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8、第8章 钟慕之忽然

　　钟慕之忽然的问话，让白央一下僵在原地。

　　她刚才只顾着确认是不是他，完全没意识到自己的目光有多明显。现在被当面抓住，脸上很快热了起来。

　　“不是......”她连忙摇头，“你误会了，我没有......”

　　话说到一半，她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总不能说，自己盯着他看了那么久，只是想确认一个刚拿到视帝的演员，为什么会独自跑到旧书店翻儿童绘本。

　　她越是说不清，落在钟慕之眼里，越像认出偶像后紧张得不知所措的粉丝。

　　他看了她两秒，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不要签名？”

　　白央愣住。

　　“那是想合照？”

　　“啊？”她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问。

　　钟慕之抬手碰了一下帽檐，“今天合照不太方便。如果只是签名，可以。”

　　他说这句话时，仍然和她保持着一段距离，显然没有完全放下戒备。

　　白央本想再次解释，可签名两个字落进耳朵里，她又迟疑了。

　　她确实不是为了追星才来到这里，也没想过打扰他。但这么偶然地遇见一次，以后大概不会再有了。

　　短暂犹豫后，她抱着书往前走了两步。

　　“那……麻烦你了。”说出口时，她自己都有点心虚。

　　钟慕之从外套口袋里拿出一支笔。

　　白央腾不出手，只能把最上面的书递给他。钟慕之接过书，原本准备直接翻到扉页，目光却在封面上停住了。

　　他又看了一眼她怀里的另一本。

　　“你买的是这两本？”他的语气里多了点意外。

　　白央顺着他的视线低头，“对。刚刚在这里找到的。”

　　钟慕之没有马上签字，而是翻了几页。旧书内页已经泛黄，前主人留下的铅笔批注还在页边。

　　“这两本停印很多年了。”他说。

　　“你也看过？”

　　“上学时看过。”钟慕之把书翻到目录，指尖在其中一章停了一下，“当时专业课老师推荐的，图书馆只有一本，早被借走了。我后来从师兄那里借来复印了一份，字迹都糊了。”

　　白央没想到他会知道得这么清楚。

　　“我在新书店找不到，店员让我来这里碰碰运气。没想到真的有。”

　　“看来运气不错。”

　　钟慕之把书合上，又接过另一本看了看。

　　“内容虽然旧，有些表现方法也未必适合现在，但基础部分讲得很清楚。尤其是场景节奏和人物行动，比很多只讲概念的书实用。”

　　他说起这些时，语气比刚才自然了许多。

　　白央忽然想起，他并不是仅仅靠脸闯进娱乐圈的人。他读过戏剧学院，也做过系统的表演训练。演员分析人物时，本来就需要接触剧本结构。

　　钟慕之抬头看她，“你是学编剧的？”

　　“不是。”白央摇头，“我是香洲师范大学中文系的。”

　　“中文系？”他眼中的疑惑更明显了，“那你为什么找这两本书？”

　　白央没有隐瞒：“我参加了海豚视频的原创剧本大赛，投的是青春校园题材。初审通过了，但评委说我的剧本专业性不够，镜头语言和场景转换都有问题。”

　　她看了一眼手里的书，“这两本在评委推荐的书单里。学校图书馆没有，书店也说已经绝版了，所以我才找到这里。”

　　钟慕之安静听完。

　　“已经进决赛了？”

　　“嗯，今天刚收到邮件。”

　　“恭喜。”他的语气很平常，却没有敷衍的意思。

　　白央轻轻抿了下唇，“谢谢。”

　　“不是科班出身，还愿意从基础开始补，挺难得的。”钟慕之低头，在书的扉页上签下名字。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白央看着他的侧脸，想起过去几个月听到的那些话。

　　身边的人都在提醒她，非科班是短板。她当然知道他们说得没错。可时间久了，这三个字像一道绕不过去的门槛，让她还没开始，就先怀疑自己有没有资格。

　　钟慕之的肯定只有一句，却让她心里悄悄松了一下。

　　她接过签好的书，忍不住问：“钟老师，你也知道这次比赛吗？”

　　“听说过。”钟慕之给第二本书签名，笔尖停了停。

　　“《大宋风云》是海豚视频投资的项目，我和平台还有其他合作。公司开会时提过，他们想从这次比赛里选一些可以开发的原创内容。”

