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潮位差》Ethereal_愿叙

14、代驾？

　　喧闹还在卡座里此起彼伏，打趣声裹着酒吧轻柔的爵士乐飘散开。

　　陆杳站稳之后，整个人还有些发飘。方才勾住江叙衍脖颈那一瞬间的触感还清晰地停留在掌心，他衬衫布料的纹路、颈侧淡淡的温度，还有那股雪松混着威士忌的气息，一股脑在脑子里盘旋。她不敢抬头往他那边看，只能慌忙侧过身子，假装去拿桌上的苏打水，指尖抖得差点碰倒玻璃杯。冰凉的瓶身贴在手背上，才稍稍压下一点脸上火烧一样的热度。

　　Jo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来回打量他们两个人，嘴角噙着一点藏不住的笑意，却很识趣地没有再拿这件事当众刨根问底。她知道分寸，有些暧昧的火苗一旦被人用力煽风，反而容易被掐灭。旁边几个同事还在起哄，张译笑得最欢，拍着沙发扶手嚷嚷：“可以啊Ethan，动作这么稳，Elowen你刚刚是不是都吓懵了！”

　　江叙衍没接话。

　　他重新坐回软垫上，把那杯威士忌端在手里，冰块已经化了大半，酒液淡了些。表面上他还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模样，可只有他自己清楚，胸腔里那股不规律的悸动还没有平息。方才抱起陆杳的时候，他刻意控制着力道，既不能太轻让她摔着，又不敢抱得太紧，生怕越了上下级那条看不见的线。可她柔软的身体落在臂弯里、手臂贴着她缎面裙摆的那一刻，所有刻意维持的疏离，有那么短短一瞬全都溃不成军。

　　他余光偷偷瞟了一眼陆杳。

　　女孩半侧着身子，碎发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正小口小口抿着苏打水，耳朵尖依旧红得透亮。江叙衍的喉结轻轻滚了一下，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却没能压下心里那点乱七八糟的心思。

　　游戏还在继续，扑克牌被重新洗好发下去，大家又开始新一轮国王游戏，可卡座里那层微妙的气氛已经不一样了。

　　所有人都隐约察觉到，有什么东西刚刚在十秒钟里悄悄变了。

　　陆杳尽量把自己缩在沙发靠垫的角落，刻意把视线避开江叙衍所在的方向。可人的视线就是这么不受控制，明明在听旁边同事讲项目里的糗事，目光总会无意识地往斜前方飘，又飞快地收回来，生怕和他的眼神撞在一起。

　　有一局国王点了两个人去吧台买一轮shots，又一局罚两个人讲一件自己干过最荒唐的事，笑声一阵接着一阵。酒精慢慢在空气里漾开，陆杳脑袋有点发晕。她没敢多喝鸡尾酒，只喝苏打水，可光是周遭氤氲的酒气、摇晃的彩色灯光，已经足够让人心神恍惚。

　　Jo凑过来碰了碰她的杯子，压低声音打趣：“还好吧，Elowen？刚才是不是尴尬坏了。”

　　陆杳勉强扯出一个笑，轻轻“嗯”了一声，指尖还在无意识地摩挲着易拉罐冰凉的边缘。她偷偷抬眼，刚好撞上江叙衍望过来的目光。

　　那一眼太猝不及防。

　　没有地方可以躲闪了。

　　酒吧里蓝紫色的光落在他脸上，冲淡了平日里作为上司的压迫感。他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就那样安静地看了她两秒，里面藏着陆杳读不懂的东西——有一点歉疚，一点纵容，还有太多不能在同事面前摊开的心事。

　　还是江叙衍先偏过头，拿起手机假装看消息，打破了这短暂的对视。

　　陆杳的心跳又猛地往上窜了一截。

　　她知道今晚这一场游戏不会就这么翻篇了。有些薄薄的隔阂被那一次公主抱捅开一条缝隙，再怎么假装若无其事，那股若有若无的牵绊都飘在两个人中间。

　　几轮牌局过后，夜里十一点多，不少人已经喝得有些尽兴。有人吵着要去隔壁的烧烤摊续摊，还有几个明天一早要处理文件的打算先行撤退。椅子被拖动的声音、互相道别声、结账时扫码的提示音乱糟糟地混在一起，原本热热闹闹的大卡座一点点空了下来。

　　“Ethan，你走不走？”一个男同事随手抓起外套，随口问道。

　　江叙衍摇了摇头，指尖漫不经心地摩挲着玻璃杯的杯口：“我再坐一会儿。”

　　Jo挑了下眉，瞬间明白了大半。她拎起搭在沙发扶手上的皮质小包，一边把手机塞进包里，一边笑着转向陆杳：“那我们这群就先撤咯，Elowen，要不要跟我们一块走？”

　　陆杳猛地一怔。

　　她下意识瞥了一眼江叙衍。

　　男人正漫不经心地转着手里的玻璃杯，冰块在杯底撞出细碎的声响，表面上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像完全没有听见这场对话。但陆杳能清晰感觉到一道淡淡的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他看似不在意，实则正在安静地等她给出答复。

　　一瞬间无数念头涌过她的脑子。跟着大部队走，是最稳妥、最不会惹人闲话的选择，安安稳稳搭上出租车回到出租公寓，今晚这场令人心跳过速的插曲就可以暂时画上句号。

　　可心底里有个小小的声音，却不想就这样逃走。

　　“我……我再待一会儿吧。”陆杳听见自己的声音轻轻响起来，音量不大，在渐渐安静下来的卡座里格外清晰。

　　Jo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笑意，没有多打趣，只是挥了挥手：“行，那我们先走啦，路上注意安全。”

