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恰如其分》戚山

1、重逢 “好久不见

　　第三次来到这里，还没有走出机场，B市闷热的空气扑面而来，衣料仿佛瞬间就附着上水珠，薄薄的一层贴附在尤越身上。

　　“尤越！”许途叫住他，“等等其他人吧，他们都是第一次来N市。”

　　尤越放缓步子，耳边是许途和其他哥大同学的交流声。他有点心不在焉，掏出手机关闭飞行模式，指尖在屏幕上划了半天，最终发出去一条简短的信息。

　　“尤，这里是你的家乡吗？”高大的白人凑到尤越身边，碧色的眼睛里闪烁着好奇与痴迷。

　　“No.”尤越轻轻吐出一口气，感冒撞上了这久违的湿热感令他浑身难受。他礼貌地与丹尼尔拉开距离——虽然是个Beta，但是他比普通Beta强的多的感知能力让他近距离接触Alpha或者Omega的时候也能嗅到一丝丝信息素的味道。

　　丹尼尔浪漫的玫瑰，许途清淡的白桦，老实说并不让人讨厌。尤越微微偏开脸，瓷白的肌肤在夏日的阳光下流转出珍珠般的光泽，黑色的眼眸中流露出些许怀念，鸦羽般的睫毛轻轻颤动着。

　　“No.”他又说了一遍。

　　许途推了推眼镜，不着痕迹地隔开丹尼尔和尤越，“去清大吧，老师在等我们。”

　　尤越轻轻颌首。热情的同学热火朝天地聊了起来，他落到了一行人的末尾，擤了擤鼻子，刚准备翻开包一张带着清香的纸巾就递到他的眼前。

　　尤越抬起头来，逆着光看向自己的老同学。

　　“你知道我不是Omega。”

　　“……我知道你能闻到。”许途登时变得像个熟透的蕃茄，不敢直视尤越的双眼，手忙脚乱地抢过尤越的行李放入后备箱，“我帮你拿。”

　　尤越眼底泛过笑意，“别和丹尼尔学这些花招。”

　　丹尼尔听不懂他俩在说些什么，只是听到了疑似自己的名字，从密匝匝的聊天中抽空回头冲那个秀颀的身影露出灿烂的笑容。

　　尤越简直不忍直视他那一头蓬松的金发，叹了口气。

　　“我还在等他呢。”纸巾下的声音轻得几乎模糊，但许途听到了，回想起那个身影，同样是Alpha，但是那个人拥有比别的Alpha更高大的身形、更直白霸道的性子，他几乎不抱着希望地回答：“万一呢。”

　　尤越是Beta，和许途以及另外两个Alpha分到了一个交换生宿舍。收拾好行李，带上口罩，猫儿一样轻巧地离开热爱聚会的一群外国人。其他人也早已习惯他安静清冷的性子，只有许途看了他一眼，才低下头走开了。

　　尤越感觉有人在跟着他。

　　从超市到药店，一闪而过的衣角、难以忽略的脚步声、如影随形的目光……一股难以言状的情绪涌上尤越的心头。

　　药店里高高的货架旁，尤越细白的指甲轻轻挑选着药剂，最后取下了那盒标有“草莓味”的冲剂。

　　小小的盒子落入手提篮，“啪嗒”一声。

　　尤越停下脚步，静立在货架旁边，那道脚步声停在另一侧，似乎也在听他、看他、感受他。层叠的药盒遮住了目光，由于离得很近，尤越即使是隔着口罩也闻到了那股淡淡的沉苦的味道，带着针叶锐感地袭来，又堪堪停下，却又不可抵挡的包裹住尤越的全身。

　　口罩挡住了他小巧精致的下半张脸，口罩下嘴角上扬。

　　他当着那人的面打开手机，找到备注为“展聿”的聊天框，小小的红点在屏幕上格外显眼。红点上的数字轻快地由“1”跳动变为“2”，尤越点开聊天框——

　　一页都是间隔很久的简短气泡，最下面是尤越刚落地发送的“我回来了。”

　　后面跟着两句：

　　“嗯”

　　“好久不见。”

　　过了好一会尤越才感到那人不再跟着自己，望着路灯下自己孤零零的影子，又看看影子旁空荡荡的一片，他回想起当初晚自习后两个人路灯下石子路上的影子——其实那时候他的体型已经完全比那个人小了两圈了，那个人有的时候闹脾气故意走在他的身后，路上只剩下一个人的影子，却绝对不是现在这样小小的瘦瘦的一只。

