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12、第12章 夜里九点，

　　夜里九点，香洲市中心的灯逐渐亮起来。

　　车流从高架桥上缓慢经过，写字楼的玻璃外墙映着霓虹。街上依旧热闹，临江的一家私人会所里却很安静。

　　钟慕之由工作人员领进顶楼包厢。

　　房间临江，落地窗外能看见半座城市。茶桌上刚换过一壶新茶，水汽从杯口缓慢升起。

　　他今天没有带经纪人。

　　因为在正式进入合同阶段以前，他想先亲自听听海豚能给出什么。

　　钟慕之与力众传媒的合约只剩三个月。

　　近来不断有新公司向他发出邀约。有的报价极高，有的承诺成立个人工作室，还有平台愿意让他参与项目投资。

　　力众也拿出了新的续约合同。签约费比上一份翻了几倍，分成条件也很可观。公司甚至愿意把影视业务部单独拆出来为他服务。

　　可钟慕之一直没有答复。

　　他从毕业就在力众，到今天已经将近五年。

　　从最初没有姓名的小演员，到如今拿下金栀奖，公司确实给过他机会。但这一年，双方在选戏和发展方向上的分歧越来越大。

　　力众希望他趁热度还在，多接电视剧和代言。他却不想再回到一年到头到处轧戏，连人物都来不及想清楚就开拍的日子。

　　包厢门被推开。

　　施言修走进来，身后没有助理，只拿着一个深色文件夹。

　　“抱歉，让你久等了。”

　　“我也刚到。”

　　两个人握过手，各自在茶桌两侧坐下。

　　施言修没有马上打开文件夹。他先替钟慕之添了茶，又问起《告白》的首映。

　　“昨天的反馈比预期好。”

　　“首映场的反馈不代表市场。”钟慕之说，“正式上映以后才知道。”

　　“至少说明片子能让人坐得住。”

　　施言修端起茶杯，“我从头看到尾。没有人中途离场，这对一部两个小时的文艺片来说，不容易。”

　　钟慕之看了他一眼，“施总今晚找我，应该不是为了聊电影。”

　　施言修笑了，“确实不是。”

　　他把茶杯放下，终于打开桌上的文件夹。

　　“你和力众的合同快到期了。现在有多少家公司在接触你，我大概知道。力众给出的续约条件，我也听说了一些。”

　　“所以呢？”钟慕之的神情没什么变化。

　　“海豚影业想和你谈一份合约。”施言修说得直接，“艺人经纪、影视项目和商务合作都包括在内。但如果你希望保留个人工作室，也可以采取联合管理的方式。具体结构，可以再谈。”

　　钟慕之没有碰面前的文件。

　　“为什么是我？”

　　“这个问题，你应该知道答案。”

　　“我想听施总说。”

　　施言修靠回椅背，认真想了几秒。

　　“因为你现在有市场，也有作品。只有市场的艺人，热度会过去。只有作品的演员，平台未必愿意为他承担商业风险。两样都有，而且还处在上升阶段的人，并不多。”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更重要的是，你知道什么时候该拒绝。”

　　《大宋风云》播出以后，找钟慕之的项目很多。其中不乏预算很高、阵容也漂亮的商业片。

　　他最后却接了《告白》。

　　从短期收益看，这不是最划算的选择。可施言修认为，这说明钟慕之对自己的职业路线有清楚判断。

　　“海豚不缺愿意接戏的人。”他说，“我们缺的是能让一个项目提高上限的人。”

　　钟慕之这才翻开文件夹。

　　里面不是正式合同，而是一份合作框架。第一页列着基本年限、分成方式和工作室权限，后面则是海豚未来三年的重点项目规划。

　　他翻了几页。

　　“签约费比力众低。”

　　“低不少。”施言修没有绕弯。“如果你只比较现金，海豚没有优势。力众为了留住你，几乎把能开的价格开到顶了。”

　　“那你为什么觉得我会来？”

　　“因为那笔钱买的是你的下一个五年。”施言修指了指文件里的项目清单，“而我们谈的是，未来五年你可以怎么过。”

　　钟慕之停在其中一页。上面列着六个尚未公开的项目。有现实题材剧集，也有两部正在筹备的电影，其中一部导演的名字，让他多看了两秒。

　　施言修注意到了。

　　“这些不是拿来凑数的项目。导演和核心制片团队都已经接触过，剧本也在开发。”

　　“你能保证我出演？”

　　“不能。”

　　这个回答出乎钟慕之的意料。

　　施言修坦然道：“导演有选角权，平台也不应该强行替一个项目定演员。我们能保证的是，你会在公开选角前看到完整剧本，也有优先试戏的机会。”

　　钟慕之合上文件，轻笑了一下，“这一点倒比很多公司的承诺可信。”

　　“我今天不是来告诉你，签了海豚以后所有好项目都是你的。”施言修也笑了笑，“那都是假话。我要给你的，是选择权。”

　　他重新给钟慕之添了半杯茶。

　　“海豚每年开发的自制项目很多。正式进入选角前，你的团队可以看到项目资料。你有权拒绝公司安排的影视项目，也可以主动提出想合作的导演和编剧。至于商业活动方面，我们会设年度上限。没有你和工作室同意，不安排直播带货，不签长期捆绑的综艺。”

　　钟慕之抬眼，“这一条可以写进合同？”