　　白央抱紧怀里的书，忍不住问：“那......针对青春校园的剧本，他们更看重什么样的作品？”

　　这个问题刚出口，她便有些后悔。平台的评选方向或许涉及内部信息。两个人不过是偶然遇见，她这样追问，很容易让人为难。

　　“如果不方便说，就当我没问。”

　　“我不知道具体标准。”钟慕之倒没有介意，“只是接触项目时，听他们提过一些现在的市场问题。”

　　他把笔帽扣好，将书递给她。

　　“近几年的校园剧，故事很容易撞。男女主认识、误会、和好，再加几个推动感情的配角。换一所学校，换一批演员，本质上还是同一个故事。”

　　白央没有打断，这也是她改稿时一直担心的事。

　　《解锁》虽然以姐妹关系为主，她却总怕感情线不够强，观众不愿意看。决赛前几版大纲里，她甚至尝试增加男女主之间的误会和暧昧。

　　可是写完以后，她自己都觉得别扭。

　　钟慕之继续说：“我个人的看法，不一定对。青春当然可以写恋爱，但不应该只剩恋爱。十几岁的人，烦恼其实很多。成绩、朋友、父母，还有自己到底想成为什么样的人。”

　　“有些事在成年人看来很小，对当时的人来说却可能是全部。”

　　他靠在书架旁，语速不快：“如果你的故事本来就不是以爱情为主，不一定非要为了所谓的市场去加。至少先把最想写的东西写清楚。”

　　白央怔了怔，问：“可是会不会太平淡？”

　　“平淡和无聊不是一回事。”钟慕之说，“真正发生过的生活也可以很好看。关键是人物有没有选择，有没有成长。”

　　这句话像是准确点中了她最近最大的困惑。

　　《解锁》里的两个女孩，因为成长环境不同，对家庭、友情和未来有完全不同的理解。她们之间没有夸张的争夺，也没有故意制造出来的恶意。

　　她曾因此担心冲突不够。

　　可她真正想写的，本来就不是两个女孩为了同一个人互相伤害，而是她们在对方身上看见另一种人生以后，怎样重新理解自己。

　　白央低头看着书上的签名。

　　她忽然知道该删掉什么，该保住什么了。

　　“还有配角。”钟慕之随口补充，“校园群像最怕所有人都只围着主角转。哪怕戏份不多，也要知道这个人为什么出现在这里。他有自己的生活，才不会像推动剧情的工具。”

　　白央抬起头，“评委也提过这个问题。”

　　“那说明你应该先改这一部分。”钟慕之看了一眼她怀里厚厚的书，“书可以慢慢读。别因为学了新的方法，就把原来的故事拆得什么都不剩。”

　　这句话让白央想起王嘉洛写在邮件里的评语。

　　【不要丢掉对人物原本的感觉。】

　　两个人说的是同一件事。

　　她心里积压多日的混乱，忽然理顺了不少。

　　“谢谢你。”这一次，她说得比刚才认真，“你刚才说的这些，对我很有用。”

　　钟慕之大概没想到自己随口聊了几句，会让她这么郑重。他沉默片刻，眼里浮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那就好，决赛加油。”

　　白央点头，“嗯，我会的。”

　　话到这里，本来已经应该结束。钟慕之也把签字笔收回口袋，转身准备去拿刚才放下的绘本。

　　白央看着他，还是没忍住心里的另一个问题。

　　“钟老师，我可以再问一句吗？”

　　他回过头，“什么？”

　　“这次比赛获奖的剧本，如果真的立项，你会参与吗？”

　　问完以后，她又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傻。

　　剧本还没进入最终评审，她已经问到演员阵容，像是提前做了一场不切实际的梦。

　　钟慕之却认真想了想，说道：“目前没有人和我谈。不过，就我自己的规划来说，应该不会再演校园剧的主角。”

　　他说到这里，语气带了点自嘲：“我都快二十六了，再演十六七岁的高中生，观众肯定说我装嫩，我自己也不太信。”

　　白央笑了一下，“你看起来没有那么……”她的话说到一半，及时停住。

　　钟慕之看着她，“没有那么老？”

　　“我不是这个意思。”白央耳根又热起来，“我是说，你看起来还很年轻。”

