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耀香洲》穆天山

11、第11章 钟慕之接过

　　钟慕之接过话筒。

　　“最先吸引我的，还是剧本。”他说，“我第一次看《告白》，是在去外地工作的飞机上。本来只打算看个大概，后来飞机落地，我还剩最后十几页没看完，就坐在车里把它看完了。”

　　台下响起一点笑声，钟慕之也跟着笑了一下。

　　“这个故事没有特别强的冲突情节。男主角第一次去大城市，会因为不会坐地铁而走错出口，在生活上处处碰壁。但这些东西让我觉得，他很像我见过的某些人。”

　　他停了一下，继续说：“很多作品喜欢写一个人怎样改变世界，立意很宏大。而《告白》写的是，一个普通人先被生活改变，后来才一点点试着去改变家乡。”

　　主持人问：“所以你当时没有担心过题材偏文艺，市场接受度可能有限吗？”

　　“当然担心。”钟慕之坦然说，“电影要有人看，投资也要考虑回报。但我觉得，演员总要有几次选择是跟着初心走的，我愿意相信它。”

　　他说这些话时，语气很平常。

　　“我选择《告白》，是因为我看了本子后，真的想演这个男主角。”

　　台下慢慢安静下来。

　　“他离开家乡的时候，觉得外面的世界才是终极追求。后来真的在城市里站稳了，他才发现，在大城市的生活并不是他真正想要的。他最后回去，也不是人们常说的在大城市混不下去了。”

　　钟慕之稍稍坐直了一些。

　　“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已经有能力留下，却主动选择了另一条路。这个选择不需要被包装成牺牲。对他来说，那只是他想明白以后，愿意承担的生活。”

　　礼堂里响起掌声。

　　白央坐在观众席上，看着舞台中央的人。

　　她发现，钟慕之很少用漂亮的词替角色总结。他更习惯说某一场戏、一个动作，或者人物做过的一次选择。

　　也正因为这样，他口中的男主角，比宣传稿里那个“返乡建设的理想青年”真实得多。

　　主创采访结束后，主持人看了一眼流程卡，继续道：“接下来是影迷提问环节。我们留三个问题给现场观众。关于电影、角色或者拍摄幕后，都可以提问。”

　　话音刚落，观众席里举起了一片手臂。

　　宋清盈也兴奋地抬起手，又碰了碰白央，“你不问？”

　　“我没想好。”

　　“刚才看电影的时候，你不是一直在纠结结局吗？”

　　白央确实有一个问题。

　　电影靠近片尾时，男主角和女主角并肩站在稻田边。两个人没有告白，也没有拥抱。他只是把手里的草帽递给她，随后望向远处。

　　白央原本以为片尾会交代两人的关系，可直到最后字幕出现，也没有等到答案。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举起手。

　　白央今天穿了一件玫红色衬衫。颜色在人群中很显眼，主持人的目光扫过观众席，很快注意到她。

　　“请那位穿红色衬衫的女生。”

　　工作人员把话筒递过来。

　　白央没想到自己真的会被选中。她站起来时，宋清盈在旁边小声说了一句“别紧张”。

　　周围不少人转头看她。

　　白央接过话筒，先向台上的主创点了点头。

　　“钟老师你好，我是你的粉丝。”她说出“粉丝”两个字时，莫名想起旧书店里的那场误会，耳根微微发热。

　　“我很喜欢这部电影，也有一个关于结局的问题。”她理了一下思路，“影片后半段，男主放弃了大城市的工作，选择回乡，而女主一直留在当地，也是最早支持他的人。两个人互相理解，也陪对方走过了很难的一段时间。”

　　“但电影没有明确交代他们最后有没有在一起。最后一场戏里，他们只是站在稻田边。”

　　白央看向舞台，问道：“我想知道，这段留白是为了给观众想象空间，还是意味着他们的关系本来就不需要一个明确的答案？”

　　问题问完，礼堂安静下来。

　　坐在钟慕之旁边的韩颖转头看他，导演也露出一点笑意，像是这个问题在创作阶段已经被讨论过很多次。

　　钟慕之抬眼看向观众席，他的目光在白央脸上停了一瞬。很短，短得几乎让人以为他只是正常地看向提问者。

　　可白央还是看见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意外。

　　他认出她了。

　　白央握着话筒的手不由自主地紧了一点。

　　钟慕之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先看了一眼导演和编剧，随后拿起话筒。

　　“你刚才说的第二种理解，更接近我们创作时的想法。”他语气舒缓，“这段结尾不是没拍完，也不是为了以后拍续集。”

　　台下有人笑起来。

　　“男女主之间当然有感情。只是我们不想用一句告白，或者一个拥抱，替他们把以后的生活全部决定下来。”

　　钟慕之看向银幕。此时银幕上还停留着电影海报，男女主一前一后走在田埂上，中间隔着半步距离。

　　“男主离开家乡时，最想做的是证明自己。他觉得只有留在大城市，才算摆脱过去。可女主跟他不一样，她一直留在故乡，也不是因为她没有能力离开。她只是更早知道，自己愿意把时间花在哪里。”

　　“电影真正想讲的，是他们各自做出了选择。”他停了停，“至于选择之后，两个人是不是一定会成为恋人，我觉得没有那么重要。”

