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6、第6章 这边，金栀

　　这边，金栀奖颁奖典礼结束后，镜头跟着获奖嘉宾转到后台。群访区早已围满媒体，工作人员刚把通道让开，各家的记者便举着话筒和录音设备涌了上去。

　　钟慕之才从领奖台下来，手里还拿着金栀奖杯。

　　“钟老师，恭喜你成为金栀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视帝，现在是什么心情？”
　　“这次和祝松柏老师等几位前辈一起入围，最终拿到奖项，结果有没有超出你的预期？”
　　“网上都说你完成了从流量偶像到实力演员的转型，你认同这种说法吗？”

　　几个问题同时抛出来，现场一时有些乱。

　　钟慕之停下脚步，先朝几个方向分别点了点头。他大概还没完全适应后台骤然亮起的摄影灯，眯了一下眼，很快又恢复如常。

　　“心情当然是很高兴。”他说，“也确实很意外。”

　　说完，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奖杯。

　　“我看过其他几位老师的作品。他们都演得很好，也是我很尊敬的前辈。能和他们出现在同一份名单上，对我来说已经是一种认可。”

　　有记者问：“所以你事先没有想过自己会赢？”

　　“想过。”钟慕之笑了一下，没有故意回避。

　　“都坐到颁奖礼现场了，说完全不期待肯定是假的。但期待是一回事，结果是另一回事。我能做的工作，在剧组杀青那天就已经结束了。之后怎么评价，不是我可以决定的。”

　　记者继续追问：“从偶像剧演员到金栀视帝，外界都认为你完成了一次非常成功的转型。你最想对过去的自己说什么？”

　　钟慕之想了几秒。

　　“可能会告诉他，别太着急。”

　　他停了停，继续说：“刚入行的时候，我很想证明自己。别人说我哪里不好，我就急着解释。后来才发现，演员解释得再多，也不如一个角色有用。”

　　他手指轻轻摩挲着奖杯底座，声音不高。

　　“《大宋风云》给了我一次尝试的机会。这个奖也不代表我从此就不会演差，更不代表以前那些质疑全部错了。它只能说明，这一次，我和剧组把王安石这个人物完成得还不错。”

　　现场安静了一瞬。

　　很快，又有记者把话筒递近。

　　“之前网上一直有人认为你资历不足，不适合与祝松柏老师竞争。现在拿到视帝，你有什么想对那些质疑者说的吗？”

　　这个问题比前面几个尖锐。

　　旁边的工作人员朝记者看了一眼，似乎想示意群访结束。钟慕之却没有马上离开。

　　“我没什么特别想说的。”他的语气依旧平和，“观众有质疑很正常。以前的作品没有让他们相信我，他们当然可以不信。”

　　“所以，我只能继续拍。”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

　　“至于今晚的奖，不是我打败了哪位前辈。每个人演的是不同角色，作品也不一样。评委在今年作出了这个选择，仅此而已。”

　　“祝老师是我很敬佩的演员。我看过他的戏，也从他的表演里学过很多东西。把一次评奖写成谁压过谁，对我们两个人都不太公平。”

　　钟慕之说完，礼貌地向媒体道谢，随后跟着工作人员离开采访区。

　　直播镜头没有立刻切走。

　　画面里还能看见他走到拐角处时，被《大宋风云》的导演叫住。导演伸手抱了抱他，又在他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他一直忍着的情绪似乎在那一刻松动了些，低头站了几秒，才重新抬起脸。

　　弹幕刷了满屏：有人夸他情商高，也有人说他是装B大神。

　　成雪一直没关直播，她还抱着胳膊看了一会儿。

　　“他还真挺会说话的。”她说。

　　向晓舒也点头，“刚才有个记者明显想让他踩祝松柏，他没接。”

