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位差》Ethereal_愿叙

13、庆功晚宴 上海的

　　上海的秋意悄无声息浸进了投行大厦的落地玻璃窗。

　　持续整整两个多月的华东跨境实业并购项目终于画上句号。这是年度重量级项目：一家本土制造业集团收购海外零部件厂商，交易结构错综复杂，外资审查、资产评估、债权剥离、法务尽调一大堆关卡横在面前，稍有疏漏就可能让上亿的交易搁置。中途境外合作方一批关键资料突然断供，整个项目组连着三周几乎天天加班到后半夜，会议室白板上贴满彩色便签，外卖盒子在茶水间堆了一摞又一摞。

　　Ethan作为项目负责人，把控谈判节奏、风险审核，大大小小的博弈场合几乎场场都在；苏今妤（Jo）是联合负责人，对内调度组员、对接客户，把各个小组的进度捏合在一起。陆杳作为管培生，被分到了最磨人的数据台账组。别人熬不住的时候偶尔会偷偷歇口气，她却把目标公司近三年几百份流水、资产清单逐一核对，还额外整理了一套交叉校验索引。好几次团队快要被一堆杂乱无章的旧报表困住时，都是陆杳提前备份、分类好的资料帮大家绕开了死胡同。组里还有张译等几个老员工，来回跑各地尽调、核对厚厚一沓合同，所有人连轴转，无数个深夜整层办公楼只有这间办公室灯火通明，咖啡机永远在咕嘟咕嘟工作。

　　周五下午，总部的大领导亲自过来开结案表彰会。会议室气氛肃穆，大屏幕上滚动着项目完成报告。领导翻完材料，抬眼扫过一屋子熬得面色疲惫的组员，语气带着真切的赞许：
　　“这个并购案难度有多高，整个投行都清楚。交易中途还出过境外资料断供的意外，我本来预估至少还要多拖一个月。你们不仅按时交付，尽调漏洞极少，风控报告做得漂亮，客户那边评价非常高。Ethan统筹有方，Jo的项目调度很到位，所有成员都值得表扬，奖金下周就会落实。”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松快的掌声，紧绷了两个多月的那根弦终于松开了。有人偷偷长长呼出一口气，还有人在桌子底下悄悄捏了捏发酸的肩膀。

　　散会之后，大伙没立刻各回工位，三三两两凑在茶水间聊天，有人率先提起庆功的事。
　　“总算完事了！咱们得好好吃一顿啊！”
　　“是啊是啊，项目这么大，必须聚餐！”

　　大家七嘴八舌，有人提议去常订的那家粤菜馆，包厢宽敞，菜品稳妥，是部门团建的老选择。

　　Jo端着一杯冰美式靠在操作台边，笑着摆了摆手：“别又正经饭店啦，一桌人规规矩矩坐着敬酒，多没意思。”

　　所有人都看向她。

　　“我有个朋友新开了一家清吧，环境不错，音乐不会吵得没法说话，酒水小吃都齐全，今晚正好包个大卡座。不用穿正装，不用讲究酒桌礼数，咱们就纯放松，怎么样？”

　　这话一出，瞬间一片附和声。
　　“可以啊！终于不用商务聚餐了！”
　　“Jo太懂我们了，去酒吧！”
　　“走啊走啊，今晚不聊估值、不聊交割！”

　　Ethan站在人群外侧，听见大家兴致高涨，没提出反对，只是轻轻勾了下嘴角。他本是习惯克制的人，平日里总是一副滴水不漏的上司模样，可看着这群熬了无数个通宵的下属，也觉得确实该给大家一个不用端着的夜晚。

　　离出发还有一个多小时。办公室一下子热闹起来。男同事大多随便洗把脸，扯掉领带就完事；女同事们三三两两涌去洗手间简单收拾。

　　陆杳从工位的帆布包里翻出一支浅豆沙色唇釉和一小盒腮红。白天上班素着一张脸，此刻对着镜子细细扑了层薄薄的散粉，盖住连日熬夜淡淡的黑眼圈，扫了一点淡得几乎看不出来的杏色腮红，再抹上唇釉。没有夸张眼线，只是拿睫毛膏轻轻刷了两下睫毛，整个人气色一下子亮了，是那种不经刻意雕琢的柔和好看。

　　她今天没穿刻板的通勤西装外套，里面一件米白色针织吊带，外面搭了件宽松的浅咖色短款开衫，下半身一条垂感很好的黑色缎面半身裙，脚上一双低跟的裸色单鞋。不算张扬，可裙摆随着走动轻轻晃着，褪去了办公室里过于拘谨的学生气，多了几分少女柔软的韵味。头发松松地挽了个半扎，几缕碎发垂在脸颊两侧。她对着镜子转了小半圈，有点不好意思地扯了扯裙摆，确认没有哪里不妥，才拎上小包跟着大伙一起出门。

　　一行人打车结伴往清吧赶。暖黄色的霓虹招牌亮着，推门进去，轻柔的爵士乐混着鸡尾酒淡淡的果香漫过来。Jo提前打过招呼，最里面宽大的L型卡座已经预留好了。沙发宽大柔软，桌上摆着冰桶、玻璃杯和一碟碟炸物、薯角。一群人乌泱泱坐下，点了一轮啤酒、调酒和小食，杯子叮叮当当碰在一起，两个月的压力顺着笑声一点点卸下来。

　　Ethan换了件深灰色的休闲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没有扣，手腕上那块低调的腕表还戴着，少了平日里开会时那种不容置喙的凌厉感。他落座时目光不经意扫过陆杳，看见女孩淡淡的妆容，垂落的碎发，裙摆搭在沙发边缘，视线顿了半秒，不动声色移开了，端起杯子抿了一口威士忌，假装只是随意扫视一圈卡座里热闹的众人。

