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22、第22章 好巧不巧，

　　好巧不巧，街对面的行道树下，王意桐正站在路边等车。

　　她今晚也刚结束工作，手里还抱着一只装满会议资料的文件袋。打车软件显示前面还有十二个人，她等得有些不耐烦，视线无意间越过马路，落在了小区门口那辆黑色轿车上。

　　这附近住户不少，好车也不稀奇，她本来没放在心上。

　　可下一秒，副驾驶的车门打开，白央从车里走了下来。

　　王意桐的动作顿住了。

　　白央在车旁停了片刻，没有立即离开。车窗降下一半，里面的人微微侧过脸，似乎又同她说了句什么。

　　隔着一段距离，王意桐听不见他们的对话，却认出了那张脸。

　　钟慕之。

　　路灯从树叶缝隙间漏下来，落在他清晰的侧脸上。他没有戴口罩，也没有急着开车离开，只是坐在那里看着白央。等白央刷开小区门禁，回头朝他挥了挥手，黑色轿车才缓缓驶离。

　　从头到尾，两个人的相处都很自然。不像临时碰见，更不像普通同事之间客气的往来。

　　王意桐站在原地，直到那辆车消失在街角，才慢慢收回目光。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网约车司机仍堵在两个路口之外。屏幕上车子的图标不断闪动，她却一点儿也没看进去。

　　她想起了几个月前在公司走廊上的那次碰面。

　　那天，白央刚入职，钟慕之主动和她说话。

　　当时她没往心里去。

　　像钟慕之这种当红演员，一天要接触无数工作人员。何况白央看着挺老实，说话时甚至有些拘谨，怎么看都不像善于攀关系的人。

　　可现在想想，他们显然不只在工作上认识这么简单。

　　一个刚进公司的新人，能让钟慕之亲自开车送回家，这层关系无论如何都称不上普通。

　　她不愿意承认自己在意，可胸口那阵突如其来的堵塞骗不了人。

　　她认识钟慕之的时间比白央早，也曾因为《我的总经理日记》和他连续开过好几次剧本围读会。她自认专业能力强，待人处事也得体，可钟慕之对她始终十分客气。

　　除了工作，他们没有私下联系。

　　如今，他却把白央送到了家门口。

　　王意桐忽然想起前几天那场剧本评审会。听说白央没有按照何静的意见修改结局，反而在会上得到了王嘉洛的支持。

　　当时她只觉得白央运气不错。

　　可眼下，那份“运气”忽然有了另一种解释。

　　娱乐圈的艺人和影视公司各部门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有时候，一句话、一次推荐，甚至只是某个重要人物表现出的偏爱，都可能在无形中改变别人对一个新人的态度。

　　手机忽然响了，是司机打来的，问她具体站在哪个路口。

　　王意桐上车，她闭上眼靠在椅背上，内心已经不像刚才等车时那么平静。

　　——

　　第二天中午，公司食堂挤满了人。

　　档口前排着长队，员工的交谈声和各种餐具的碰撞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脑袋发涨。

　　白央端着餐盘绕了半圈，终于在靠窗的位置看见一个空座。走近以后才发现，对面坐着王意桐。

　　她脚步停了一下。

　　两人称不上熟，平时见面也只是点头。白央原本想换个位置，可周围早已坐满，再端着餐盘来回转，反而显得刻意。

　　她便朝王意桐礼貌地笑了笑，“这里有人吗？”

　　“没有。”王意桐低头用筷子拨着猪扒饭，“坐吧。”

　　白央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勺子先喝了两口汤。

　　餐桌安静了一会儿。

　　“白央。”王意桐忽然叫她的名字。

　　“嗯？”白央抬头。

　　王意桐看了她几秒，忽然笑了一下：“你挺厉害的，以前是我看走眼了。”

　　这句话听着像夸奖，语气却不太对。

　　白央握着勺子的手停了停：“嗯？啥意思？”

　　“没什么，就是听说你前几天在评审会上，坚持不改《霓虹夜色》的结局，最后还让洛姐支持了你的方案。”王意桐低头夹起一块猪扒，像是随口提起，“刚来几个月，就敢和组长唱反调，还能全身而退，确实不是一般新人能做到的。”

　　白央听出了她话里的刺。

　　“我没有和静姐唱反调。”她把勺子放回碗里，语气还算平静，“她让我准备了两个版本，我在会上把自己的理由讲清楚了。最后选择哪一版，是审核团队共同决定的。”

