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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对视嘛?那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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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堂里的香火从清晨燃到午后,烟味混着香烛特有的沉味,一层一层浮在空气里。
来来往往吊唁的香客络绎不绝,有本村的乡亲,也有从周边村镇赶过来的亲友,陈总夫妇俩分身乏术,到处都是要招呼、要照应的人。陆杳没等着别人开口安排,悄无声息就搭了把手。
她记得乡下丧礼那些不成文的讲究,帮着把供桌边上凌乱的香烛码放整齐,把亲友送来的挽幛理平挂好,有人跪拜的时候适时递上一叠纸钱,来客起身的时候,又记得把一旁的茶水往前挪一挪。不会过分热络,也不会显得生疏扎眼,一举一动都守着分寸,安静地填补着所有没人顾得上的细碎空缺。
苏今妤站在廊下,有点手足无措。
她从小是被精细养出来的千金,长在大城市,求学在海外,别说是乡下丧礼,就连寻常的家务都很少有机会上手。眼前所有事对她来说都陌生得可怕,不知道什么能碰、什么不能碰,怕做错了反倒添乱,只能局促地站在一旁,偶尔搭把手递个板凳,大部分时间都只能看着陆杳忙前忙后,眼底藏着几分佩服,又有一点无力。
江叙衍同样生疏。
他熟稔资本市场的风起云涌,能在谈判桌上不动声色拿捏对手的心理,可面对一场乡土里的白事,也是两眼一抹黑。他只能跟着陆杳的样子,帮着搬搬重物,挪一挪长条木凳,不敢随便插手那些带着民俗意味的环节。
日头慢慢往西斜,金色的光穿过院角老樟树的枝叶,碎碎地落下来。
一直到下午三四点,最后一拨远道而来的香客行礼告辞,院子里才算慢慢清净下来。鞭炮不再响,人声渐渐稀疏,哀乐的音量也调得低了些。陈总送走最后一批亲友,脊背塌着,脸上的疲惫几乎要溢出来,只是紧绷的神经稍稍松了一点,情绪总算稳住了几分。
陈总夫人揉了揉发酸的肩膀,眼睛还是肿着,却特地走到陆杳跟前,带着一点哽咽的暖意。
“小陆,真是太谢谢你了。”她轻轻拉住陆杳的胳膊,指尖带着劳作过后粗糙的温度,“一上午到这会儿,忙前忙后帮我们撑着场面,好多事我们两口子都顾不过来,亏得有你在。”
陆杳连忙摇摇头,指尖微微蜷了蜷,声音放得很轻:“嫂子别这么说,碰上了搭把手是应该的。”
站在不远处的苏今妤有点赧然地笑了笑,她从头到尾几乎没帮上什么实质性的忙,像个只能远远看着的千金小姐,连递东西都要先犹豫半天。
陆杳目光扫过院门口,方才几位体面些的来客离开时,主家回礼的烟都是固定的牌子,档次拿得出手,是本地人情往来里默认的规格。陈家准备的存货看样子快要见底,后面还有不少远亲要回礼,一旦断了,在乡里是很失体面的一件事。
她心里盘算了一圈,咬了咬下唇。
这事她办不了,镇上小店未必有足量的正品,就算有,她也拿不到靠谱的供货渠道。唯一能试着想想办法的,只有江叙衍。
四下人声稍歇,陆杳绕到厢房侧面一处没人的墙角。
江叙衍正靠在斑驳的砖墙上,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望着院子里灵位的方向出神。听见脚步声,他转过头,目光落过来。
两个人独处的瞬间,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悄无声息漫开。那晚在他家落地窗前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往脑子里钻,空气仿佛骤然凝滞了几秒。陆杳避开他的视线,视线落在墙角一丛暗绿的杂草上,耳尖悄悄泛起一点热。
她定了定神,压下那点不自在,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普通下属在请示一件公事。
“江叙衍。”
他应了一声,声音不高。
“我刚才留意了一下,”陆杳语速放得很慢,一字一句说得清楚,“来吊唁的不少贵客,走的时候主家回礼要送特定牌子的香烟。陈家存货看着不多了,后面还有一拨亲戚要招待,要是断供,在这边的礼数上不太好看。你能不能想想办法,联系一下,看看能不能弄到一批正品送过来?”
