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9、第9章 白央回到学

　　白央回到学校时，天已经黑了。

　　从长星路到大学城，公交开了一个多小时。她一路站着，帆布包里装着五大本厚书，下车时右边胳膊已经有些发麻。

　　可她没有觉得累。

　　白央回到寝室，第一件事就是把两本书拿出来。她用纸巾擦去封面上的灰，又找来两张书皮，小心地包好。

　　成雪凑过来看签名，翻来覆去确认了好几遍。

　　“居然真的是钟慕之。”她压低声音，仍然掩不住激动。

　　“你去买两本书，都能遇到刚拿视帝的大明星。这是什么运气？”

　　白央想起钟慕之离开前的嘱咐，没有说他买了什么，也没有提和念伊的名字。她只说两个人碰巧聊了几句剧本。

　　“他让我不要把偶遇发到网上。”

　　“放心，我们肯定不说。”成雪把书还给她，“你赶紧收好，虽然我不追星，但我知道，这签名可值钱。”

　　白央笑了一下。她不打算卖，也没想过拿出去炫耀。

　　对她来说，那行字比签名本身重要得多。

　　——

　　距离决赛稿截止只剩最后七天，白央很快进入了新一轮改稿。

　　白天，她抱着电脑和那几本书去图书馆，在老位置一坐就是一整天。晚上闭馆以后，她回寝室继续改。室友准备睡觉，她便把台灯调暗，戴上耳机，一场一场地往下磨。

　　旧教材比她预想得难读。

　　有些概念写得很专业，她看一遍不懂，就在旁边做记号，再去找相关案例。看完理论，她又把《解锁》对应的场景翻出来，一句一句比较。

　　原来的剧本里，有很多她自以为细腻的心理描写。

　　“她感到不安。”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过妹妹。”

　　这些句子放在小说里没有问题，写进剧本却无法直接拍出来。白央只能把它们删掉，再想办法换成动作。

　　姐姐第一次走进妹妹的房间时，不再用大段旁白说明她的羡慕。她只是站在书桌前，看到墙上贴满当红歌手的海报，还有抽屉里的一些唱片。她没有说话，只在离开前，把那些唱片重新放回了原位。

　　妹妹也不再靠独白表达对姐姐生活的嫉妒。

　　她第一次住进姐姐家，半夜睡不着，悄悄走到客厅，发现养父母为姐姐保存了从幼儿园到高中的所有奖状。她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第二天却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这些细节写出来后，人物反而比以前更清楚了。

　　白央也重新梳理了几名配角。

　　姐姐的同桌不再只是负责安慰她的“好闺蜜”，而是一个努力维持好成绩、却一直害怕被重男轻女的父母送回老家的借读生。

　　剧本仍然是双胞胎姐妹的故事。可她们身边的人，也终于有了自己的生活。

　　钟慕之说得没错，群像不是在主角身边多放几个人，而是每个人都要有自己的来处和去处。

　　改完这些，白央伏在桌上安静了很久。她第一次觉得，《解锁》正在变成她真正想写的样子。

　　最后几天，她几乎没有在凌晨两点前睡过。

　　成雪和向晓舒轮流帮她带饭。宋清盈有时下班经过学校，也会带一杯热饮上来，再把她从电脑前拖出去走一圈。

　　到了投稿截止那天下午，白央完成了最后一次修改。

　　她先检查文件格式，又从第一页开始通读。人物姓名、场次编号、时间地点，全部核对完以后，她还是不放心，又打开参赛页面确认了一遍要求。

　　晚上十一点四十二分，她上传了文件。

　　进度条走得很慢，到百分之九十九时，页面卡了几秒，白央紧张得连呼吸都放轻了。

　　片刻后，屏幕中央终于弹出提示。

　　【投稿成功！】

　　她盯着那四个字看了一会儿，一直绷着的那口气松下来，疲惫立刻涌了上来。

　　这一次，她没有留下遗憾。至于结果如何，已经不是今晚能够决定的事。

　　——

　　第二天下午，白央睡到快一点才醒。

　　她洗了把脸，重新打开电脑，原本想随便看看消息，目光却落在桌边那两本旧教材上。

　　书店里的那场偶遇又一次浮现在脑海里。

　　这些天忙着改稿，她很少允许自己分心。现在稿子交完，那些被暂时压住的细节反而全冒了出来。

　　钟慕之为什么要去那里？那两本绘本又为什么对他那么重要？

　　白央想起作者的名字，打开搜索页面，输入了三个字。

　　【和念伊】

　　搜索结果很少。几条内容还是同一家购书网站自动生成的商品信息。页面显示，和念伊曾在六年前出版过两本儿童启蒙绘本，出版社位于香洲。

　　除此之外，没有照片，没有采访，也没有后续作品。

　　白央又换了几个关键词。这一次，她在一篇多年前的校园简讯里找到了名字。

　　简讯内容很短，只提到香洲戏剧学院一名大二学生出版原创儿童绘本。发布时间距今六年，网页里的配图已经无法显示。

　　那以后，和念伊再没有出现在公开信息里。

　　白央看着搜索页面，心里有些疑惑。

　　一个只出版过两本书、几乎无人知道的作者，为什么会让钟慕之特意去旧书店寻找？

　　她没有继续往更深处查。

　　钟慕之离开前说过，希望她不要把偶遇发到网上。虽然没有明确提到绘本，白央也觉得，那应该属于他的私事。

　　手机在桌面上忽然震了一下，是宋清盈发来的消息：【忙完了吗？出来吃火锅。】

　　白央：【刚交完稿。】

　　宋清盈：【那正好庆祝。校南门那家牛肉火锅，六点。】

　　紧接着，她又问：【我先去买奶茶，你想喝什么？】

　　白央：【黑糖牛乳，去冰少糖。】

　　宋清盈：【收到，我买完先去占位置。】

　　——

　　傍晚，火锅店里坐满了人。锅底刚端上来，清汤便在火上慢慢翻滚，牛肉和芹菜的香味混在一起。

　　宋清盈把一盘吊龙下进锅里，“数到八就捞，别又煮老了。”