　　“是吗？”王意桐抬起眼，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那可能是我听说得不够完整。”

　　她嘴上这么说，神情却没有多少歉意。隔了两秒，又慢悠悠补了一句：“不过你确实很有底气。换成别人，刚进公司没多久，恐怕不敢这么坚持。”

　　白央皱了皱眉，手里的筷子也停了下来，“不是，我不太明白......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意桐沉默了一会儿，终于不再绕弯子。

　　“我昨晚看见你了。”

　　白央一怔。

　　“就在你住的小区门口。”王意桐看着她，“钟慕之开车送你回去。”

　　这下，白央总算明白了她今天这番话从何而来。

　　还没等白央开口解释，王意桐笑了笑，身体稍稍靠向椅背，“我只是没想到你们私下这么熟。”

　　她故意把“私下”两个字说得重了些。

　　白央听得不舒服，语气也淡了下来，索性不解释了，只说道：“我们并不算熟，和工作也没有关系。”

　　“我也没说一定有关系。”王意桐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餐盘边缘，“只是觉得挺巧的。你刚好认识海豚最看重的男演员，刚好在剧本评审会上得到洛姐支持，现在又成了《霓虹夜色》的核心改编编剧。”

　　她停了一下，话说得含蓄，意思却再清楚不过，“有时候，人和人的起点确实不一样。”

　　白央盯着她看了几秒，心里先是发闷，随后反倒冷静下来。

　　“你是觉得，我的剧本能过审，是因为钟慕之替我说了话？”

　　王意桐没有直接承认，只抬了抬眉：“我可没这么说。”

　　白央一向不喜欢与人争执，可这件事触到了她的底线。

　　“那场评审会有完整的会议记录，静姐、洛姐、制片人和招商负责人都在。我的两个修改版本以及用户调研数据都提交进了系统。如果你怀疑评审不公平，可以走公司流程申请查看。”

　　她声音不算高，却一字一句说得清楚。

　　王意桐的脸色有些僵。她没料到平时温吞的老实人白央，会把话说得这么直接。

　　“我不过随口问问，你何必反应这么大？”

　　白央看着她，“因为你是在暗示我靠关系，实际上我没有。”

　　邻桌有人笑着聊天，后厨不断传来整理餐盘的声音。四周明明十分热闹，她们这一桌却安静得突兀。

　　王意桐垂下眼，扒了两口已经有些凉的米饭。

　　其实，她心里并不是完全没有分寸。以王嘉洛的性格，如果白央的方案毫无价值，别说钟慕之，就算平台高层亲自打招呼，她也未必肯点头。

　　可有些道理，想明白是一回事，情绪能不能压下去又是另一回事。

　　王意桐从学生时代起就是人群里最显眼的那个。她成绩好，入行早，又拜了王嘉洛为师，这一路并非没有吃过苦，却确实比许多新人走得顺。

　　她习惯了被人羡慕嫉妒，却还从来没有嫉妒过别人。尤其这个人，还是她原本没放在眼里的白央。

　　“行。”她扯了扯嘴角，“既然你说没有，那就当我想多了。”

　　这句道歉并不诚恳，白央也没有接话。

　　就在气氛僵住时，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

　　“白央，原来你在这儿。”

　　何静端着杯热拿铁快步走过来，显然是在找人。她站到桌边，先看了白央一眼，又扫过对面的王意桐。

　　“静姐。”白央起身叫她。

　　“不用起来，你吃你的。”何静抬手示意她坐下，“下午两点，二号会议室，《霓虹夜色》要开定稿会，主要商量演员适配问题，你记得把上次整理的人物弧光表和情感线调整方案都带上。”

　　“主演已经定了吗？”白央问。

　　“基本定了，下午会上正式宣布。”何静喝了口热拿铁，又补充道：“这次不只是听会。剧本是你一路跟下来的，很多细节你比我清楚，导演问到人物动机，你要现场解释。中午别乱跑，把材料再过一遍。”

　　白央点头：“好，我吃完就回去准备。”

　　“还有，上次的结局方案做得不错。”何静语气依旧利落，“洛姐上午还提了一句，说你的角色逻辑很好。”

　　白央听见夸奖，忍不住笑了一下：“知道了，静姐。”

　　“知道就行。”何静一边走，一边自言自语，“这食堂卖的拿铁也太难喝了，下午让老板请客。”