江叙衍眉峰微抬,先扫了一眼主院的方向,又落回她脸上。他看见她额角沾着一点薄汗,鬓角碎发被汗濡湿,贴在皮肤边上,明明局促,眼神却很笃定,是真心在替这一家人考虑。
那点独处的尴尬被一种更柔软的情绪盖了过去。
“我问问。”他简短应下,拿出手机走到更远一点的地方打电话。
陆杳站在原地,远远望着他的背影,松了一口气,又悄悄在心里祈祷,希望能来得及。
乡间的黄昏来得早,橘红色的落日把远处连绵的山染成一层暖融融的橘,风掠过院墙,卷起地上零星的纸灰,白幡在风里慢悠悠地晃。大家都以为这事未必能成,毕竟村镇位置偏,调货、配送都要费不少周折,谁也没抱太大期待。
就在暮色一点点压下来的时候,一阵略显粗粝的面包车引擎声从村道那头由远及近,突突地打破了村落里安静的黄昏。一辆灰扑扑的白色面包车拐过几道弯,稳稳停在了陈家老宅的大门口,轮胎碾过地上散落的鞭炮碎屑,发出细碎的声响。
司机推开车门,半个身子探出来,目光扫过院里三三两两站着的人,扬声喊了一句:“请问哪位是江总?您订的货送到了。”
院里的人闻声都抬眼望过去。
江叙衍迈步走出廊檐,暮色落在他肩头,把深灰色衬衫晕出一层柔和的轮廓,他微微颔首,声音平稳:“是我。”
司机立刻绕到车尾,哗啦一声拉开厚重的尾门,一箱一箱封得整齐的香烟码得满满当当,都是本地人情往来最认的那个牌子,封条完好,一看就是正品。
江叙衍没有直接说是自己看出陈家难处、私下安排,只淡淡朝闻声走过来的陈总抬了抬下巴,把所有功劳不动声色推到了主家身上,保全了一个生意人最看重的体面:“陈总,您之前托我帮忙调的货,我让人从市区调过来了。”
一句话滴水不漏。
在外人眼里,不是外人出手施舍一样送来了回礼的烟,而是陈总早有安排,只是托了相熟的朋友代为调度,哪怕家中遭逢变故,一应礼数依旧周全妥当。
陈总怔了一瞬,转瞬就明白了江叙衍的用意。他眼底掠过一阵动容,几步走上前,伸手扶住纸箱的边角,跟着江叙衍一起往外搬。纸箱不轻,两个人一前一后把箱子抬到屋檐下避着风的地方。
一箱一箱落下来,堆叠出不小的一堆,足够应付之后几日所有来客的回礼。
陈总直起腰,抬手揉了揉酸胀的腰,疲惫的脸上浮起真切的感激,他看向江叙衍,开口的时候,自然而然叫出了那个平时商务场合惯用的英文名:
“Ethan,太谢谢你了。今天要是没有这批货,我们家真要在乡亲面前失礼了。”
江叙衍摆了摆手,神色依旧克制,没有趁机半句提项目、提合作。
陈总望着他,又瞥了一眼不远处安安静静站着的陆杳,心里什么都清楚。连日来丧礼压得他喘不过气,早把之前约好的项目抛在了脑后,此刻心里那份搁置许久的合作意向,忽然就落了地。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声音带着劫后余生般的郑重:
“等这两天丧事的事情忙完,我一定亲自打电话到你们公司,安排人跟你们把合同签了。”
晚风穿过天井,香火袅袅向上飘,陆杳站在苏今妤身侧,听见这句话,悄悄松了口气,抬眼时,刚好撞上江叙衍望过来的目光。
短短一瞬,又各自移开了视线。
晚风卷着香灰细碎的粉末,掠过天井青灰色的砖沿。
陆杳睫毛轻轻颤了颤,飞快错开视线,落到墙角一簇暗绿的苔藓上。方才那一记对视轻得像一片羽毛擦过皮肤,可心跳却不受控制,重重撞在胸腔内壁。
苏今妤不动声色往旁边挪了小半步,恰到好处隔开两人之间那层若有若无的张力,脸上挂着得体温和的笑意,朝陈总颔首:“陈总先安心处理家事,合同的事不急,恒宸这边随时恭候。”
江叙衍垂在身侧的手指,微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他方才看向陆杳,本只是下意识确认她有没有被这乱糟糟的场面惊扰,没料到会猝不及防撞进她清亮的眼眸。女孩一身素色衣衫,静立在昏沉的阴影里,眉眼干净青涩,和香港谈判桌上,操着流利粤语、冷静核对厚厚一沓账本的模样重叠在一起,搅得他心底泛起一阵说不清的纷乱。
陈总连连道谢,执意要留他们进屋喝杯热茶,苏今妤委婉得体地婉拒了。
一行人沿着狭长的巷道往外走,石板路面被傍晚的露水浸得微凉。司机早已将黑色轿车停在巷口,车灯刺破沉沉暮色。
苏今妤伸手拉开后座车门,回头示意,拍了拍身侧空位:“陆杳,坐这儿。”
陆杳刚抬步要过去,江叙衍低沉的声音响起来:“你们坐后排,我坐副驾。”
空气瞬间静了一瞬。
谁都听得出来,他刻意避开了和陆杳同坐一排。
陆杳垂了垂眼,没有多言,弯腰钻进后座,后背贴上冰凉的车窗玻璃。窗外老宅院零星灯火缓缓向后倒退,车厢里只剩引擎低沉的嗡鸣,没有人率先打破沉默。
