混在一起打,法官会抓你的逻辑跳层。”
“我没有跳层——”丹尼尔的手指停了下来,“是你把两件事硬拆开了。”
两个人隔着桌面看着对方,谁也没有让步。会议桌两侧的空气在这个瞬间似乎多了一层薄薄的东西,不厚,不浓,像是水面下暗流的扰动——尤越坐在靠窗的位置,离丹尼尔有一段距离,但他只能感觉到那一侧的气压似乎微微沉了一下。
灰色体恤女生——林苒手里的笔停了半秒,然后她放下笔,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没有打断他们。丽娜忽然微微侧了一下脸,幅度不大,像是不经意地偏了偏方向。许途在对面坐了十几秒,然后站了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桌面上的纸张轻轻晃动了一下。尤越原本低着头看着材料,偏头看了许途一眼,许途没有看任何人,站在那里望着窗外,表情像是“外面空气真好”。
讨论停顿了大约七八秒。
林苒开口了,声音不大:“管辖权的部分先放一下,先过实体法的部分——用户协议中的隐私条款是否构成有效合意。”她说完之后看了一眼方驰和丹尼尔,目光在两人脸上各停了一瞬。方驰把水杯端起来又放下,声音已经恢复了平时的语调:“好,那我们先过用户协议部分。”丹尼尔也靠回了椅背,手指没有再敲桌面。
讨论继续进行了大约四十分钟。尤越在笔记本上记了几条自己觉得需要补充的点,中间有几次抬头看许途的方向——许途已经从窗边走回来了,坐在原位,时不时翻开手机看一眼,但大部分时间在听。
讨论接近尾声的时候,林苒合上笔记本:“明天下午大家有空的话再碰一次。”方驰伸了个懒腰站起来,开始收拾资料,丹尼尔正在跟丽娜讨论一条法条的英文翻译。尤越系着笔记本绑带,许途走到他旁边,等他系完带子,才低声说了一句:“你刚才感觉到没有。”
尤越偏头看他:“什么?”
“丹尼尔和方驰争论的时候——他信息素放出来了。”
尤越动作顿了一下:“我没有太察觉到。”他只是比一般Beta稍微敏感那么一点。
“你离得远,可能没那么明显。”许途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但林苒那边——她换了好几次坐姿。”
尤越回头看了一下林苒坐过的位置,椅子的角度确实比刚开始的时候歪了一些,像被人反复调整过,不似一开始那么板正。
“……她是什么性别?”丽娜凑过来。
“Omega。”许途说完这两个字,没有多说什么。
“看着真不像啊。”丽娜咂巴着嘴,瞄了一眼尤越,林苒走路有一种“不需要跟任何人打招呼”的利落感,五官相对于其他Omega来说有些寡淡,“你比她更像Omega。”
尤越没有回答,只是又看了林苒几眼。
其他人陆续走了,研讨室里只剩下尤越一个人,他把笔记本放进包里,站起来的时候感觉到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拿出来看了一眼,是展聿发来的消息:“你在哪栋研讨楼?”
尤越看着那行字,回:“A栋。”
展聿没有回复。尤越把手机收进口袋,拉上包的拉链,走到窗边。风从许途推开的那条窗缝里灌进来,带着末夏的气息。他伸手准备把窗户关小一点,就在这个时候,余光扫到楼下的空地上有一个逐渐靠近的人影。
灰衬衫,站在正对研讨楼的梧桐树下。距离有点远,看不清表情,但那个站姿——双手放在裤子口袋里,微微偏头看着楼上这个方向——很熟悉。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拎起包走出了研讨室。下楼的时候步子比平时快了一点点,走到楼门口的时候,梧桐树下的那个人影还在。尤越走出来,站在台阶上看着他:“有事儿吗?”
展聿站在两三步远的地方:“嗯。”
“来送材料,顺便看看你适不适应。”
尤越走下最后一级台阶,在展聿面前站定:“很适应。”
“……你吃草莓吗?”展聿磨蹭着低下头。在尤越靠近时有些不高兴地皱起眉头,心里嘟囔着没有素质的Alpha,又强装不在意地放松表情。
他从身后拿出那一袋草莓,透明盒里的草莓沾着水珠,蒂都被人摘掉了,盒上贴了一张便签,上面歪歪扭扭画了个小草莓。
“谢谢。”尤越拿起一颗放进嘴里,脸颊一边鼓起一个小包,“正好想吃了。”
“后天比赛,你来观众席吧。”
展聿的嘴角动了一下,连忙克制住自己:“好。”
尤越转身往宿舍方向走了。走了几步之后他的声音从前面传过来:“下次送草莓的时候不用摘蒂。你摘得不够干净,回头我还得自己剪。”
“大后天比赛,国际中心,你来吗?”
展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好。”
尤越在路口拐弯时侧了一下头,盯着他的展聿连忙挥挥手。
尤越轻轻笑了一下。路旁那棵梧桐树又落了两片叶子,风吹过来,比刚才淡了一点,冷了一点,似乎带上了一点特别的味道。
像草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