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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合作方失踪
走廊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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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廊的冷白光落在江叙衍的肩背上。
立柱替他挡住了大部分视线,旁人路过只会以为他只是临时停步接一通电话,没有人知道他正透过会客室那层半透明的磨砂玻璃,一动不动望着里面。
玻璃模糊了轮廓,可那些细碎的神态依然能辨认出来。
俞钦垣身子微微前倾,唇角带着很舒展的笑意,说话时目光稳稳落在陆杳身上。而陆杳,那个在他面前总容易绷紧神经、下意识收敛锋芒,连对视都要犹豫半秒的陆杳,此刻脊背没有绷得笔直,肩膀松着,时不时点头,偶尔还会弯一弯眼睛,回应对方的话。
那种松弛是江叙衍很少见到的。
在公司里,陆杳永远提着一股劲儿,做底稿、跑尽调、应付大大小小的会议,谨慎、懂事,把分寸拿捏得分毫不差。只有极少数瞬间,比如那晚在他家落地窗前,他才窥见一点她卸下防备的模样。
可现在,她对着另一个男人,轻轻松松就露出了那样自然的笑容。
刚才偶然听见的几句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扎得人不舒服。
江叙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口袋里的打火机金属外壳,冰凉的触感压不住胸腔里漫上来的那阵闷酸。理智清清楚楚告诉他,这只是客户洽谈,俞钦垣是重要的合作对象,陆杳拿出最好的状态对接,是一个管培生该有的职业素养。
道理全都懂,情绪却不肯乖乖听话。
他站在阴影里多停了几秒,才压下那点翻涌的躁动,拿出手机拨通助理的号码,语调听不出半分异样,只有上司下达指令时那种平淡无波的权威:
“到三楼会客室门口,俞钦垣先生结束之后,不用陆杳安排,你送他回预订的酒店。车直接开到楼下。”
挂掉电话,他才从立柱后面走出来。
脚步声不轻不重,落在水磨石地面上。
陆杳听见声音抬眼望过来,看见江叙衍的时候,下意识直了直背脊,刚刚散开的一点松弛飞快敛了回去,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
“Ethan。”俞钦垣起身招呼。
“俞先生。”江叙衍颔首,视线短暂扫过陆杳,落回客户身上,语气公事公办,“后续路程我安排了我的助理接送,更省心。”
陆杳愣了愣,手里还捏着记了酒店地址的便签纸:“我本来打算帮俞先生叫出租车……”
“你这边有别的任务。”
江叙衍打断她,话说得干脆,甚至带上一点不容置喙的意味,明摆着把她从接待这件事里摘了出去,带着连他自己都懒得掩饰几分的口是心非。
俞钦垣何等通透,视线在两人之间不着痕迹地绕了一圈,了然地笑了笑,没有多做争辩。
等助理赶来接走俞钦垣,走廊里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打印机遥远的嗡鸣。
江叙衍转过身,胡桃木色的办公文件夹夹在臂弯:“跟我来办公室一趟。”
陆杳心里打了个小小的鼓,乖乖跟在他身后。她猜不透他忽然调换安排的用意,只能把所有异样都归结成自己想多了。
关上办公室的门,百叶窗漏下条状的光影,横切过宽大的办公桌。
江叙衍把文件往桌上一放,抬眼看向她,把刚刚收到的消息说出来:
“有个温州的投资商,手上一个体量很大的项目,前前后后跟进了快三个月,最近突然断联,邮件石沉大海,电话永远无人接听。Jo已经在订车票,我们得亲自跑一趟,上门碰碰运气。”
陆杳微微一怔:“去温州?”
