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17、第17章 面馆里很安

　　面馆里很安静。

　　除了白央和钟慕之，店里只有两名坐在吧台边的客人。老板在后厨煮面，汤锅偶尔发出轻微的沸腾声。

　　钟慕之朝对面看了一眼，“这里没人，坐吧。”

　　白央本来想另外找位置，可店面不大，几张空桌都靠得很近。她若是故意坐到角落里，反而显得刻意。

　　“好。”她在对面坐下，把帆布包放到身侧。

　　白央扫码点单，最后要了和钟慕之一样的豚骨拉面。

　　钟慕之桌边放着《我的总经理日记》的剧本，纸页边缘贴了不少标签。

　　“这么晚了，还要继续看剧本？”白央问。

　　“有两场戏改了。”

　　“导演临时改的？”

　　“编剧、导演和演员一起商量的。”钟慕之把剧本合上，“职场戏最怕只剩下术语。原来的台词信息很多，但听起来不像人在说话，所以重新顺了一遍。”

　　白央点点头。

　　她这几天做IP评估，也开始意识到，完成剧本并不等于工作结束。开拍以后，演员的状态、场地和实际调度，都可能影响原先的设计。

　　钟慕之看了一眼她还没摘下来的工牌。

　　“第一天感觉怎么样？”

　　“和想象中不太一样。”

　　“哪里不一样？”他追问。

　　“我以为入职以后很快就能开始写剧本。”白央有些不好意思，“今天才知道，首先要学的是怎么判断一个故事值不值得改。”

　　“正常。”钟慕之说，“演员刚进组，也不是立刻站到镜头前。前面有很多别人看不见的工作。”

　　老板将拉面端上来。

　　白央道了谢，把筷子拆开。骨汤的香气扑上来，她这才发现自己确实饿了。

　　她吃了几口，见钟慕之一个人坐在这里，还是忍不住问：“你经常来这家店吗？”

　　“偶尔。”

　　“我以为你下班以后，也会和剧组一起吃饭。或者......或者是去大饭店。”

　　“其他人聚餐去了，我今晚不想去。”钟慕之夹起一筷子面。

　　“那为什么来这里呢？”

　　“离公司近，而且认识的人少。”他说得理所当然。

　　白央想起自己刚才进门时的惊讶，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你笑什么？”

　　“没什么。只是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

　　“我们已经偶遇很多次了。”

　　“是四次。”白央说完，立刻意识到自己记得太清楚。

　　钟慕之抬眼看她，“你数过？”

　　“刚好记得。”白央低下头，假装专心吃面。

　　短暂的安静后，她又想起长星路的那家旧书店。

　　那两本绘本的作者，至今仍像一个没有答案的谜。宋清盈托学姐询问退休编辑，却一直没有收到确切回复。

　　白央犹豫了一会儿，才说：“我可以问一件稍微有点私人的事吗？”

　　钟慕之没有立刻答应。

　　“你先问。”

　　“上次在旧书店，你买的那两本绘本……”她留意着他的神情，“那两本书对你是不是很重要？”

　　钟慕之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

　　白央马上说：“如果不方便，你可以不回答。我没有把这件事告诉其他人，也没有发到网上。”

　　“没什么不能说的。”他把筷子放到碗边，沉默片刻，“作者是我以前的朋友。”

　　“和念伊？”

　　听见这个名字，钟慕之看了她一眼，“你查过？”

　　“只是搜了公开资料。”白央坦白道，“网上只有她出版绘本的记录，其他什么都没有。我觉得奇怪，所以多看了几眼。”

　　钟慕之没有责怪她。他的目光落到窗外，小巷里的路灯已经亮起，有行人推着自行车慢慢经过。

　　“她和我读过同一所学校。”他坦然说，“她学美术，喜欢画画，也喜欢写东西。那两本绘本是她大学时画的。”

　　“后来呢？”

　　“出版后的第二年，她生病去世了。”他说得很平静。

　　白央却一下不知道该接什么。

　　“对不起。”

　　“你不用道歉。”钟慕之低头喝了口水，“已经过去很多年了。”