　　一开始大家还只是闲聊项目里的趣事：吐槽那个总是临时改要求的客户，某个雨夜在高速上赶路去尽调，还有凌晨三点一群人围着外卖螺蛳粉开会的荒唐夜晚。几轮酒下肚，气氛越来越热络，没有人再惦记KPI和交割文件。张译闲不住，撺掇着大伙玩游戏：
　　“干喝酒太无聊了，来真心话大冒险吧！”

　　一群人起哄着同意，空酒瓶放在茶几中央。瓶子飞快旋转，在细碎的欢呼声里转了一圈又一圈，瓶底磕着木质桌面发出咚咚轻响，最后瓶口稳稳停在了陆杳面前。

　　哄笑声一下子涌上来。
　　“哟，轮到杳杳了！”
　　“选哪个，真心话还是大冒险？”

　　陆杳握着玻璃杯的杯壁，指尖有点发凉，耳尖悄悄红了。她犹豫片刻，小声说：“真心话。”

　　有人笑着抛出那个所有人都有点好奇的问题：
　　“那问个狠一点的，你现在有没有喜欢的人？”

　　喧闹忽然短暂地静了一瞬，所有视线都落在她身上。

　　陆杳下意识飞快瞟了一眼斜对面的Ethan。

　　他向后靠着软垫，手里捏着一杯威士忌，冰块在杯里轻轻碰撞发出细碎声响。原本散漫的神态收了几分，漆黑的眼睛安安静静看着她，没有笑意，也没有别的表情，仿佛也在安静地等那个答案。

　　她喉间轻轻一涩，躲不开所有人的目光，更躲不开自己藏了很久的心事。睫毛颤了颤，声音不大，却足够让一圈人听见：
　　“有。”

　　一阵炸开的起哄声立刻填满卡座，有人吹起口哨，Jo笑着撞了撞旁边同事的胳膊，一副吃瓜看好戏的模样。

　　Ethan握着酒杯的指节不动声色地收紧了一点。面上依旧看不出太多情绪，可目光再也没有轻易从陆杳身上移开过半分。他心里翻起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涩意，又混杂着一点渺茫、不敢深究的期待，只是依旧维持着不动声色的样子，没有开口，没有插话。

　　几轮真心话大冒险过后，有人被问到稀奇古怪的问题，闹得全场笑作一团。大家嫌瓶子玩法变数太少，又有人提议换国王游戏。

　　一副扑克牌摊开，每个人抽一张，牌面藏在手心里不许给别人看。抽到国王牌的人可以随便点两张号码牌完成一个任务。

　　洗牌、发牌，纸牌一张张递到每个人手里，大家都把牌贴在胸口低头看着，生怕被旁人瞧见。

　　这一局的国王恰好是张译。他把国王牌举得高高的，故意拖长调子吊足所有人胃口，脸上恶作剧的笑意藏都藏不住，笑着宣布指令：
　　“好了，任务来了——黑桃A和红桃A，公主抱十秒钟，不许耍赖！不许找人替啊！”

　　整个卡座瞬间沸腾起来，叫喊声、拍沙发的声音混在一起。

　　所有人慌忙低头核对自己的牌。

　　几秒钟之后，喧闹突然卡壳了。

　　黑桃A在Ethan手里。
　　红桃A，是陆杳。

　　口哨声、打趣声此起彼伏，Jo抱着胳膊，眼里满是看热闹的促狭，完全没有要出来打圆场的意思。周围同事一个劲地鼓掌起哄，数着“十秒！十秒！”。

　　陆杳整个人僵在座位上，绯红从脸颊一路蔓延到脖颈。她脑子里一片空白。上下级之间一直守得好好的分寸，在这场偶然的游戏里，猝不及防被打破了。她手足无措地攥着裙子褶皱，不知道该拒绝还是顺从，抬头撞进Ethan的视线里。

　　Ethan抬眼望向窘迫的女孩，酒吧斑斓的霓虹在他脸上投下明明暗暗的光影。周围闹哄哄的人声好像隔着一层雾，全世界仿佛只剩下他们两个人。短暂的停顿之后，他站起身，挺拔的身影穿过一堆嬉笑的同事，走到陆杳面前，低沉的声音穿过嘈杂：
　　“过来。”

　　陆杳手心沁出一层薄汗，她迟疑着慢慢站起身。缎面的裙摆随着动作轻轻晃动，她几乎能听见自己擂鼓一样的心跳。Ethan微微弯下腰，一只手臂稳稳托住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扶住她的后背，稍稍用力就把她打横抱了起来。

　　猝不及防的失重感让陆杳下意识伸手勾住了他的脖颈。

　　温热结实的胸膛贴着她，雪松混着淡淡威士忌的味道将她包裹住。卡座里的喧闹好像一下子离远了，耳边只剩下自己突突的心跳，还有周围人整齐划一的倒数声：
　　“十、九、八……”

　　Ethan抱得很稳，动作克制有礼，没有半分逾矩的轻浮，可两人之间距离近得过分。陆杳埋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鼻尖几乎要碰到他的颈侧，滚烫的温度隔着薄薄一层衬衫传过来。十秒明明很短，这一刻却漫长得像过了一整个世纪。

　　“三、二、一！时间到！”

　　欢呼声轰然响起。Ethan缓缓把陆杳放回到地上。她落地的时候腿还有点发软，慌忙往后退了半步，耳尖红得快要滴血，慌忙收回还搭在他脖子上的手，手足无措地攥紧了自己的开衫袖口。

　　Ethan直起身，不动声色收回手臂，指尖似乎还残留着布料柔软的触感。他咳了一声，假装是酒喝多了嗓子发干，重新坐回沙发里，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可那点慌乱，已经悄悄落在了两个人心上，谁都没法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