　　“谢谢。”钟慕之笑了。

　　这一次的笑意比刚才明显，眼睛也随之弯了一点。

　　“不过校园剧不一定只有学生角色。如果作品合适，也许会客串老师或者其他人物。”

　　白央没想到他会给出这么具体的回答。

　　“那我好好写。”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这句话听起来像笃定自己的剧本一定会被选中，有点自不量力。

　　她刚想解释，钟慕之却点了一下头。

　　“好。”

　　他抬起手腕看了眼时间。黑色腕表款式简单，没有明显标志。但是应该很贵。

　　“我还有事，先走了。”

　　“嗯。今天谢谢你。”

　　钟慕之走回儿童文学区，从书架旁拿起两本薄薄的绘本。

　　白央的目光不自觉跟了过去。

　　钟慕之把书拿在手里，动作很小心。他重新压低帽檐，戴好口罩，方才闲谈时的松弛也随之收了起来。

　　“还有一件事。”离开前，他忽然回头。

　　白央以为他还有话要交代。

　　“今天见到我的事，能不能不要发到网上？”

　　“你放心。”白央连忙说，“我不会告诉别人，也不会发照片。”

　　她顿了一下，“我也没有拍照。”

　　钟慕之看了她两秒，像是在判断这句话是否可信。最后，他朝她轻轻点头。

　　“谢谢。”

　　他拿着绘本走向前台。

　　老板低头扫了书上的价格标签，没有认出眼前这个戴着帽子和口罩的年轻人。钟慕之接过老板递来的纸袋，随后转身推门离开。

　　白央站在书架之间，看着他的背影从玻璃门外经过，很快消失在街道拐角。直到那道身影彻底看不见，她才低下头。

　　两本专业书还被她抱在怀里。

　　她翻开扉页，看见钟慕之的签名，两本书上写的并不完全一样。

　　第一本只有名字；第二本除了签名，还多了一行字：

　　【保留你真正想写的东西。】

　　白央盯着那句话看了一会儿，忍不住用指腹轻轻碰了碰纸页边缘。

　　刚才的一切仍然有些不真实。

　　她来长星路只是为了找两本书，却意外见到了钟慕之，还和他聊了自己的剧本。更奇怪的是，他似乎真的听进去了。

　　白央合上书，走到前台结账。

　　老板把两本专业书的价格加在一起，又给她抹掉了零头。

　　白央付完钱，犹豫片刻，还是没压住心里的好奇。

　　“老板，刚才那位客人买的是什么书？”

　　“刚才那个高个子？”老板一边整理账目，一边随口回答。

　　“两本儿童绘本，适合四五岁孩子看的。”

　　“都是旧书吗？”

　　“对。那套书应该出了很多年，早停印了。我这里总共就收来两本，都让他拿走了。”

　　白央想起钟慕之翻书时的神情，那不像临时替谁挑选礼物，他似乎很早就知道自己要找什么。

　　“您知道作者是谁吗？”

　　老板点开刚才的销售记录，“我看看。”

　　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会儿。

　　“和念伊。”

　　“哪个和？”

　　“和平的和，思念的念，伊人的伊。”老板把电脑屏幕转过来一点。

　　商品信息很简单，只有书名、作者和出版社。两本绘本出版于六年前，作者栏里都写着同一个名字。

　　和念伊。

　　白央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这个名字很陌生，她从没在钟慕之的采访里听过，也没在任何娱乐新闻中见过。

　　一个刚刚拿到金栀视帝、行程排得满满当当的人，为什么会特意跑到偏僻的旧书店，寻找一个小众作者多年前出版的儿童绘本？

　　白央想不明白。

　　老板已经把她买的书装好，递了过来，“姑娘，你的书。”

　　“谢谢。”白央回过神，接过沉甸甸的纸袋。

　　走出书店时，天边只剩一层淡淡的晚霞。长星路两旁的店铺陆续亮起灯，回大学城的末班车还有二十分钟。

　　她站在公交站旁，再次拿出那本签过名的书。

　　【保留你真正想写的东西。】

　　白央看了很久，才把书重新收进纸袋。

　　过了一会儿，公交驶进站台，她上了车。车窗外的街景缓慢后退，书店的木质招牌也很快消失在暮色中。

　　在路上，她反复咀嚼着今日和钟慕之的偶遇，嘴里不断念叨着那个神秘的名字：

　　和念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