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位差》Ethereal_愿叙

24、早茶交流法？

　　平静地按部就班工作了好几天。

　　清吧那一晚的吻像一根埋在心底的刺，陆杳和江叙衍在公司里免不了抬头不见低头见，两个人都刻意避开单独相处的机会。电梯里偶遇就各自盯着楼层数字，部门例会尽量不产生视线交集，工作沟通全部走邮件和工作群，能不说话就不说话，空气中弥漫着一层心照不宣的尴尬。陆杳把全部精力扑在手头上的项目，逼着自己不去回想那晚暧昧失控的瞬间，日子总算勉强回到正轨。

　　这天晚上，陆杳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是网上认识很久的网友——屿川。

　　两人在投资论坛相识快大半年，相处格外投缘。平日里除了交流金融行业见闻，还有个专属默契：屿川教陆杳地道粤语，陆杳教屿川标准普通话。只是屿川常年在香港生活，普通话一直学得半生不熟，带着浓重口音，始终不够流利，两人便一直语音互教，从未交换过真名，也从未线下见面。

　　这天屿川告诉陆杳，自己过几天要来上海衡宸资本出差谈合作，想线下见一面。

　　陆杳盯着对话框犹豫了很久。
　　屿川谈吐温和通透，是难得合拍的知己，又是在自己熟悉的上海职场，公共场合碰面，不会有任何不妥。思来想去，她最终应了下来。

　　屿川怕耽误她工作，特意询问是否需要她请假招待。
　　陆杳迟疑片刻，如实告知了自己任职衡宸资本。

　　屿川当即诧异又欣喜：“太巧了，我此行本来就是拜访衡宸。不用你特意请假，正好借着商务会面，线下正式相识。我们交换真名吧，我叫俞钦垣。”

　　陆杳心头微动，也坦诚报出了自己的真名。

　　见面这天，陆杳没有特意盛装。她谨记苏今妤的叮嘱，职场新人要慢慢养出松弛气场，不必时刻紧绷拘谨，松弛感才是独当一面的底气。她简单搭配了软糯垂感的黑色阔腿裤，上身搭一件简约斜肩上衣，干净清爽，又自带从容气质。

　　她抱着玻璃杯去茶水间接水，全然没料到俞钦垣的拜访会谈就在公司会客室进行。

　　会客室内，苏今妤正陪同俞钦垣洽谈业务。俞钦垣身着剪裁利落的香槟色西装，腕间金表衬得气质矜贵金贵，是典型的香港商界风范。他普通话生硬蹩脚，交谈时频繁夹杂粤语，苏今妤听得一知半解，商务沟通处处卡顿。

　　恰巧这时，苏今妤瞥见路过的陆杳，立刻出声：“Elowen，过来一下！”

　　陆杳推门而入。
　　“太好了，俞先生粤语流利，我听着费劲，你粤语熟练，帮忙对接沟通一下细节。”

　　陆杳应声抬头，视线猝不及防撞进一双熟悉的眼眸。

　　俞钦垣闻声抬眼，听见她开口的瞬间，身形微僵，脱口而出：“Elowen？”

　　这是只有他知道的专属称呼。
　　陆杳瞬间怔住，下意识轻唤：“屿川？”

　　四目相对，两人皆是满心震惊，随即涌上难以掩饰的惊喜与雀跃。

　　俞钦垣率先回神，眼底漾开温柔笑意，上前半步，自然地轻轻拥抱了她一下。

　　偌大的会客室瞬间寂静无声，苏今妤满脸意外。

　　短暂相拥后，俞钦垣松开手，笑意真切：“真没想到，我的网友知己，竟然是衡宸的同事，很高兴线下见到你。”

　　“我也是。”陆杳脸颊微热，轻声回应。

　　下一秒，两人极其自然地切换成粤语交谈。

　　陆杳轻声道：「估唔到今日同你喺公司见面，太巧合啦。」
　　俞钦垣眸色温柔，纯正港音回应：「我都完全冇预料，大半年日日同你语音倾偈，今日先见到真人。你粤语进步好多，几乎同本地人一模一样。」

　　陆杳眉眼微弯：「都系你教得好，每日抽时间同我练咬字，先至有而家嘅水准。」
　　俞钦垣轻笑：「互相学习啫，你教我普通话，我先至可以勉强应付内地工作。」

　　两人一来一回，语速松弛软糯，语感、尾音、咬字习惯高度重合，酥感十足。

　　一旁的苏今妤彻底愕然，悄悄侧目细看。

　　门外的江叙衍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心底所有积压的疑惑瞬间落地，醋意疯狂翻涌。他终于清楚，陆杳浑然天成的地道粤语，从来不是报班学习，是大半年来日日和俞钦垣语音对练、专属教学练出来的。