　　“好。”

　　一群人说说笑笑地推门离开，风铃在酒吧门口叮铃响了一声。喧闹一下子被带走大半，偌大的L型卡座，最后就只剩下陆杳和江叙衍两个人。

　　周围还有别的客人在聊天，音乐依旧缓缓流淌，可隔了一段距离，那些声响像是蒙了一层纱，变得遥远模糊。

　　空气安静得有些微妙。

　　陆杳有点坐立难安，伸手把垂到脸颊边的碎发别到耳后，缎面裙摆随着她小小的动作轻轻晃了一下。她不知道该先开口说些什么，是为刚刚那个公主抱尴尬地道歉，还是随便扯点项目上无关紧要的闲话，可不管哪一句，好像都不太合适。

　　江叙衍放下酒杯，身体稍稍侧过来，正式看向她。没有了一堆同事的围观，他不必再维持那个滴水不漏的项目负责人的外壳，眉眼间松快了不少，带着一点酒后淡淡的倦意。

　　“吓到了？”他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刚好能越过茶几传到陆杳耳朵里。

　　陆杳愣了一下，摇了摇头，又有点窘迫地点了点头：“有一点。大家起哄的时候，我都不知道把手放哪儿。”

　　“抱歉。”江叙衍轻声说，“我当时也没法直接拒绝，不然太扫大家的兴。”

　　“不用道歉的，就是游戏而已。”陆杳飞快地接话，可话说出口，又觉得有点此地无银三百两。

　　江叙衍看着她泛红的耳尖，轻笑了一声。那笑意很浅，平时在办公室里几乎很难见到。

　　“只是游戏吗。”

　　他低声重复了一遍，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问她。彩色的霓虹灯每隔几秒就变换一次颜色，光影在他的侧脸上来回游走，陆杳忽然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谁都没有继续往下深究这句话。有些心意不必摊开，点到为止，反而留着最动人的余地。

　　又坐了约莫二十分钟，江叙衍看了眼手机，撑着沙发扶手准备起身离开。大概威士忌的后劲慢慢涌上来，他一站起来，身子就轻轻晃了一下。

　　“你还好吗？”陆杳下意识伸手扶了他一把。

　　“没事。”江叙衍摆了摆手，声音带着一点微醺的沙哑，随即又轻轻叹了口气，“麻烦了，我今晚是开车过来的。”

　　陆杳第一反应就是酒驾绝对不行。她迟疑了片刻：“代驾估计要等好久……我驾照考出来挺久了，平时偶尔借朋友的车开，就是今天没随身带证。不过小区门禁那边登记车牌号就行，路上但愿不会碰上交警。要是你信得过我，我把你开回去？”

　　没有刻意的标榜，只是情急之下冒出的一个提议。

　　江叙衍抬眼看向她，眼底浮着一层薄薄的酒意，安静地看了她两秒，没有推辞，轻轻点了下头。

　　两个人走到地下停车场。黑色轿车安静泊在车位里，漆面在幽暗灯光下泛着冷润的光泽。江叙衍把车钥匙交到陆杳手里，脚步有些虚地绕到副驾，重重坐了下去。

　　陆杳调整好座椅、后视镜，系好安全带，平稳地发动车子。车厢里很静，车载音响低声播放着舒缓的纯音乐。江叙衍歪着头靠在座椅背上，半阖着眼睑。他那件深灰色衬衫本来就解开了最上方两颗纽扣，人喝醉之后整个人松松散散，无意识地蹭着靠背，衣襟一路滑开，几乎要落到小腹。酒精把皮肤烘得温热，脖颈往下一小片胸口泛着通透的绯红，脸颊也烧出一层淡淡的酡红。平日里总是锋利清冷的一个人，此刻卸下了所有戒备，长睫毛安安静静垂着，多了几分少见的脆弱。

　　陆杳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眼睛牢牢盯着前方的道路，刻意不多往副驾张望，但余光总会不经意接住这幅画面，让她心口轻轻颤一下。

　　车子穿过城市一片片流光，没多久驶入了安保格外严格的高档小区。闸口前，穿制服的保安抬手示意停下。

　　“麻烦车窗降一下，核实业主身份。”

　　陆杳把主驾的车窗摇了下来。

　　保安看见开车的是陌生的年轻女孩，明显愣了一下，眼里带着几分疑惑，正要再多问几句。

　　副驾上的江叙衍慢慢直起身子，微微探过头，酒意让他语速慢悠悠的，声音却很清晰：“老张，是我。”

　　保安认出了他，立刻放松下来，笑着敬了个礼：“江先生，晚上好。放行。”

　　栏杆缓缓抬起，陆杳轻踩油门，车子沿着弯弯曲曲的园区道路驶远。

　　老张走回岗亭里，另一个值夜班的保安正捧着保温杯取暖，探头望向那辆车的尾灯：“刚刚江先生那车，开车的是谁啊？我瞅着是个小姑娘。”

　　老张把登记本合上，笑了一声：“估计是代驾吧。”

　　“哎哟，现在代驾都这么年轻啦。”

　　“可不是嘛，世道不一样咯。”

　　两个人的闲聊隔着夜色飘得很轻，陆杳自然听不见。她专心辨认着岔路，后视镜里，江叙衍又重新把头歪靠在车窗上，浅浅地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