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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摆渡 像在约会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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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津渡口的摆渡人。
在不到百年以前,这还是一个真实的传说。
说那家人世世代代都在望津渡口撑船,每天送人过河,运货往来,一年三百六十日,风雨无阻。船是旧的,但舱底永远干干净净,船桨磨得发亮,拍水的声音比别的船都轻。
那家人撑船的手艺是祖上传下来的,传内不传外,不论男女,每一代只传给一个后人。
然而,令这家人在望津渡口成为传说的,是另一件所有人都知道的事:不管白天有没有人渡河、不管刮风下雨、年节晦日,每天子夜,那艘船都会在两岸的渡口之间,往来一趟空船。不打灯,不吆喝,也不出声,连击水的声音都微不可闻。
多的是好奇的人问过艄公:“大半夜的,您这是渡谁呢?”
艄公从不回答,只是把船划到柳树下系好,把桨收回棚子里,锁门,睡觉。
更有过几个胆大好事的人,趁着夜色叼着苇杆潜在水里,想看看那趟空船到底载了什么。
那些人都没有回来。或者说,回来的只是一具躯壳。人还能吃能动,也喘着气,但是魂已经不在了。
从此便再也没有人好奇过,甚至渐渐地,也没有人敢在子夜时分靠近那个渡口了。
那家人就这样继续在两岸摆渡着,白天送人运货,子夜一趟空船。一代又一代,从无人记得的年代,一直撑到了那个战火纷飞的岁月。
渡口的河水被一遍遍地染红,再也没有人需要渡河。摆渡人把船靠了岸,桨扔进船舱,回家拿起了一把柴刀,对妻子说:“我去去就回。”
他跟着路过的队伍走了,再也没有回来。
妻子牵着幼子,站在渡口等了一整天,又等了一整夜。天亮了又黑,潮水涨了又退,那条船在渡口的老柳树下,船底积了水,慢慢长出了青苔。
后来,渡口就再也没有人撑船了。
但是住在河边的人很多都见过,每到子夜,渡口的水面下总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团一团的影子在水面下沉沉浮浮。有人说是鱼,有人说是水草,有人说是子夜的乘客,还在等那艘不会再来的船。
纪知年听过这个故事,是很小的时候,纪远洲讲给她的,以此来教育她不要去河边玩。望津的小孩,多多少少都被家长用这个故事吓过。
作为一个语文老师,纪远洲讲起故事来绘声绘色,吓得纪知年至今都不怎么去河边。
但是她已经忘了,那个故事里,有没有提到过摆渡人姓司。
纪知年合上手里的册子,回递给黑无常:“要是我不去呢?”
“那我们会想办法直接去找司衡。水鬼找替身就像传染病一样,是一个接一个的,我们承担不起那么大的后果。”
“……我可以辞职吗?”
“这个倒是可以。”
纪知年眼睛一亮,看向老楼:“真的吗?”
“当然,我们可是正经单位,现在改制过后流程更加简单了,你只用提交离职申请,经过领导签字同意,然后经轮转司、勘验司、生死司三方会签,最后报酆都备案就可以了。整个流程大约在三到五个甲子之间,非常迅速。”
“……这个流程能不能再简化一下?”
“也可以,你只用写一份《关于二次简化流程的可行性报告》就行,经轮转司、勘验司、生死司三方会签,报酆都备案,批复周期也是大约在三到五个甲子之间。”
纪知年大怒:“有人能活那么久吗?你们这根本就是霸王条款!”
三个人,不,三个鬼,连老楼的窗户洞都歪了歪,一起用看傻子的眼神打量着她,背景是海绵宝宝的声音:“这里的规矩本来就不是给活人定的。而且,你来这上班,和你是死是活又没有关系。”
纪知年深吸一口气,掷地有声:“你们不准去找司衡,会吓到她的,我干完这件就辞职!”
没有人搭理她。
子时已到,几个人忽然就像被上紧了发条一样,各自忙各自的去了。
纪知年也回到自己家楼下,看了看司衡的小店招牌,慢慢地走过街角,在单元门口停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了。
走过两个街口就是河边,渡口遗址所在的平台和石阶果然已经被一圈栅栏围起来了,上面还挂了一圈红灯。施工还没有开始,开挖的设备停在路边,也围着一圈路障。
纪知年往前走了走,顺着台阶下到了河边,小心翼翼地往水里看了看,并没有看到所谓的一团一团的阴影,只有岸边灯光的倒影随着水波摇曳着,像是河底的另一个世界。
两岸的风景倒是不错。虽然是近几年新建的滨河绿色走廊,但是据说以前的老树都保留下来了。纪知年找到离老渡口最近的那棵柳树,看起来确实比其他的都要粗壮。莫非这就是故事里的那棵……?