　　他再也按捺不住，推门跨步而入，带着一身冷沉的压迫感，硬生生站在两人中间，隔开所有亲昵氛围。

　　江叙衍目光冷冽落在俞钦垣身上，一口字正腔圆、低沉冷硬的粤语，直接打断二人：
　　「俞生同我哋公司同事，似乎好熟？」

　　俞钦垣神色从容不迫，淡淡回视，粤语不卑不亢：
　　「网上结识嘅知己，日日交流学习，算系投缘。」

　　江叙衍唇角压着冷意，语气带着极强的占有欲与试探：
　　「原来俞生每日抽时间，专门教佢粤语？」

　　氛围瞬间紧绷，三方对峙，暗流彻底涌动开来。

　　俞钦垣钝感力很足，压根没嗅出江叙衍话里裹着的酸意，还自然而然扬起眉，准备继续用粤语往下闲谈。

　　江叙衍却忽然收了那副锋芒，稍稍往后撤了半步，肩膀微微一摊，装出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哎呀，真不好意思，我粤语不太灵光，听不大懂。”

　　方才那句流利地道的粤语还飘在空气里，尾音都还没散尽，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听得一清二楚。奈何俞钦垣心思直，半点没多想，十分随和地切回普通话，一口带着港味的普通话有些字眼磕磕绊绊：
　　“没关系啦。我这次过来主要是和衡宸谈项目。刚好我认识Elowen，不知道可不可以，请Elowen全程接待我？”

　　江叙衍眉峰一蹙，正要开口斟酌措辞，站在一旁的苏今妤已经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可以可以可以！”

　　陆杳猝不及防，睫毛轻轻颤了一下，整个人微微僵住。她下意识偏过头看向江叙衍，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半个字，只是安安静静站在那儿，两手轻轻攥着玻璃杯的杯壁，杯壁凝出来的一点凉水沾在指腹上，凉丝丝的。她什么辩解都没讲，只安安静静把选择权交给上级，一副听从安排的模样。

　　江叙衍没好气地斜斜瞥了苏今妤一眼，下颌线绷得紧紧的。可俞钦垣是专程过来谈大额合作的重要客户，凡事要以公司利益为重，当着外人的面发作实在不妥，他终究把到了嘴边的反对咽了回去，只是胸腔里憋着一股说不出的闷意。

　　事情就这么敲定了。陆杳微微欠了欠身示意，抱着玻璃杯，安静领着俞钦垣往走廊另一头更宽敞的会客室走去，项目洽谈就要正式启动。苏今妤顺势把陆杳临时借调到自己的小组搭把手，虽说陆杳手上本来就堆着不少既定工作，但这种量级的大客户项目优先级最高，临时调度在公司里也算合情合理。

　　看着两个人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江叙衍抬眼，飞快朝苏今妤递了个不容拒绝的眼色。

　　苏今妤心领神会，撇了撇嘴，晃悠着步子，没过多久就笃笃笃敲开了江叙衍办公室的门。

　　门一合上，她一点客气样子都没有，自顾自“咚”地一下往对面的椅子里一瘫，后背懒懒靠在椅背上，胳膊随意搭着扶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模样，摆明了今天不管江叙衍怎么数落，她都打算油盐不进。

　　江叙衍把笔往桌面上轻轻一搁，眉头拧得紧紧的，开门见山，语气里压着几分压抑的火气：
　　“你怎么想都不想就答应让陆杳全程接待俞钦垣？你看不出来他俩关系不一般吗？”

　　苏今妤嗤笑一声，晃了晃脚上的小皮鞋。
　　“不然嘞？我那点粤语水平你还不清楚。”

　　她拖长调子，慢悠悠蹦出两个粤语菜名：
　　“虾饺、烧鹅濑。难不成我坐下来一本正经跟俞先生谈几个亿投资，开口就跟人家说，‘俞生，不如整个大盘鸡？’”

　　江叙衍被她这套歪理堵得哑口无言，无语地翻了个白眼，指尖轻轻按着太阳穴。

　　“好啦好啦，公私我分得门儿清。”苏今妤摆了摆手，收敛了一点嬉皮笑脸，“陆杳业务靠谱，粤语又够用，这是最优解。你那点小心思我看得明白，但别把私人情绪带到项目里来。”

　　江叙衍被她说破心事，耳根微微一热，又拉不下脸辩解，只能不耐烦地挥挥手：
　　“行吧行吧，你赶紧出去，别在我这儿耗着。”

　　苏今妤乐呵呵地站起身，还不忘冲他做了个鬼脸，脚步轻快地溜出了办公室，顺手轻轻带上了门。

　　苏今妤笑着从Ethan的办公室走出来，刚带上门，一直守在外侧工位、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得力下属张译立刻快步凑了上来。

　　他身子微微前倾，压着声音，眼神八卦又机灵，眉飞色舞的，一副看透一切的模样。

　　“老大！你真不怕 Ethan 私底下发飙啊？刚刚里面那气氛，谁看不出来他醋得要命！”