　　白央早已经关了直播，在旁边改着自己的稿子，一直没有说话。

　　看完这次颁奖后，她的心里一直在发热，又有一点说不清的酸涩。

　　她第一次真正意识到，两个人之间隔着多远。

　　他刚刚拿到行业里分量最重的奖项。后台有无数媒体等他，微博上有数不清的人讨论他刚才说的每一句话。今晚过后，还会有新的剧本和更多角色送到他面前。

　　而她坐在普通的三人寝室里，桌面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她的剧本还没改完，比赛能不能入围也毫无把握。除了几个朋友，没有人知道她正在写什么。

　　他们只在同一座商场里短暂地见过一次。钟慕之不会记得她，更不会知道台下曾有一个女孩，因为他说的几句话，又回去打开了自己还没写完的文档。

　　白央低下头，看见电脑右下角显示着十一点零七分。

　　那点刚刚生出来的喜欢，被她悄悄藏了起来。她不想，也不敢对任何人说。

　　她很清楚，这不是一个适合期待回应的故事。

　　此时，寝室里已经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向晓舒翻动试卷的声音。

　　名为《解锁》的文档，还停在她没改完的那场戏。女主站在一个没落的商场里，隔着一道卷帘门，看见了和自己长着同一张脸的女孩。

　　她看着光标闪了几次，重新把手放到键盘上。

　　钟慕之已经走到了很远的地方。她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追上任何人的脚步，但至少，她还要继续往前走。

　　——

　　五月末的香洲，连着几天都是晴天。宿舍楼下的木棉落了一地，风吹过林荫道，晒干的花瓣沿着路边滚出去，被来往的自行车压过。

　　校园里随处可见穿学士服拍照的学生，几乎每天都有人抱着花束合影。班群里谈论最多的，也从论文答辩变成了本地拼租房、寄行李回家或是入职某间公司。

　　寝室几个人的去处陆续定了下来。

　　成雪拿到了那家互联网公司的录用通知。这几天，她正忙着准备入职材料，桌上摆满身份证复印件和各种需要填写的表格。

　　“这个也要复印？”她拿着一张材料清单看了半天，又低头去翻抽屉。“我昨天明明印了六份身份证，怎么只剩四份了？”

　　向晓舒正在清理书桌，从一摞公考资料下面抽出两张纸，“是不是这个？”

　　“还真是。”成雪接过来，松了口气，“这家公司手续也太多了。我还没入职，已经快被材料折腾死了。”

　　“对了，我还没去体检呢。”她嘴上虽抱怨，脸上的高兴却藏不住。“加班是肯定避免不了，但待遇比我预想的好一点，还有房补。”

　　向晓舒也笑了。她考上了老家的税务局，体检和政审都已经结束，只等学校这边办完毕业手续就能回去报到。备考时堆满桌面的习题册被她分成几摞，全部都送给学妹。

　　“你也算熬出来了。”成雪说，“天天五点多起来背书，我看着都累。”

　　“以后再让我做数量关系，我可能会吐。”向晓舒把一沓草稿纸塞进废纸袋，“不过至少这一年没白熬。”

　　两个人说着自己的工作，只有白央坐在另一边，没有插话。

　　她的电脑同时开着两个页面。左边是乱七八糟的招聘网站，右边是邮箱。

　　距离《解锁》投稿已经过去一个多月。

　　比赛官网没有公布初审时间，只写着结果将以邮件形式通知。白央起初每天都会查几次邮箱，后来次数越来越少。

　　她怕自己看得太勤，最后等来的还是空白。

　　成雪收好材料，转过身看她，“央央，你最近投简历了吗？”

　　“投了几份。”白央点开招聘网站里的申请记录。

　　三个显示已查看，两个没有回复，还有一个岗位在她投递后的第二天就下架了。

　　“有面试吗？”

　　“暂时没有。”

　　成雪张了张嘴，像是在想该怎么说才不显得太催促。

　　“春招快结束了。我们学校下周还有最后一场招聘会，要不你去看看？文案、运营之类的岗位应该还是有的。”

　　向晓舒也停下手里的动作，“比赛那边还没消息吗？”

　　“没有。”

　　“可能审核的人多，所以慢。”她安慰道。

　　白央笑了一下，“应该吧。”