　　但是尤越又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轻快，即使是在国外那种热情的奔放的氛围里，也没有感受到的那种轻快，似乎是将这一个月以来连绵不断地身体上的不舒服和落地后淡淡的烦躁都一扫而空。

　　宿舍里空无一人，不用想就知道肯定在B市哪个酒吧里面玩乐。许途也不在，估计是去借酒消愁了。

　　尤越叹了一口气路过小小的客厅，拐入自己和许途的房间，将自己仍在床上，慢慢陷入棉花一样的被子里。

　　尤越举起手机，来回翻看那短短的聊天记录，脸上不自觉地带上浅浅的笑意，暖黄色的柔光在他脸上敷上一层薄纱。他点开对方的朋友圈，本以为还是像以前那样空荡荡的一片，更新时间停留在五年前，哪想刷新一下就出来一条新的。

　　他点进去，图上是一盒草莓，颗颗水灵饱满，鲜嫩的红色仿佛是被人吻过后的唇色，和发朋友圈的人坚硬的气质浑身上下没有一点能联想得到的地方。

　　尤越止不住的笑，手机失手摔了下来，砸到了他的脸上，疼得尤越一缩，扯着被子捂着脸来回滚。

　　展聿将高大的身形缩在阴影处，看着那间宿舍里的暖黄的灯光亮起，脑海里止不住的编造着尤越在房间里的模样，又想到下午在校门口看到的另外一道熟悉的令人生厌的身影，毫不掩饰地皱眉，脚尖换了个方向。

　　他想一把冲进那个他心心念念的宿舍里，将那人带到只有他自己知晓的地方，整日整夜的和他呆在一起，不让任何人看见他接触他。

　　零零几个从宿舍楼旁路过的人忽地感觉到如针叶扎身般的感觉，又很快消失不见，以为是错觉，毫不在意地挠头走开。

　　咬咬牙，展聿又缩回那道阴影里，被靠着墙，狠狠捏着手机。

　　叮——

　　手机震动，展聿几乎是迫不及待的打开消息，却是一条教务处中年老师特有的语音——

　　“小展啊，之后那些交换生的事情就交给你了。难为你要利用工作时间跨学院接待他们了啊…….”

　　展聿听了一半就将那絮絮叨叨的60秒语音转成文字，蹲下身挠着头皱着眉在中年人口齿不清的文字转化里提出关键信息，想到第二天又要见面，又舒展眉头，一边打通助理电话，再次叮嘱助理让工作后推再后推，一边掏出阻隔贴啪的一声按在后颈上。

　　深夜，睡梦中的尤越是被几声开门声唤醒的。

　　在确认安全的坏境下，醉后归来的Alpha们都不太能够控制住自己的信息素，气味也会比平常浓烈得多得多。尤越能够闻到很淡的白桦味，大抵是许途的，应该只是微醺的程度。另外两个白人Alpha的味道就浓了很多，Alpha天性中的霸道和侵占流露出来，信息素也从门缝中强势的挤进房间。

　　尤越坐起身来，黑色的发丝有的翘着，有的粘在他因为睡意泛上一层薄粉的脸上——空调的温度打得很低，尤越睡前也只是潦草地擦了几遍头发，发丝上的水珠弄湿了枕头和睡衣。衣服贴着皮肤，随着他起身的动作勾勒出清瘦的锁骨形状。

　　“味道很冲吗？”和其他Alpha社交过后，晚归的人收回外放的信息素，许途轻轻推门进来，看着坐起身懵懵懂懂的尤越问到。

　　尤越的眼神聚焦了好一会儿才摇了摇头，接着甩了甩头发，又躺着回去，沉沉地睡下了。

　　倒是刚进门的许途，皱了皱鼻子，目光锁定在尤越挂在椅背、还没有来得及洗的衣服上。

　　Alpha天生对同性的味道敏感，也更容易从中感受到情绪。

　　身为一个Beta的尤越再怎么厉害，也无法察觉那醇厚的味道中深深的、克制的渴求的欲望。

　　第二天一早，尤越一起床感觉身子很沉，脑袋也晕晕的，声音和视线都像被一层雾隔绝了一样。

　　冲了一杯冰咖啡灌下去，尤越感觉整个人都清醒很多，慢慢踱步到衣柜旁边，对自己的衣服进行一番“视察”过后，在一片冷淡的颜色里，挑了一件真丝的白衬衫，手指拂过光滑的布料，保证每一条褶皱都规整漂亮。