“知年?”
纪知年吓得浑身一抖,脚下一滑差点掉进河里。
“知年!你没事吧?!”
纪知年从惊吓中恢复过来,看清来人,还没法生气:“司衡?你在这里干什么?”
司衡已经跳下来赶到她身边,把她抓住了:“这话应该是我问你吧?这么晚了,你一个人在河边干什么?”
“散步。你呢?”
“我也是。”
两个人对视了一会儿,一起笑了。
司衡先坦白:“我心里乱糟糟的,就出来走走,白天睡了那么久,现在也睡不着。我已经走了一大圈了,刚好在这看见你。”
“我也是心里乱,出来走走。”纪知年拉着司衡往前走了几步,找了条石凳和司衡一起坐了下来。“你还在想吴姐的事吗?”
“……嗯。我总记得,我就在前几天还见过吴姐,我还记得她跟我提退租的事情是在高考成绩出来之后,她还专门问过那些大家具不好搬,能不能帮她看看找人收二手,但是我去找聊天记录,什么都没有了。可我就是记得,不是觉得……我这几天一直在努力回忆这些事情,可是越想越模糊了……你会不会觉得我是精神状态不太对?”
纪知年把手又放回了司衡手上,轻轻握了握:“不会,我相信你。”
“真的?”
“真的。这个世界上,有很多无法解释的事情,也有很多我们还不知道的事,但是不代表那些事情不存在。”
“比如玄学?”
纪知年噎了一下:“比如买彩票中五百万。”
司衡笑了起来,似乎轻松了一点。
“阿衡。”
“嗯。”
“你晚饭的时候说,你们家除了你,都移民了。”
“嗯,怎么了?”司衡侧过头来看着纪知年,眸光映着河水,说不出的温柔:“你不用觉得我很可怜,其实,我从小就好像……和他们不太熟。”
“哈?这是个什么说法?我和我爸妈也不至于不熟啊……”
“可能因为我不需要他们操心吧。”
“那你的爷爷奶奶呢?”
司衡微微皱起了眉头:“我只记得奶奶,她脾气一直很差,似乎是被爷爷抛弃了,她一个人在那个年代养大爸爸,真的很辛苦,所以只要一有时间都在骂爷爷。至于爷爷,我没有印象。”
纪知年忽然笑了起来:“你这个人真奇怪。你奶奶一直骂你爷爷,你都不说你爷爷坏话吗?”
司衡也笑了:“如果有机会见到爷爷的话,我会自己判断的。”
纪知年恨不得捂住她的嘴:“这种话可不兴说啊!”
“怎么?你不会怕鬼吧?”
“……”纪知年学着白无常的样子,露出了一个阴森的笑容:“我不怕,你怕吗?”
“如果是我自己爷爷的话,肯定不用怕呀。”
司衡的回答毫不迟疑,纪知年无言以对。
司衡看着她吃瘪的样子,笑得更开心了。纪知年在心里叹了口气,决定明天再说——反正以前上班的时候也是,有些事情拖着拖着就没有了。
“阿衡,我们回去吧,好晚了。你是睡了一天,我可是……”纪知年说到一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她可是上了好几天夜班了。
司衡跟着站了起来,小声说了一句:“还挺浪漫的。”
“什么?”
司衡的手臂在空中划了一个半圆,纪知年的视线跟着绕了一圈,才听见司衡的解释:“你看,盛夏的深夜,河边的晚风,蝉鸣和星空,还有两岸的灯火,这一切,不都很浪漫吗?”
“说得好像在约会一样。”纪知年反应过来,自己这个嘴比脑子快的毛病啊。
司衡没有接话,走到前面去了。纪知年赶紧跟上,两人从另一条路绕了一圈回来,又路过小店门口,纪知年忽然愣了一下。
她看见小店的门口站着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他穿着一身破旧的白色上衣,裤脚挽到膝盖,还戴着一顶草帽。此时正一手扶着草帽,仰头看着招牌,似乎在等人。
她想问司衡是不是认识那个人,却见司衡像没看见一样,继续往前走了。
纪知年又看了一眼那个人,才注意到他在路灯下没有影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