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25、第25章 片场角落的

　　片场角落的灯还亮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修改标记。

　　白央把新增场次按照拍摄顺序重新排列，从第一场办公室戏开始对稿。

　　“林薇薇进门以后，原台词是‘我就知道你还没走，所以特意给你买了咖啡’。”她念完，自己先皱了下眉，“这句话太暧昧了，像她一直在留意他的行程。我改成‘楼下咖啡店买一送一，我看你还在，就买了两杯’，关心还在，但不会显得太刻意。”

　　钟慕之低头看了一遍：“可以。林薇薇对男主有好感，但现阶段不想让他看出来，所以她也需要给自己找个理由。”

　　“还有你的反应。”白央把电脑转向他，“原来的现场调整页写的是，你接过咖啡以后笑着说‘谢谢，还是你了解我’。这句不能留。”

　　钟慕之看到那行字，也笑了：“这句话倒像在鼓励她继续努力追他。”

　　白央没忍住弯了弯嘴角：“我改成‘谢谢，放那儿吧’，然后你继续看报表，不抬头。”

　　“嗯，我也觉得这样好。”

　　钟慕之照着读了一遍，声音平静，态度也称得上温和，却没有半点暧昧的余地。

　　白央听完点头：“就是这个感觉。礼貌，但有边界。”

　　“男主不能演成中央空调。”钟慕之拿笔在旁边做了标记，“不然会被观众骂死。”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熟悉人物的逻辑，一个擅长捕捉表演情绪，双方配合起来，比想象中更顺。

　　有些台词白央觉得成立，钟慕之念出来却显得生硬；有些停顿剧本里没有写，他演一遍，人物的情绪便自然连上了。

　　两个人断断续续改了三个多小时，终于把所有新增场次过完。

　　白央保存好最后一版文件，整个人向后一靠，肩颈酸得厉害。

　　“暂时只能这样了。”

　　钟慕之合上剧本：“你还是觉得不该加女二的戏？”

　　“不是所有都不该加。”白央看着已经清空大半的片场，语气有些疲惫，“林薇薇原来确实太工具化，多几场职场戏是好事。我只是不喜欢先拍了再通知编剧。原本属于人物的独处戏，说挪走就挪走，好像那些留白根本不重要。”

　　她为这些场次斟酌了很久。别人看见的或许只是两三页纸，可对她来说，那是人物的灵魂。

　　“你的不舒服很正常。”钟慕之没有急着劝她接受，“流程上没提前同步，就是剧组的问题。你没必要假装不介意。”

　　白央转头看他。

　　“不过，拍戏的时候确实很难完全按照定稿执行。”他说，“演员的状态、场地限制，甚至当天的天气，都可能改变一场戏。编剧要守住的，是知道哪些东西可以换，哪些不能改。”

　　钟慕之继续耐心说：“这不叫一味妥协，是灵活判断。”

　　白央安静听着。

　　“你以后还会碰到更多类似的情况。”钟慕之继续说，“有人因为预算砍场景，有人为了演员加戏，背后牵扯的弯弯绕绕很多。不能每一次变化都当成别人毁掉你的作品，不然你会很累。”

　　“我知道。”白央说，“其实也没那么严重，不至于是毁掉作品。我只是不想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没想到你还挺倔。”他笑了一下，“不管怎么说，我看出来了，你是有原则的人。”

　　白央心里那股闷气终于散了一些。

　　她真正需要的从来不是一句“人情世故，行业习惯，你习惯就好”，而是有人承认她的在意是有价值的，同时告诉她，可以怎样守住底线。

　　“懂了。”她点点头，“该争的争，该放的放。”

　　两人收拾好电脑离开片场时，已经接近晚上十一点。

　　影视基地外的商铺关了大半，路上也没多少行人。

　　钟慕之走着走着，停下脚步：“还没吃晚饭吧？”

　　“确实没有。”

　　“附近有家糖水铺，还开着。”钟慕之看了眼时间，“过去十分钟，吃完我送你回去。”

　　白央本想说不用，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钟慕之看着她：“看来它比你诚实。”

　　“走吧。”白央认命地抱紧电脑，“确实饿了。”

　　糖水铺藏在影视基地后面的一条老街里，店面不大，从招牌看出已经开了很多年。

　　老板显然认识钟慕之，却没表现出惊讶，只抬头问：“今天这么晚？”

　　“刚收工。”

　　“还是老样子？”

　　钟慕之看向白央：“想吃冰的还是热的？”

　　夜里有些凉，白央选了热的姜撞奶。钟慕之要了一碗芒果西米露，又加了一份小食。

　　“你不是说简单吃一点？”白央问。

　　“你根本没吃晚饭。”

　　“我不饿。”