　　王意桐看着白央，脸上的神情变了几次。

　　她沉默着吃了几口饭，最后将筷子往餐盘上一放，“我吃好了，先走了。”

　　白央只淡淡应了一声：“嗯。”

　　王意桐起身，端着餐盘离开。

　　白央坐在原处，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送了一口气。

　　这是她第一次真切意识到，他们的身份差距摆在那里，任何一次普通来往，一旦被别人看见，都可能被误解。

　　这种感觉并不好受。

　　白央匆匆吃完饭，把餐盘送到回收处，回到工位后便打开文件，将注意力强行拉回下午的会议。

　　既然有人怀疑她靠关系，她更要把事情做好。至少在工作上，她不允许自己留下任何让人挑刺的地方。

　　下午两点，《霓虹夜色》开机前定稿会准时开始。

　　二号会议室比普通会议室大一倍。长桌中央摆着打印好的最新版剧本，旁边还放着人物定妆参考、场景概念图等各种资料。

　　白央跟在何静身后入座，每个位子前面都放了一杯咖啡。

　　出席会议的除了王嘉洛、项目总制片和招商负责人，还有刚刚确定合作的导演、选角负责人和两名平台高层。

　　“大家辛苦，这个会预计不会短。”会议开始后，总制片直接公布了最终演员阵容。

　　女主角由曲宁出演，男主角由钟慕之出演。

　　白央心里轻轻咯噔了一下。

　　她之前已经听钟慕之说过，他对这个项目有兴趣，却没想到平台这么快就确定了合作。

　　白央下意识坐直了一些。

　　总制片接着说：“今天会议的目的，是要根据演员的年龄气质和表演习惯，对一些细节做最后一轮调整。大方向不动，人物内核不能为了演员发生偏移。”

　　导演先翻到男主角的部分。

　　他用鼠标点了点其中一页，“原著里的男主三十二岁，性格克制，和钟慕之目前的年龄有一点差距。但他过去两年的荧幕形象已经偏成熟，年龄问题可以通过造型和表演处理解决，不需要刻意把角色改年轻。”

　　“真正要动的是台词。”导演翻过两页，念出其中一句：“‘我从见到你的第一天起，就知道自己会喜欢你。’这种话太直了，对钟慕之来说不合适。”

　　王嘉洛点了点头：“这句可以删。”

　　她拿过红笔，直接在剧本上划了一道，“这部剧的男主不是那种满嘴情话的人。他越克制，观众越能感觉到他的在意。就是，越禁欲，越疯狂的那种感觉。”

　　导演笑了一下：“这个好。”

　　“还有这里。”何静翻到另一场戏，“原本雨夜里，男主拦女主的车表白，这场也有点套路，观众看过太多次了。”

　　白央低头看着剧本，想了片刻，试着开口：“能不能不拦车？”

　　几个人同时看向她。

　　白央没有慌，继续说道：“女主那时候刚辞职，整个人状态很差。她不需要男主冲过来逼她回应感情，反而更需要独处。我想......男主可以开车跟在她后面，但不下车，也不打电话，只确保她安全到家。就是......就是默默地跟着，没有台词。”

　　她翻开自己的记录本，继续说：“这样既能表现他的关心，也不会夺走女主自己走出低谷的主动性。”

　　导演靠回椅背，想了几秒：“可以，画面也好看。车灯隔着雨跟一路，比人在雨里来回扯来扯去更高级。”

　　王嘉洛看向白央：“把这一场记下来，回去补成完整场次。”

　　“好。”白央立刻做下标记。

　　众人讨论的很热烈，四个多小时很快过去。

　　会议结束前，导演将需要调整的场次汇总，一共八场，全部由白央负责改写，何静审核，最后王嘉洛做确认。

　　“时间很紧。”总制片合上文件，“两周内出定稿，下个月进入正式筹备。演员档期已经锁了，后面不能再拖。”

　　众人陆续应声。

　　散会后，白央留在座位上整理散落的资料。走出会议室时，天已经有些暗了。

　　玻璃窗外，香洲的高楼被晚霞照得发红。她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剧本封面上《霓虹夜色》四个字，心里忽然生出一种踏实感。

　　这是她参与改编的第一个真正进入拍摄筹备的项目。

　　而这个项目的男主角，是钟慕之。

　　想到这里，白央在心里偷偷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