“嗯。”江叙衍指尖轻点桌面,“不能就这么放任一个优质项目凭空消失。你跟我们一起。明天一早出发。”
她迟疑了一瞬。
一边是那个夜晚之后,她拼尽全力想要维持的安全距离;一边是一个管培生求之不得的机会,跟着核心负责人外出攻坚重点项目。
几秒之后,她轻轻应下:
“好。”
一夜倏忽而过。
高铁在浙南连绵的丘陵之间穿行,车轮撞击铁轨的声响单调而绵长。车窗外的景色由上海整齐划一的楼宇,渐渐晕染成成片深浅不一的绿,水汽氤氲的水田、依山而建的村落一闪而过。
出了温州站,他们辗转换乘,最后坐上一辆当地司机开的旧桑塔纳,坑洼的乡间土路把车身颠得微微摇晃。
陆杳坐在后座靠窗的位置。她今天挑了件鹅黄色的薄针织罩衫,料子柔软微透,松松垮垮搭在肩头,里面是一条细肩带的白色吊带,露出一小片线条干净的肩颈,下身垂着一条及踝的黑色长裙,裙摆随着车子的颠簸轻轻扫过脚踝。出门的时候她浅浅扫了一层腮红,脸颊晕开一点淡淡的粉,衬得气色格外鲜活。
苏今妤就挨着她坐,一身明艳热烈:短款正红色针织上衣,利落的黑色工装长裤,裤脚束在靴子里,一头长发随意挽起,整个人像一团跳动的火,走到哪里都扎眼。
江叙衍坐在副驾,还是那件日常的深灰衬衫,手肘随意抵着车窗边框,视线落在不断后退的土路,偶尔回头,跟苏今妤核对一遍投资商登记的家庭地址。
“导航显示快到了。”苏今妤低头划着手机,眉头轻轻皱了一下,“资料只写了村镇地址,没写门牌号,希望别白跑一趟。”
桑塔纳缓缓减速,停在一栋白墙黑瓦的老式宅院外头。
最先撞进视线的,是大门檐下垂着的一长串白幡,素白的纸花被风一吹,簌簌晃动。院门口散落着不少鞭炮燃尽后的灰白色碎屑,香烛燃烧过后特有的、带着一点沉郁的烟火气,顺着风飘过来。门口进进出出不少人,个个衣着素净,脚步放得很轻,没有人高声喧哗。
几个人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下去大半。
不用任何人开口,答案明明白白摆在眼前。
那位消失了所有联络痕迹的投资商,不是刻意搁置项目,不是躲着谈判,是家里有老人过世,正陷在一场浩大肃穆的丧礼里,根本没有余力去回复任何商业往来。
苏今妤倒吸一口凉气,下意识往前倾了倾身子,红色的衣角晃了晃,脸上那点惯常的明媚一下子僵住。
陆杳心脏猛地一沉,几乎是本能,伸手一把攥住苏今妤的胳膊,用力把她往车里拽了拽,压低声音急声道:“快别站在外头了,先回车上。”
司机很识趣,把车往路边稍稍挪了一点,没有熄火。
狭小的车厢里气氛骤然紧绷。
陆杳没有片刻犹豫,立刻捞过脚边那个不大的帆布行李袋,拉链哗啦一声被拉开。她侧过身,背稍稍朝着车窗,抬手把那件亮眼的鹅黄色针织罩衫从肩头褪了下来。
布料滑落,露出里面细肩带的白吊带,一截白皙流畅的脊背在昏暗的车厢光线里晃了一下。
江叙衍本来正侧过头准备查看外面的情形,余光猝不及防扫到那片莹白的皮肤,他喉结极轻地滚了一下,几乎是条件反射,飞快转开视线,目光钉死在车窗外的竹林上,耳尖悄无声息泛起一层浅淡的热意,刻意不去多看半分。
陆杳全然没留意副驾的动静,埋着头在袋子里飞快翻找,指尖勾到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黑色纯棉长袖罩衫,马上抖开,套在了身上。宽松的衣料遮住了肩颈所有亮色,连袖口都往下扯了扯,盖住一点手腕。
她又摸出包里的粉底液,拧开盖子,指尖蘸了一点,对着包里小小的化妆镜,轻轻把脸颊那层提气色的腮红一点点拍开、晕淡,直到脸上只剩下近乎透明的底妆,所有鲜活的色彩尽数敛去,脸上素净得近乎肃穆。
做完这些,她才抬眼看向还愣着的苏今妤。
苏今妤低头瞅了瞅自己那件醒目的正红色短上衣,有点无措地扯了扯衣摆,漂亮的眉拧成一个结:“啊……坏了,我就带了这几件换洗衣物,没有深色外套。”
“穿我的。”陆杳飞快从包里又掏出一件备用的黑色薄款T恤,递过去,“你赶紧套在外面。”
苏今妤接过衣服,麻利套上,盖住了一身艳色。
她从小长在繁华大都市,家境优渥,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踏足乡下,更不接触民俗红白事。学业、生活全在国外,接触的永远是西式礼仪、职场商务规矩,对乡下丧礼礼数一窍不通,此刻只能全然跟着陆杳的节奏走。
苏今妤一边整理衣摆,一边看向副驾:“有这么讲究吗?我们只是来拜访,又不是来吊唁。”
江叙衍也轻声提议:“要不我们在车上等候,找人代为传话即可。”
陆杳轻轻摇头,神色认真沉稳:“不行,乡下丧礼最看重礼数。我们不清楚逝者年岁,分辨不出是不是喜丧,亮黄、大红都是大忌,非常冒犯人家。既然专程赶来,哪怕不谈工作,也必须守足尊重。”