　　“可以。”

　　“项目拒绝权呢？”

　　“也可以写。但要有合理范围，双方团队需要提前确认年度工作计划。”

　　两个人第一次进入真正的谈判，钟慕之逐条问下去，施言修没有每一项都答应。

　　涉及财务审核和重大品牌合作的部分，他要求海豚保留否决权；工作室可以独立选人，但核心岗位需要双方认可；演员可以推掉不合适的项目，却不能长期没有任何产出。

　　比起一味许诺，这样的态度反而让钟慕之放心了一些。

　　聊到公关团队时，钟慕之停得最久。

　　“《大宋风云》刚开播那几天，力众几乎没有反应，网上全是说节奏慢的。”钟慕之继续说，“金栀奖提名公布以后，粉丝和祝松柏老师那边吵得很厉害，力众也是隔了两天才发声明，不痛不痒。”

　　施言修点头，“这两次处理都很差。”

　　“不是很差，是根本没有处理。”钟慕之脸色不太好看。

　　施言修顺势接过话：“他们不知道该澄清什么，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应该保持沉默。最后所有压力都落到演员本人和粉丝身上。但是海豚不一样。海豚有独立舆情团队。剧集、电影、艺人经纪各有负责人，不会让同一批人同时处理所有事情。”

　　钟慕之看着他，像是在思考什么。

　　“我不会要求你今晚相信我说的口头保证。”施言修将文件推到钟慕之面前。“所以这些都可以落到纸面上，你要是不放心，也可以直接交给律师谈。”

　　窗外有游船从江面经过，灯光在玻璃上映出短暂的波纹。

　　“力众的问题，你说得没错。”钟慕之缓缓开口，“他们的项目储备在减少，宣发也跟不上现在的节奏。”

　　“可我在那边待了五年。”钟慕之说。

　　“所以你舍不得？”

　　“不是舍不得。”钟慕之用指尖压住文件一角，“我只是不希望换一家公司以后，发现自己只是从一种束缚进入另一种束缚。”

　　施言修听完，没有急着劝他。

　　“签约不是托付终身。你审合同，谈条件，争取退出机制，本来就是应该的。我看中你的价值，你也可以评估海豚有没有资格和你合作。”

　　这句话说得很平等。

　　外界都说施言修手段强硬，擅长用平台资源控制项目。他今晚同样有明确商业目的，却没有假装自己只为影视剧的艺术理想。

　　他想签下钟慕之，是因为钟慕之能为海豚带来用户、项目和行业影响力；钟慕之愿意听到现在，也是因为海豚拥有他需要的内容储备和话语权。

　　这不是谁成全谁，只是一场利益足够一致的合作。

　　“还有一个条件。”钟慕之说。

　　“你说。”

　　“我想参与部分项目的前期开发。”

　　施言修微微挑眉，“以演员身份？”

　　“不只。”钟慕之看向项目清单，“我不干涉编剧和导演的专业决定。但如果是我主演的项目，我希望在剧本开发阶段就能参与人物讨论，而不是开机前才收到定稿。”

　　“另外，我想保留自主购买剧本、发起项目的权利。”

　　施言修沉默片刻，“你想做制片人？”

　　“以后可能会。”钟慕之没有把话说满，“现在只是希望，遇到真正喜欢的故事时，不必等别人决定它能不能被拍。”

　　施言修笑了，“这一条，我可以答应。”

　　“先别答应得太快。”钟慕之说，“让法务写清楚。”

　　“当然。”

　　施言修伸手拿回文件，在空白处记了几行字。

　　“还有吗？”

　　“暂时没有。”

　　“所以你的答复是？”

　　钟慕之端起那杯已经温凉的茶，终于喝了一口。

　　他没有立刻说“签”，而是看了眼手腕上的时间。

　　“原则上，我愿意和海豚合作。”

　　施言修的神情放松了些。

　　“力众那边，我会亲自谈。正式解约以前，海豚不要放任何消息。”钟慕之说。

　　“这一点你可以放心。”施言修合上文件夹，向他伸出手，“那就先祝我们合作顺利。”

　　钟慕之看了他一眼，也伸出手。

　　两只手在茶桌上方短暂交握。

　　这场足以改变他未来数年职业轨迹的合作，就在一间安静的包厢里，先定下了最初的方向。

　　松手以后，施言修忽然问：“《告白》首映那天，你在台上救了一个差点摔下去的观众？”

　　钟慕之的动作停了一瞬。

　　“意外而已。”

　　“网上已经有人发了合影。虽然位置比较远，但看得出来你们站得很近。”

　　钟慕之抬眼，“施总连这个也关注？”

　　“以后如果合作，你的舆情就是海豚的工作。我当然要看。”施言修语气平常，像只是随口提起。“不过那张照片没什么问题。现场人多，你拉住观众也很正常。”

　　钟慕之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解释。他端起茶杯，目光短暂落向窗外，脑海里却莫名浮现出一件与今晚谈判毫无关系的事。

　　那天那个穿着玫红色衬衫的女孩，被他拉回舞台以后，脸色有些白，第一句话却还是向他道谢。

　　旧书店里，她抱着两本泛黄的编剧教材，说自己进了海豚视频剧本大赛的决赛。

　　他忽然在想，不知道她的剧本，现在有没有出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