　　其实她心里清楚，报名的人越多，她入围的机会就越小。她没有学校背景，也没有业内经验。剧本改了很多遍，可她连格式是不是完全正确都没有把握。

　　成雪在她旁边坐下，“央央，我们不是觉得你不行。就是毕业以后，房租、吃饭，什么都要钱。你如果先找个工作，至少心里有底。以后下班照样可以写，也不算放弃。”

　　白央看着招聘页面上那一排岗位名称：新媒体运营、品牌文案、总经理秘书......每一个看起来她似乎都能试试，可每一个又都不是她真正想做的事。

　　妈妈昨晚也给她打过视频电话。镜头那边，爸爸正在做饭，妈妈问她工作找得怎么样，又提起县里中学招聘语文老师的消息。

　　“要不回来试试？”妈妈说，“工资是不高，但离家近，而且教语文，正好适合你。你爸说你刚毕业，一个人在外面租房也辛苦。”

　　白央没有拒绝，只说自己再想想。她知道家里不是逼她，他们只是害怕她没有着落。

　　可是，这种关心让她更加难受。

　　如果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她或许还能固执地撑下去。可身边的人都在替她考虑，她反而不知道自己的坚持是不是太任性。

　　白央又一次点开桌面上的《解锁》。文件夹里存着十几个版本，改来改去的，连她自己都快被那么多版本搞乱了。

　　这个故事的主角是一对出生后被迫分开的同卵双胞胎姐妹。姐姐被一对要求严格的知识分子夫妇收养，从小成绩优异，却习惯按照别人的期待生活；妹妹长在一个并不富裕的单亲家庭，性格张扬，看起来什么都不在乎，心里却一直害怕被抛下。