　　“旧书店是她以前常去的地方。这家面馆也是。”他说完，望了一眼面前已经快吃完的拉面。“她有时自习的晚，食堂关门以后，就来这里吃东西。”

　　白央终于明白，他为什么会独自到那些与身份并不相称的旧地方。

　　不是为了躲避媒体，也不是刻意体验普通生活。他只是在沿着一个故人曾经走过的路，留住一些正在慢慢消失的东西。

　　“那两本书很难找。”她说，“幸好最后找到了。”

　　“嗯。”钟慕之轻轻应了一声。

　　他没有继续讲和念伊，也没有说明两个人当年究竟是什么关系。

　　白央没有追问。

　　她的好奇还在，可那不是她应该越过的边界。

　　过了一会儿，钟慕之先换了话题。

　　“你今天在做什么项目？”

　　“暂时还没有正式进项目，静姐让我们先做版权库的小说评估。”白央说起下午读的小说，也提到自己第一次给作品打分时的不适应。

　　“以前看书，只会想喜不喜欢。现在还要考虑成本、受众和改编风险。”

　　“觉得失望吗？”

　　“有一点。”她没有掩饰，“我知道在这里不可能只凭个人喜欢做项目，但把一个故事拆成数据和表格的时候，还是会觉得有些残忍。”

　　钟慕之想了想，说：“不可否认，表格是客观公允的，但不是决定一个故事有没有价值。”

　　“没人买的书，也可能对某个人很重要。”他又说了一句。

　　白央知道，他说的是那两本绘本。

　　“所以商业价值和作品价值，不一定是一回事。”白央顺着他的话说。

　　“当然不是。”钟慕之说，“但在公司里，你得学会同时看见两件事。”

　　白央把这句话记在心里。

　　两个人慢慢吃完了面。

　　走出面馆，夜已经深了。小巷里行人很少，几间店铺陆续关门。钟慕之把黑色外套搭在手臂上，看了一眼时间。

　　“你怎么回去？”

　　“走路，小区离这里不远。”

　　“多远？”

　　“二十分钟左右。”

　　“我送你。”

　　白央连忙摇头，“不用了，我对这边很熟。”

　　“正好顺路。”

　　“你知道我住在哪里？”

　　钟慕之被问住，随后笑了一下，“不知道。所以你带路。”

　　白央也跟着笑了，她没有再推辞。

　　两个人沿着人行道慢慢往前走。离开小巷后，路边的灯亮了许多，晚风从树叶间穿过，吹散了身上的拉面味。

　　白央想起午休时看到的热搜。

　　“今天开机的路透已经传遍了。”

　　“这么快？”钟慕之侧了侧头。

　　“照片拍得很清楚。”

　　钟慕之似乎并不意外，“只要不影响拍摄，就管不了。”

　　白央迟疑片刻，还是说：“评论区不太友好。”

　　“对韩颖？”

　　“嗯。”

　　“她确实看见了。”钟慕之没什么表情。

　　“会影响状态吗？”

　　“肯定会。”钟慕之说，“不过有时候，越想证明自己，就越容易僵。”

　　他的语气里没有对搭档的暧昧，也没有刻意替她辩解，只是在陈述片场的实际情况。

　　“她拿到这个角色，确实有平台培养新人的原因。但有没有资格留下，最后还是要靠她自己。”

　　白央点头。

　　聊到《我的总经理日记》，她心里那点被压着的失落也跟着冒了出来。

　　她安静走了一段，还是决定说实话。

　　“其实我有些羡慕王意桐。”

　　钟慕之侧头看她，“羡慕什么？”

　　“她的原创剧本已经开机了。”白央看着脚下的路，“《解锁》还在储备库，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有机会。她可以和主创开剧本会，我却刚开始给别人的小说做评估。”

　　她很快又补充：“你别误会，我不是觉得她不该拿冠军。她的剧本确实成熟，我只是……只是觉得自己的故事被停在了原地。”

　　说完，白央沉默了片刻。

　　“《解锁》没有停在原地。”钟慕之跟着她沿着马路走，“只是资源永远有限，项目开发有先后。”

