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归去》牛油果面包

2、第一章 沙尘过境 郭

　　郭闽航第一次见到沙尘暴是在玉泉营移民小学，在此之前，他对沙尘暴的了解还仅限于字面。

　　他看见天际沙石席卷而来，没有台风来的那样声势浩大，但其带来的尘土掩盖着生机，让此地又添一层贫瘠。

　　“郭老师，孩子们都没受伤吧？”白崇礼作为校长询问着各班情况。

　　“都没事。兰姐刚刚来过，说麦苗问起你了。”郭闽航不由的放轻声音。

　　白崇礼对郭闽航提到麦苗的事情显得有些不自在，他戴着灰蒙蒙的眼镜点点头，正要走，却半路被扯了回去。

　　“先去办公室吧——白老师，你头上流血了。”郭闽航察觉到白崇礼的排斥，僵着手松开了对方衣袖。

　　沙尘暴来的时候，白崇礼正从县里往回赶，大概就是那时被砸伤了。

　　郭闽航今天上午才到的玉泉营，但他很熟练的翻出东西，给白崇礼清理、上药。

　　学校基础设施并不完善，进门右手边柜子的第一层抽屉就是整个学校的医务室。这是白崇礼的习惯，之前在涌泉村是这样，现在在玉泉营移民小学还是如此。

　　教室里传来的声音显得渺远，白崇礼想到当初郭闽航到涌泉村支教时的情形。

　　也是他刚家访完回到学校，一个陌生的青年乐颠颠地跑到跟前，介绍说自己是新来的支教老师。

　　白崇礼正为孩子们上学的事情犯愁，没心情也不愿和治标不治本的支教老师虚与委蛇，语气冷淡淡地说：“这里需要的是能留下来的，有编制的正式老师。”

　　好端端被浇了一盆冷水，但郭闽航不急也不恼，只笑着忙前忙后跑。当时的他心中不解：我才刚来，怎么就想着我什么时候走呢？

　　如今再看，心中何止杂陈五味······

　　郭闽航突然被拍了拍肩膀，思绪从记忆中抽离了出来。

　　刚下课的吴老师从后面冒出来说：“怎么？被沙尘暴吓傻了！哈哈哈。”

　　郭闽航哂笑着回答：“是有点。”他心不在焉的和吴老师又聊了两句，便说要收拾一下东西去拜访旧友，离开了办公室。

　　所谓旧友，其实就是兰香和兰香的丈夫马喊水。

　　兰香和马喊水搬来金滩村以前，也住在涌泉村。兰香是嫁来涌泉村的，马喊水则是涌泉村村长的儿子。

　　因着祖训，也因马村长对读书人的敬重，白崇礼的父母初到涌泉村时，马家帮了白家不少忙。白家夫妇过世后，白崇礼一人独在异乡，马家人对白崇礼更是关照。

　　而郭闽航则是因为给得福补习，常被热情好客的一家人留下来吃饭，混熟了。

　　趁着下午孩子们自由活动的时间，郭闽航和兰香闲聊了两句。

　　郭闽航告诉兰香，他这次是有编制的老师了，不会再走了。

　　而兰香告诉郭闽航，她和马喊水一块儿搬到了不远的金滩村。

　　得福同水花去镇上读书了，边上的小男孩是兰香的小儿子得宝，和麦苗一般大。两个娃娃从小放在一块儿养，孩子们有伴儿，兰香拿工钱补贴家用，白崇礼也好安心忙工作。

　　因为从小受兰香照顾，麦苗除了白崇礼，最亲近的就是兰香。她还喜欢兰香姨身边的那个光头小男孩，不过她从来不表现出来，只用乌溜溜的大眼睛静静盯着自己喜欢的一切。

　　当然，小孩子的喜欢也可以来的很快。今天，麦苗就发现自己也喜欢盯着新来的郭老师看。

　　新来的那位郭老师，说话和其他人很不一样的郭老师，下课时会带她“开飞机”玩的郭老师，身上味道特别好闻的郭老师，她很喜欢。

　　后来麦苗才知道，那甘甜的味道是青草的气息。

　　“爸爸——”

　　白崇礼轻轻推开门，见麦苗精力充沛的坐在炕上，摆弄着他的手风琴，时不时传来几个零散的音。

　　“欸，宝贝。”白崇礼瞬间卸下了一脸的疲惫和防备，用世间最温柔的目光把孩子拥入怀中。

　　“麦苗和得宝吃过晚饭了，锅里留了面，你热热就能吃，我们母子就先回去啦。”兰香扯上得宝就往外走。白崇礼看出小男孩的恋恋不舍，于是从兜里掏出颗糖递给得宝，以抚慰他。

　　白崇礼一直特别特别喜欢小孩，不然他也不会选择当老师。

　　世间怎么会有这么美好的小生灵呢？白崇礼把麦苗往怀里拢紧，吻了吻她的发顶。

　　麦苗是白崇礼生命里的意外之喜。

　　郭闽航走后一个多月，白崇礼才发现了小麦苗的存在。第一反应是欣喜。随后是激动与对未来如何规划的无措。他不后悔与郭闽航的分手，也不曾恐惧迎接麦苗的到来。

　　涌泉村的村民们大概能猜出孩子的身世，虽然白崇礼从不提及，但也从不忌讳。村民们未对白崇礼出言不逊过，至少明面上不会，因为这是扎根在荒原里，教会了半个村子人识字的白老师。

　　白崇礼的眼眶泪盈盈的，麦苗早已习惯了爸爸这样的神态。她只是本能的知道，这代表着“不好”，于是举起手给爸爸抹去眼泪。

　　白崇礼其实很爱哭。

　　早在生麦苗之前他就经常哭，觉得自己教的不好，觉得班里孩子们过的苦，觉得孤独。

　　郭闽航来之后，他哭的少了些。因为郭闽航教的好，班里的孩子们学的开心，他也不孤独。可郭闽航又走了，白崇礼哭的比以前更多。直到麦苗来了，他才终于哭的少了。只偶尔在月亮最圆的那几天，借着微弱的光看信时，会落下几滴泪来。

　　白崇礼不愿让麦苗看见自己不开心的样子。他抿抿嘴撑起一个笑，吻了吻麦苗的额头。

　　麦苗看见爸爸笑，便乐呵起来，一个劲往白崇礼怀里钻。

　　麦苗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下太多东西，对她而言，天不大，只有玉泉营的小学那么大；地不宽，只有得宝家院子那么宽；世界很小，爸爸的怀里就是全部。

　　窗外窥视这一切的郭闽航心里有些酸涩，人最是不能后悔的。

　　有很多问题萦绕在心间，但他不敢问，也不敢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