苏今妤靠在另一侧车门,目光在副驾挺直的背影,与身旁望着窗外出神的陆杳之间来回扫过,将心底那点了然的笑意压在眼底,半句也不点破。
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街边霓虹流淌成斑斓长河。
快要抵达市区的时候,江叙衍微微侧过头,视线越过座椅缝隙,落向后座的陆杳。
“今天辛苦。”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调平淡,听不出多余情绪。
陆杳猛地从纷乱思绪里抽回神,下意识坐直身子:“分内的事。”
话音落下,车厢又陷入绵长的静默。
天井里那转瞬即逝的对视,像一根细刺,悄悄扎进两个人各自的心事。
车子先绕行送苏今妤到家,之后才缓缓停在陆杳公寓楼下。
陆杳推开车门,夜晚的风扑面而来,吹散了车厢里残留的冷调香气。她微微颔首道别,快步走进楼栋。
回到公寓,她卸下一身疲惫,洗漱完毕,立在窗边眺望满城万家灯火。指尖点亮手机,点开和屿川的聊天框,迟疑许久,才敲下一行文字发送出去:今天遇上一件意料之外的事,跟进许久的项目,总算有眉目了。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搁在窗台,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她心里分得明白,陈总松口许诺签约,大半功劳并不在于先前打磨的方案,而是江叙衍雪中送炭调来的那批香烟,解了陈家燃眉之急。
这份人情沉甸甸落在恒宸头上,也落在她自己身上。往后回到公司,免不了无数次不得不面对面的对接,有些纠葛,不是她想躲开,就能够躲开的。
黑色轿车重新启动,江叙衍没有直接回自己住处。
车子沿着江岸缓慢行驶,江水映着两岸楼宇的灯火,碎成粼粼波光。他手肘搭在车窗沿,指尖无意识抵着下颌,脑海一遍遍回放天井里的画面。
女孩抬眼时猝不及防撞过来的目光,干净澄澈,还藏着一丝来不及掩饰的慌乱。
香港酒局上她利落飒爽的粤语,她身上那支辨识度极高的香水,清吧里那个滚烫仓促的吻,还有她慌乱推开他、落荒而逃的背影。零碎片段轮番翻涌,搅得人心神不宁。
江叙衍抬手扯了扯紧绷的衬衫领口,低哑的自语消散在呼啸的江风里,藏着一份连他本人都不愿直面的闷意。
“躲什么。”
车子驶过一座跨江大桥,江风灌进半开的车窗。他拿出手机,指尖在屏幕上停顿片刻,最终没有点开任何聊天框。
隔天一早,恒宸办公室。
办公区一派忙碌,键盘敲击声此起彼伏。陆杳刚把整理好的项目初步资料归档,温嘉岚就抱着一叠文件走过来,高跟鞋踩过光洁地砖,声音带着几分八卦的笑意。
“陆杳,听说昨天在陈家,Ethan出手帮了大忙?”
陆杳指尖一顿,合上文件夹,淡淡应声:“算是,解了主家的燃眉之急。”
温嘉岚将文件放在桌面,压低声音:“陈总那边已经托人递了话,丧事一结束就会安排对接签约。这单能拿下来,可算是意外之喜。”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陆杳,语气微妙:“不过话说回来,昨天那场局,Ethan的举动,未免太周全了。”
陆杳垂着眼,指尖摩挲文件夹边缘,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办公室玻璃门被推开,江叙衍走了进来。一身剪裁妥帖的深色西装,周身带着职场独有的冷冽气场,目光扫过办公区,径直朝陆杳这边走来。
整个办公区的空气仿佛都静了几分。
陆杳心底微微一紧,抬眼迎上他的视线。
“陆杳,”江叙衍站定在办公桌前,声音平稳公事公办,“陈总那边后续的对接,由你跟进。整理一份完整的项目预案,下午送到我办公室。”
是纯粹的工作指令,听不出半分私人情绪。
陆杳点点头:“好,我会尽快准备。”
江叙衍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短短两秒,便移开,转身走向自己独立办公室。
看着他挺拔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温嘉岚侧过头,撞了撞陆杳的胳膊,眼底满是玩味。
“看吧,往后你们俩,怕是要经常打交道了。”
陆杳抿紧唇,低头看向桌上的文件,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
她清楚,那场乡下灵堂里的相遇,不只是一桩生意的转机,更是两个人之间,再也绕不开的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