　　她们生活在同一座城市，去过同一家书店，但她们不在一个学校，也从不知道对方的存在。

　　成年后，两个人意外相遇。最开始，她们都以为对方偷走了本该属于自己的生活。姐姐羡慕妹妹可以随心所欲，妹妹却嫉妒姐姐拥有完整的家庭。

　　她们试着走进彼此的人生，才发现那些看起来完美的东西，也藏着各自无法说出口的伤口。

　　白央给这个故事取名《解锁》，她想写的并不只是姐妹相认。她想写两个女孩如何摆脱别人给自己安排的人生，学会承认自己的欲望，也学会接受不完美的自己。

　　这是她最喜欢，也最有把握的故事。

　　可到现在，或许仍然只是她一个人的自我感动。

　　白央看着文档第一页，忽然觉得很累。她已经为了这个比赛错过了春招最集中的两个月。若是继续等下去，连最后一批岗位也会错过。

　　现实并不会因为她热爱写作，就给她额外的时间。

　　“算了。”她说得很轻，另外两个人没有听见。

　　鼠标移到文档右上角。白央想，先关掉吧。

　　下午把简历重新改一遍，明天去招聘会。文职也好，运营也好，只要能先养活自己，都行。

　　鼠标刚要按下，电脑右下角忽然弹出一封新邮件。

　　白央原本没有在意，以为又是招聘网站的岗位推荐。可弹窗停留的几秒里，她看清了发件人。

　　海豚视频原创剧本大赛组委会。

　　她的手顿在鼠标上，邮件标题是：

　　【初赛晋级通知】剧本《解锁》初审结果及修改意见

　　白央盯着那行字，脑子里空了一瞬，她甚至没有立刻点开。

　　等弹窗消失，她才像忽然回过神一样，打开邮箱，手忙脚乱地点进收件箱。

　　邮件就在最上面，发送时间是两分钟前。

　　她点开邮件。

　　第一行加粗的文字映入眼帘：

　　【白央女士，您好。恭喜您投稿的原创剧本《解锁》通过初审，进入本届原创剧本大赛决赛阶段。】

　　白央从头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

　　第三遍看到自己名字时，她才终于确认，这不是发错的群发邮件。

　　她进入决赛了！

　　胸口像是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酸涩和惊喜一起涌上来。她想笑，眼睛却先红了。

　　邮件很长，除了晋级通知，后面还有初审评委给出的意见。

　　评语先肯定了双胞胎姐妹双线并行的设定。评委认为，两位主角虽然外貌相同，性格和成长经历却区分得很清楚，几位校园配角也各有特点，没有只是围着主角转。

　　信中还特别提到一场戏：姐妹二人第一次见面后，各自回家，对着镜子模仿对方的表情。整场戏没有解释身世，只通过两个女孩不同的反应，呈现她们对另一种生活的好奇。

　　那是白央改了最久的一场戏。她没有想到，真的有人注意到了。

　　评委随后也指出了剧本的问题：部分场景切换缺少铺垫，前几集节奏偏慢；一些对白保留了过多小说语言，人物说话不够生活化；双线叙事到中段出现重复，姐妹之间真正的矛盾还可以更集中，等等。

　　这些意见很直接，白央却没有觉得难堪。相反，她第一次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问题到底在哪里。

　　邮件中有一段评语被单独标了出来：【你的文字有天然的感受力，故事也有温度。人物不是为了推动情节而存在，她们有自己的欲望、犹豫和缺点，这是《解锁》最可贵的部分。专业技巧可以通过学习补足，请不要为了追求标准，丢掉你对人物原本的感觉。】

　　白央看着这段话，鼻尖一下酸了。

　　过去几年，她收到最多的评价是“不错”“加油”和“继续努力”。这些话没有恶意，却也说明不了什么。

　　这是第一次，有人认真看完她的故事，准确地指出她哪里做得好，又哪里不够。

　　评审意见后面附着一份清单，是几本编剧教材和影片参考。书单涵盖剧本结构、场景调度、人物弧光和对白设计，每一本后面都标了建议阅读的章节。

　　白央往下翻，在邮件末尾看见评审署名。

　　王嘉洛。

　　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凑近屏幕又确认了一遍。

　　确实是王嘉洛。

　　《大宋风云》的主编剧，也是白央这段时间看得最多的名字。

　　王嘉洛写过历史剧、都市剧和青春题材，作品不算特别多，却很少失手。白央以前只在访谈和片尾字幕里见过她，从没想过，自己的剧本会被她读到。更没想到，她会留下这么长的意见。

　　“央央？”成雪发现她一直没有动，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你怎么了？”

　　白央张了张嘴，没能马上说出话。

　　成雪低头看向屏幕，才读完邮件标题，声音便一下高了。

　　“晋级了？”

　　向晓舒正在整理书，听见这句立刻转过身，“什么晋级了？”

　　“《解锁》！”成雪指着电脑，“央央的剧本进决赛了！”

　　向晓舒快步走过来，弯腰看了几行。

　　“真的啊？”她又往下滑，看到评审意见和署名时，眼睛也睁大了，“王嘉洛给你写的点评？”

　　“应该是。”

　　“什么叫应该是？名字都在这里了。”成雪比她还激动，“《大宋风云》的编剧看了你的本子，还说你的人物写得好！”

　　刚才还在劝她投简历的两个人，此刻一起挤在电脑前，争着往下看邮件。

　　成雪读到修改意见，立刻说：“场景不好就改，台词不像人话也改。她都写得这么清楚了，这不比你自己瞎琢磨强多了？”

　　向晓舒也点头，“先按照书单买。我帮你看看学校图书馆有没有。”

　　白央看着她们，忍不住笑了起来，眼泪也跟着掉下来。她连忙抬手擦掉，有些不好意思。

　　“我就是……没想到真的有人看。”

　　成雪抽了张纸巾递给她，“当然有人看。现在不但看了，还让你进决赛了！”

　　向晓舒拍了拍她的背，“先别哭，赶紧看截止时间。别光顾着激动，最后忘了交修改稿。”

　　三个人重新凑到屏幕前。

　　邮件末尾写着决赛稿提交日期，距离现在还有三十天。

　　三十天不算长。

　　她需要补课，需要重写中段，还要重新调整几位人物的关系。接下来大概又是很多个睡不够的夜晚。

　　可白央没有像从前那样害怕。至少这一次，她知道该往哪里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