　　清大为每一位外国学生都配备了翻译器，交换生欢迎会在学校的国际交流中心举行。

　　由于走在最后，尤越只能坐在靠近走道的位置上。落座后，尤越感觉那股晕晕的劲儿再次浮现上来，他微微垂着眼，摘下口罩，挂在耳朵上勒出一条小小的红痕，手里攥着一包新买的纸巾。

　　几位参加交换项目的学院研究生导师简单发言过后，主持人微笑道：“下面由本次交换项目的学生接待志愿负责人——金融学院的展聿同学，为大家介绍校园设施和校历日程。”

　　尤越放在膝盖上的手指顿了一下。

　　展聿上台了。

　　白衬衫、黑色长裤，袖口上卷，露出结实有力的小臂，那截腕骨上有一道很淡的旧痕，头发后梳，垂下的几缕发丝遮挡不了那张英俊的帅脸，宽阔的肩、卓越的身高以及无法遮挡的荷尔蒙使在场年轻的Alpha们都不自觉坐直了腰挺直了背。

　　令人意外的是，衬衫领口隐隐约约能看见他贴在后颈腺体上的阻隔贴——那是防止Alpha和Omega的信息素外泄用的，一般用在他们的易感期或发情期信息素难以控制的时间，平常不会贴——被压抑束缚的感觉很不好受。
　　他比以前成熟了许多、稳重了许多、内敛了许多。昏暗的台下，尤越在混在人群中偷偷将展聿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忍到发言快要结束，展聿终于忍不住将自己的视线投到靠近走道的那个位置上，用近乎放肆的目光将尤越仔仔细细地抚摸了一遍，“……由于日程安排，将由我负责带领法学部的各位更深入地参观学院、融入学院……”

　　发言结束，展聿走下台。经过尤越时，脚步没有任何停顿。但风带起了他的衣摆，蹭到了尤越放在桌角那包纸巾的边缘——一个极轻的摩擦，像针叶被微风吹过，没有除了他们以外的第三个人注意到。

　　许途用余光看着展聿走过，靠近坐得挺拔的尤越，还是忍不住问道：“他不是学金融的吗？而且应该已经毕业了吧。毕竟……”

　　尤越知道他没讲完的话是什么。一年前接手了展家一家公司的他，理应不会出现在一群研究生交换生的欢迎会上，更别提跨学院了。

　　可是他就是出现了。

　　有疑惑的不只是许途一个人，欢迎会后法学院的一群人也在讨论着，只不过他们不知道展聿已经接手公司了。

　　展聿从走廊那头走过来，身边跟着教务处的老师。他们隔着半个大厅的距离，看到尤越，展聿的脚步明显慢了一瞬，接着又加快步伐，比老师更先一步走到一群人旁边。

　　丹尼尔饶有兴趣问着展聿，展聿一边领他们四处熟悉走动，一边耐心地回答他的问题。眼神不经意地扫过沉默的尤越，调整步调让他始终处在自己的视线范围内。

　　学校为他们准备了入校手册，展聿一本本分发，轮到尤越时指尖轻轻扫过他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又默契地装作若无其事，一个人一本正经地继续当他的志愿者，一个人一本正经地翻开那些早已在网络资料上看了千遍的内容。

　　尤越的那本上，用荧光笔标注了食堂、图书馆、打印店和离宿舍最近的24小时药店——看来他昨天还跑远了，异国几年依旧没能改变他路痴的本质。

　　校园很大，古老的梧桐树挺立在道路两旁，阳光从层叠的叶片里抢着挤出，连绵阴雨积成的水洼只能弱小地退让干涸。一切都和过去五年习惯的景色截然不同——哥大总是阳光的味道。

　　尤越微微抬头，享受着风吹过发丝的愉快。

　　忽地，他感到一股热源在向他靠近，带着年轻的蓬勃的力量，却又和他保持着一段安全的礼貌的距离。

　　“你感冒了。”他说。不是问句。

　　“宿舍空调开的太低，B市这两天湿度大，你穿少了。”展聿的语速很平，又很快，像在汇报工作，目光直直地看着前方聊天的一群人，“药店在东门旁边，是新开的一家，离得更近，你如果——”

　　尤越对他的“客气”感到十分好笑。

　　“展聿。”尤越打断他，抬眼看着他，“你昨天发那句‘好久不见’的时候，明明就在我对面。”

　　“你知道，我也知道。”

　　展聿兀的抿起薄唇，高高大大的一个人几乎能被尤越直白的目光看成一只鹌鹑，手指弯曲，将纸张攥出褶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