　　“别逞强，你又不是女演员，不需要减肥。”

　　白央瞪了他一眼，不说话了。

　　姜撞奶端上来时还冒着热气。白央舀了一小勺，奶香里带着一点姜的辛辣，胃里很快暖起来。

　　紧绷了一晚的情绪，终于慢慢松弛。

　　钟慕之吃了两口西米露，忽然问她：“你家里知道你现在做编剧吗？”

　　“知道。”

　　“他们支持？”

　　白央想了一下，不打算隐瞒。

　　“不能算支持，也没有阻止。刚上大学时，他们觉得写东西就是兴趣，毕业以后找份稳定工作才是正事。”

　　“我参加比赛进海豚以后，他们态度才好一点。但我妈到现在还会问，编剧有没有五险一金，会不会哪天公司倒闭了，或者我干的不好被开除，然后只能睡大街。”

　　钟慕之笑了：“很现实的问题。”

　　“是啊。他们都是县城工厂的普通职工，不懂大公司的工作。对他们来说，铁饭碗才是最保险的生活。”

　　白央低头搅了搅碗里的姜撞奶，“所以我不太敢停下来。我总觉得自己要是做不好，万一哪天被裁了，就证明他们当初担心的都是对的。”

　　“你是在跟自己较劲，还是想向他们证明？”

　　“都有吧。”她抬起头，笑得有些无奈，“我没有老师带，背后也没什么资源，能进公司已经很幸运。既然机会落到我手里，我总不能因为累就随便应付。”

　　钟慕之没有说“你辛苦了”，也没有露出同情的神情，只安静地点了点头。

　　“不过，你也不用把自己绷得太紧。”

　　“可我确实输不起。”

　　“谁都输得起一次。”他说，“一个项目做得不好，不代表你不适合做编剧。就像我演过烂戏，也不代表我只能是个烂演员。”

　　白央想起他那几个总裁角色，忍不住笑了：“你对自己的过去评价这么直接？”

　　“其实也不能说是烂。”钟慕之也笑，“我就是靠那些剧出名的，那些剧也总有它的受众。不过现在看网上剪辑的我当初演霸总的那些片段，也确实挺逗的。”

　　白央笑了，握着勺子的手慢慢松开。

　　她沉默片刻，反过来问他：“那你呢？你已经拿到视帝了，也不缺戏拍，还有特别想做的事吗？”

　　钟慕之靠在椅背上，望向窗外安静的老街。

　　“想拍电影。”

　　“《告白》不是电影吗？”

　　“是，但还不够。”他回答得很坦诚。

　　“我想碰到一个真正适合自己的角色，不靠热搜，也不用靠粉丝撑场。电影下映很多年以后，还有人愿意重新找出来看，记得角色，但不记得演员。”

　　白央听懂了。

　　“你想要演能拿国际奖项的电影。你想......你想拿影帝？”

　　“想。”钟慕之没有掩饰，“演员说自己不想拿奖，肯定是骗人的。只要进了演艺圈，谁都想红，谁都想在红毯上风风光光，在知名大奖里留下自己的名字。只不过奖不能硬求，先得有值得拿奖的作品。”

　　“我还以为你会说，奖项不重要，观众喜欢就够了。”

　　“那种话适合采访，说说场面话。”他低声笑了笑，“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人，没必要骗你。”

　　白央也笑起来。

　　这样的钟慕之，比镜头前永远滴水不漏的样子更真实。他有野心，也承认自己的野心。

　　“你一定能等到那个角色。”白央认真地说，“就算现在没有，以后也会有。”

　　“你这么相信我？”

　　“当然。你是我见过最认真琢磨人物，还有剧情的演员。”白央笑了，“不是就只照着剧本念。”

　　“这么高的评价？”钟慕之仰了仰头，“白编剧，你一共认识几个演员？”

　　白央被问住：“目前……能说得上话的，就你一个。”

　　“那这个评价样本不够大。”

　　“以后我认识得多了，也还是这么评价。”

　　钟慕之看了她一会儿，眼里的笑意渐渐柔和，“希望如此。”

　　他放下勺子，也认真回了她一句，“你也会写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作品。不是说改编就不好，而是通常来说，编剧奖只会颁给原创作品。我相信有一天，从故事的第一个字开始，就是你自己的故事。”

　　白央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被放进海豚储备库的《解锁》。

　　“那我们都努力。”她深吸了一口气，“我等你的好电影，你等我的原创剧本。”

　　“嗯，说好了。”

　　店外夜色很深，街边只剩几盏路灯亮着。

　　这两个人，一个刚刚进入编剧行业，一个已经是天上璀璨的星辰，起点完全不同。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们可以坐在一张小桌前，吃着清凉甘甜的糖水，认真谈论着各自还没有实现的梦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