　　“这听起来很像安慰。”白央苦笑了一下。

　　“那我说点不那么好听的。”钟慕之的语气依然温和，“现在的《解锁》，即使立刻开机，也未必能拍好。”

　　白央脚步微微一顿。

　　“为什么？”

　　“它的人物很好，故事也真诚。但结构还不够稳定，对演员的要求又很高。”

　　钟慕之看过完整剧本，因此说得具体。

　　“双胞胎要由同一个演员演，还是找外形相似的两个人，是第一个难题。前者考验表演和拍摄，后者又很难让观众相信她们是同卵姐妹。”

　　“中段两条线还有相似的情节。如果没有成熟团队重新梳理，拍出来会显得重复。”

　　这些正是平台评估时指出的问题，白央没法反驳。

　　“所以它被储备，不一定是坏事。”钟慕之说，“项目太早启动，作者又没有话语权，最后可能只剩下名字还是你的。”

　　白央慢慢明白了他的意思。

　　“你现在做改编，是在学一部作品怎么真正落地。等你知道制片、导演、演员分别需要什么，再回头改《解锁》，会和现在不一样。”

　　“可是好项目也会一直等下去。”白央低着头。

　　“会。”钟慕之没有向她许诺一个必然的未来，“也可能最后没有拍。”

　　白央抬眼看他。

　　“这一行没有人能保证，每个好故事都有结果。”他看着前方的路，“但你能决定的是，在机会再来的时候，自己是不是比上一次更有准备。”

　　“你现在走的每一步路，都不会白走。”

　　晚风吹过来。

　　白央心里的失落没有因为几句话彻底消失，却变得不再那么沉重。

　　钟慕之没有告诉她坚持就一定会成功。他只是把现实摆在她面前，也告诉她，现在所做的工作并非毫无意义。

　　“我知道了。”她说，“我会好好学。”

　　“别急。”钟慕之叫了她的名字，“白央。”

　　这是他第一次完整叫出她的名字。

　　两个字落在安静的夜里，比她想象中更清晰。

　　“你有写人物的能力。”他说，“这一点很难得。其他东西可以慢慢补。”

　　白央看着他，“谢谢。”

　　走到小区门口，两个人停下来。

　　白央刷门禁前，钟慕之忽然问：“你做剧本评估时，会接触演员表演的问题吗？”

　　“可能会。静姐说，后面要学人物适配和选角分析。”

　　“如果有演员视角的问题，可以问我。”

　　白央有些意外，“可是......可是我没有你的联系方式。”

　　钟慕之拿出手机，打开二维码，伸到她面前，“现在有了。”

　　白央拿手机扫了一下，好友申请很快通过。

　　钟慕之的头像是一只大白猫，懒洋洋地躺在家里的地板上。

　　“我不一定能及时回复。”他说。

　　“没关系。我不会随便打扰你。”

　　“正常问题不算打扰。”

　　白央点头，把手机收好，笑了笑：“今天谢谢你送我回来。”

　　“进去吧。”

　　“晚安。”

　　“晚安。”

　　白央刷开门禁，走出几步后又回了一次头。

　　钟慕之还站在原地。

　　看见她回头，他抬了下手，随后才转身离开。

　　白央一直走进单元门洞，才重新打开手机。

　　新添加的对话框里还没有消息，只有一行系统提示：【你已经添加了钟慕之，现在可以开始聊天了。】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忍不住弯起嘴角。

　　白央推开家门，客厅的灯还亮着。宋清盈盘腿坐在沙发上，手机和笔记本都摊在面前。看见她回来，宋清盈立刻坐直。

　　“你怎么这么晚？”

　　“路上遇见一个朋友。”

　　白央换好鞋，还没想好要不要现在说钟慕之的事，宋清盈已经抓起手机走过来，她把屏幕递到白央面前。

　　“出版社那位退休编辑回复了。”

　　白央脸上的笑意微微停住，屏幕上是一段很长的文字，最上面清楚写着那个她们查了很久的名字。

　　【和念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