说完,她立刻对司机开口:“师傅,麻烦往前开,找一家最近的烟酒店停下。”
这时苏今妤反应过来,迅速拿出钱包抽了一沓现金递给司机,条理清晰地交代:“师傅,辛苦你一趟。我们三个先办事,你把我们全部的行李送到镇上提前订好的那家精品酒店前台寄存。东西放好之后不用等我们,后续我们忙完会联系你,到时候再单独结一笔酬劳给你。”
司机连忙应下,稳稳把车开到街边最近的便民烟酒店门口。
三人下车,苏今妤目送车子掉头离开,心里彻底踏实。
店内光线昏暗,摆着一排排香烛、纸钱、香烟、白酒。
陆杳其实也只是从小听长辈提过零星规矩,不算精通,却比一无所知的两人稳妥太多。她神色平静,一步步挑选:挑了当地最常用的烤烟香烟、一对素色香烛、几叠干净纸钱,礼数周全、条理清晰,每一样都贴合乡下吊唁的规矩。
苏今妤站在一旁静静看着,眼底满是欣赏。
平日里的陆杳温柔内敛、温顺谨慎,永远安安静静做事。可这一刻,她冷静、细致、遇事不慌,自带一种沉稳靠谱的气场,是职场里根本见不到的通透与稳妥。
苏今妤忍不住低声感慨:“陆杳,你真的太懂事了。这种突发场面、人情礼数你全都拿捏得住,特别有主心骨、有领导气质。真希望你平时工作里也多展现一点自己的锋芒。”
陆杳闻言轻轻弯了弯唇角,浅浅笑了一下,没多说话,低头继续整理手里的东西,将烟、烛、纸钱整齐装进袋子。
收拾妥当,三人徒步往老宅方向走。
快走到院门口时,陆杳轻轻抬手,示意两人停下,站在院外僻静的树荫下短暂合计。
风轻轻吹过,白幡沙沙作响,院内哀乐低沉压抑。
陆杳声音压得很低,神色格外通透清醒:“我们等下进去,半句生意、半句项目都不要提。”
她侧头看向江叙衍,语气认真恳切:“Ethan,陈总家里现在丧事当头,人已经心力交瘁。项目再重要,也比不上人家家里的大事。我们今天过来,只慰问、只帮忙、不谈合作。”
她又看向苏今妤,补了一句:“等下我们能搭把手就搭把手,帮着守礼、帮忙招呼,先把人家的丧事安稳度过。项目的事,等后续陈总情绪平复、家事落定了,我们再重新沟通。”
苏今妤立刻点头,由衷认可:“你说得对,现在谈工作太不近人情,完全不合时宜。听你的。”
江叙衍望着她沉静笃定的侧脸,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动容。
他见惯了职场所有人唯业绩至上、利益为先,从来都是抢项目、赶进度、步步争先,却第一次看见,有人在临门一脚的合作机会面前,主动选择退让人情、优先体恤他人。
他微微颔首,低声应道:“好,听你的。今天不谈工作。”
三人达成默契,这才抬脚走进院内。
乡间小路安静肃穆,风一吹,白幡簌簌作响。
苏今妤从没见过这样肃穆悲戚的场面,心底莫名发怵,下意识微微贴近陆杳,手指轻轻攥住了她的手腕。
陆杳察觉到她的怯意,自然而然反手轻轻牵住她的手,掌心温度安稳,步伐从容,带着她一步步走近灵堂。
院中正厅设着简易灵位,香火袅袅。
灵堂前跪着起身的男人,正是他们失联多日的合作方——陈总。
不过几日未见,他整个人憔悴得脱了形,双眼红肿,眼底布满血丝,脸颊挂着未干的泪痕,一身素衣,整个人被悲伤压得抬不起精神。
江叙衍站在最侧方。
他素来擅长商场谈判、局势博弈,冷静自持、杀伐果断,可面对生离死别的家常悲恸,却彻底束手无策。他微微垂着眼,身形僵立,一贯从容的姿态全然消失,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开口安慰。
这时陆杳上前一步,轻声唤道:“陈总。”
她语气温和克制,没有多余的话,双手递上备好的烟与吊唁物品。
陈总勉强扯出一抹疲惫的笑意,抬手抹掉眼角湿意,起身哑声道:“是小陆吧?我记得你,之前去你们公司谈项目,见过好几次。辛苦你们……特意跑过来。”
陆杳目光温和,看向一旁同样眼眶通红、默默垂泪的陈总妻子,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动作轻柔,无声安抚。
陈总妻子哽咽着点头,抬手递过来三条叠得整齐的干净白毛巾,是乡下丧礼接待来客的规矩。
苏今妤刚要下意识开口询问“拿毛巾做什么”,话音刚起,手腕突然被陆杳轻轻按住。
不止苏今妤,连正要顺势抬手的江叙衍,也被陆杳眼神轻轻制止。
陆杳不动声色,顺势接过三条毛巾,一人一份,分别递到苏今妤、江叙衍手里,最后自己留了一份。
她眼神安静笃定,轻轻摇了摇头,示意两人不要发问、不要多言、安静守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