　　白央刚拆开奶茶吸管，闻言赶紧拿起漏勺。

　　“稿子顺利交了？”

　　“交了。卡着最后十几分钟。”

　　“我就知道。”宋清盈看了她一眼，“你每次都要改到不能再改才肯停。”

　　她把烫好的牛肉夹进白央碗里，“现在可以好好休息几天了吧？”

　　“理论上可以。”

　　“实际上呢？”

　　白央想了想，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今天查了一个人。”

　　宋清盈马上听出不对。

　　“谁？”

　　白央犹豫片刻，还是把书店偶遇的事情讲了一遍，宋清盈一直张着大嘴在听，听得忘了吃东西。

　　“等一下。”她放下筷子，“你在二手书店遇到钟慕之，他主动给你签名，还和你聊了那么久？”

　　“是他误会我要签名。”

　　“那也是他主动给的。”宋清盈压低声音，“你怎么现在才告诉我？”

　　“这几天一直在改稿。而且他让我不要把偶遇的事说出去。”

　　“我又不会发微博。”宋清盈往前凑了些，“签在哪里？你拍照了吗？”

　　白央拿出手机，给她看了扉页上的那句话。

　　宋清盈盯着屏幕看了几秒。

　　【保留你真正想写的东西。】

　　她抬眼看白央，“这句话有点特别。”

　　“可能是因为我们刚好聊到剧本。”白央把手机收起来。

　　宋清盈没有继续打趣，只问：“那你刚才说查了一个人，是谁？”

　　“和念伊。”白央把自己找到的资料说了一遍，也提到钟慕之买走的两本绘本。

　　宋清盈听完，筷子停在半空。

　　“一个六年前只出过两本书的作者？”

　　“嗯。”

　　“他还专门跑去二手书店找？”

　　“看起来是。”

　　两个人对视片刻。

　　宋清盈先说：“可能是同学吧。钟慕之以前也在香洲戏剧学院读书，时间对得上。”

　　“我也这么想过。”

　　“或者是朋友托他找书。”

　　“也有可能。”

　　所有解释都说得通，却没有一个能解释他翻开那两本书时的神情。

　　白央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她低头喝了一口奶茶。

　　“对了，”她忽然想起，“那两本书是香洲儿童文学出版社出的。”

　　宋清盈抬起头，“香洲儿童文学出版社？”

　　“怎么了？”

　　“我有个直系学姐就在那儿工作，负责儿童读物。她入职好几年了。”

　　白央愣了一下，“这么巧？”

　　“我问问她。只问公开的出版信息，不打听个人隐私。”

　　宋清盈拿出手机，给学姐发了一条消息。等回复的时候，两个人继续吃饭。宋清盈嘴上说不着急，手机一亮却立刻拿起来看。

　　十来分钟后，学姐回复了。

　　“她说现有系统里只能查到基本出版记录。”宋清盈照着消息念，“两本绘本是六年前出版的，首印数量很少，销量也不好，后来没有再版。作者没有继续和出版社合作，系统里也没有公开履历。”

　　“那当时的责编呢？”

　　“已经退休了。”

　　宋清盈继续往下看。

　　“学姐说，她可以帮忙问问那位老编辑，确认有没有能公开的信息。不过人家退休以后搬去了外地，不一定马上联系得上。”

　　白央点了点头，“别特意为难人。能问到就问，问不到也没关系。”

　　她想知道和念伊是谁，可这份好奇还没有重要到需要越过别人的边界。

　　宋清盈放下手机，“不急，等消息吧。”

　　锅里又沸腾起来。

　　她们把剩下的牛肉放进去，没有再继续猜测。

　　——

　　六月中下旬，香洲正式入夏。

　　蝉声从早到晚响个不停，毕业生也开始陆续离校。宿舍楼下堆满行李箱和纸箱，每天都有人在门口告别。

　　四年的寝室生活，就这样到了最后。

　　成雪最先离校。她买了去杭州的高铁票，临走前把寝室里不要的东西清了整整两天，最后还是装满两个行李箱和一个纸箱。

　　离校前一晚，她拉着几个人聊天到凌晨。

　　“等我在杭州站稳脚跟，你们都来找我。”她说，“我请你们吃饭。前提是我没有先被加班累死。”

　　第二天送她上车时，她一路都在笑。直到车门快关了，眼睛才忽然红起来。

　　向晓舒在三天后回了老家，税务局的报到通知已经下来了。她把没用完的公考资料送给学妹，只留下几本写满笔记的，说以后看见还能记得自己那一年有多辛苦。

　　宋清盈留在香洲。她在曲宁工作室的实习还算顺利，不久后就可以转正。眼下最头疼的是租房，学校通知月底清宿，她连着看了几天房，不是离公司太远，就是租金超过预算。

　　有两次，她刚看完房，房东转头便把房子租给了别人，因为别人没犹犹豫豫的，也没砍价。

　　“香洲的房子比工作难找。”这是她最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

　　至于白央，她还没有确定毕业后的去处。

　　决赛结果尚未公布，手里也没有正式工作。

　　寝室一点点空下来后，她看着室友们留下的空床位，偶尔也会觉得不安。

　　所有人都已经出发，只有她仍站在原地，等一个还不知道会不会到来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