　　苏今妤双手随意揣进西装口袋，步伐松弛，侧过头淡淡睨他一眼，语气散漫：
　　“你怎么会这么觉得？”

　　张译瞬间挺起胸膛，一脸自信爆棚：
　　“老大你还不信我？全公司办公室这点人情暧昧、谁有进展、谁藏心思，我一眼就能看穿！根本不用别人讲，气氛一不对我就知道，准得很！”

　　苏今妤被他一本正经的样子逗笑，轻轻摇头，抬手轻点了下他的额头：
　　“正经工作不见你这么敏锐，看八卦倒是第一名。”

　　张译不依不饶，紧跟着她走两步，执拗追问：
　　“别开玩笑嘛老大！你先回答我！你刚刚硬答应让Elowen全程对接客户，真不怕Ethan回头找你算账？”

　　苏今妤终于停下脚步，转头看向他，一脸无可奈何又好笑的样子，直接开口甩出自嘲的粤语：

　　「讲真?，我粤语真系得三脚猫功夫咋！」
　　「净系识得早茶几样：虾饺、烧卖、豉汁凤爪、流沙包、烧鹅濑。」

　　说完她换回普通话，摊手哭笑不得：
　　“你说说看，我就只会这几句点菜专用粤语。难道我堂堂项目对接负责人，对着人家俞钦垣这种级别的大客户，谈几千万的合作，张口就一句——‘俞生，嚟份虾饺啊？’”

　　“换你你不无语？”

　　她继续吐槽，语气戏谑又真实：
　　“我刚刚在Ethan办公室，已经拿早茶菜名跟他解释过一遍了，好不容易把他那股酸火压下去，你还让我再复述一次？我可不想再被他瞪一遍。”

　　张译听得直接绷不住，捂着嘴低头爆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他彻底懂了，自家老大纯属能力有限、被迫摆烂，不是故意要气Ethan。

　　“懂了懂了！求生欲拉满！”

　　他一边憋笑一边连连点头，不敢再追问，轻手轻脚、老老实实退回到自己工位，全程笑意没停。
　　陆杳带着俞钦垣走进安静雅致的VIP会客室，轻轻推开落地窗纱帘，室内光线柔和通透。

　　两人依次落座，助理沏好茶轻声退下，偌大的会客室瞬间只剩他们两个人。

　　桌面摆着温热的清茶，淡淡的茶香漫开，氛围松弛又安静。

　　俞钦垣手肘轻搭桌沿，坐姿矜贵温和，一身利落的香槟色西装衬得身形挺拔。他看着眼前安静从容的陆杳，想起方才办公室里苏今妤一本正经聊早茶名的画面，没忍住，低低笑出了声。

　　笑意温润，带着几分港圈独有的慵懒腔调。

　　陆杳刚端起茶杯，听见笑声，指尖微顿，抬眸疑惑看向他：“俞先生怎么了？”

　　俞钦垣抬眼望着她，眼底笑意温柔又真切，语气带着几分玩味：
　　“你们公司这位负责人真的很有意思。”

　　他想起刚才短暂的交锋，忍笑继续说道：
　　“刚刚短短几分钟对接，她不跟我聊项目、不聊行情，反倒一本正经跟我讨论港式早茶好不好吃，问我虾饺够不够地道、烧鹅濑正不正宗。我一时都没反应过来。”

　　话音落下，陆杳愣了两秒，随即眉眼轻轻弯起，唇角溢出一点浅浅温柔的笑意。

　　她完全能想象出苏今妤当时一本正经拿早茶菜名尬聊客户的搞笑场面。

　　“Jo的粤语确实只会局限在茶餐厅点菜范围。”陆杳轻声解释，语气柔软干净，“平时工作对接完全够用，遇到您这种母语级粤语大佬，就彻底露怯了。”

　　俞钦垣望着她清甜松弛的模样，眸色柔和几分，语气很自然、带着熟稔感：
　　“还好有你。大半年网上相伴，日日语音互学，今日线下合作，也算缘分。”

　　两人氛围温柔融洽，顺着行业行情、项目细节、跨境对接逻辑，有条不紊开始洽谈。
　　陆杳思路清晰、表达沉稳，一改平日里的拘谨，松弛又专业，完美接住俞钦垣所有的商业话题。

　　而会客室门外走廊拐角处——

　　Ethan迟迟没有回办公室，身形隐在立柱后侧。

　　他隔着磨砂玻璃，清清楚楚看见里面两人从容交谈、相视浅笑的模样。

　　看着俞钦垣眉眼温柔、笑意从容，看着陆杳松弛自在、毫无尴尬的状态，两人默契得仿佛天生合拍。

　　心底刚压下去的酸意，一瞬之间，再度翻涌而上，沉得发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