　　白央认真听着。

　　钟慕之继续说：“我们很容易把陪伴理解成爱情，也习惯用‘最后有没有在一起’判断一段关系是否圆满。但现实里，有些人对你的影响，并不需要靠一个身份来证明。他们是朋友，是合作者，也是很理解彼此的人。”

　　“这样的关系，本身已经足够了。”

　　主持人问：“那你个人认为，他们以后会在一起吗？”

　　钟慕之笑了一下，“这个问题，导演也问过我。”

　　他转头看向导演。导演拿起话筒，故意说：“你当时可没给我答案。”

　　现场又响起笑声。

　　钟慕之重新看向白央，“我希望他们会。但不是因为电影必须给观众一个爱情结局，而是因为等他们都过好自己的生活以后，如果还愿意选择对方，那会是一件很好的事。”

　　台下安静了片刻。随后，掌声慢慢响起。

　　白央原本只是想确认结局，现在却忽然明白了自己为什么始终惦记那一幕。

　　她太习惯替故事寻找一个明确答案。

　　主角有没有成功，爱情有没有结果，努力有没有被看见。仿佛只有落在一个确定的结局里，前面的经历才不算浪费。

　　可是，生活不是每一次都会及时给出答案。就像她交出去的《解锁》，就像她和钟慕之之间偶然发生的两次交集。

　　有些事情，在发生的那一刻已经有了意义。

　　工作人员过来接走话筒。

　　白央坐下时，宋清盈凑到她耳边，“他刚才是不是认出你了？”

　　白央摇摇头，喃喃道：“不知道。”

　　“他看你的眼神停了一下。”

　　“也可能只是在听问题。”

　　宋清盈显然不信，却没有继续追问。

　　另外两名观众分别提问后，主持人邀请全体主创与现场影迷合影。

　　工作人员打开两侧通道，按区域引导观众上台。

　　白央和宋清盈随着人群往前走。

　　主创们站在中间，观众按照身高站在前后和两侧。上台的人很多，工作人员不断提醒大家不要拥挤，也不要擅自移动位置。

　　白央站在第二排边缘，宋清盈就在她左侧，钟慕之站在前方，距离她们大概三四步。

　　摄影师还在调整设备，台上的人便下意识往中间靠。

　　有人想让自己出现在镜头里，侧身往前挤了两步。后面的人跟着移动，原本排好的队伍很快乱了一点。

　　“大家不要再往前了。”工作人员抬高声音，“后排注意脚下。”

　　白央听见提醒，回头看了一眼。

　　她身侧离舞台边缘还有半步，台阶就在右后方。一名扛着应援牌的男生想往中间挤一挤，可应援牌太宽，他侧身避让时撞到另一个人的肩膀。

　　那人失去平衡，下意识往白央这边退，白央的胳膊被重重碰了一下。

　　她没反应过来，来不及腾手扶住别人，只能本能地向后退。

　　鞋跟踩到了舞台边缘，脚下忽然空了一截。

　　白央心里一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礼堂舞台不算特别高，但下面摆着金属灯架。她半个身子已经探出边缘，再往后一步，很可能直接撞上设备。

　　“白央！”

　　宋清盈发现不对，立刻伸手去抓她。

　　中间隔着的人也慌忙让开。

　　可人群太挤，宋清盈的手只碰到白央的衣袖，没能真正拉住她。

　　失重感涌上来的一瞬间，白央脑子里一片空白。

　　周围有人惊呼。

　　下一秒，有一只手从前方伸过来，牢牢抓住了她的小臂。

　　那股力量很稳，很大。

　　白央下坠的身体猛地停住，又被人向前拉了一步。她踉跄着重新踩上舞台，额头差点撞进对方肩前。

　　白央还没有站稳，另一只手已经扶住了她的手肘。

　　白央怔了一下，抬起头。

　　钟慕之站在她面前。

　　他显然是从主创席临时赶过来的，西装外套下摆还没有落稳。刚才抓住她的那只手仍扣在她的小臂上，确认她已经站稳后，才慢慢松开。

　　“没事吧？”

　　白央这才回过神，“没、没有。”

　　她的心跳还很快，声音也有些发虚。

　　工作人员已经赶过来，迅速把舞台边的人往里面疏通。刚才撞到她的男生连声道歉，脸色比她还白。

　　宋清盈挤到白央身边，一把扶住她，“吓死我了，没扭到吧？”

　　“没。”她摇摇头。

　　白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鞋，又抬头看向钟慕之。

　　“刚才谢谢你。”

　　钟慕之没有立刻回答。他的目光从她脸上落到她的手臂，确认没有明显擦伤后，才轻轻点头。

　　“站里面一点。”他顺势把她轻轻往身侧带了一下，不动声色地将她调整到自己身旁的空位上。

　　宋清盈站在她后面，悄悄拉了一下她的衣袖，示意她别再发愣。

　　钟慕之已经转向镜头，神情恢复如常。

　　摄影师抬起手，喊道：“好啦，大家集中注意，看镜头——”

　　舞台上的人都卯足了精神。

　　此时，白央的肩膀几乎碰到钟慕之的手臂。她下意识站直，连呼吸都放轻了些。

　　这是她第一次离他这么近。

　　近到能看清他西装袖口的纹路，也能闻到一缕很淡的木质香气。

　　摄影师开始倒数：“三、二、一！”

　　灯光亮起，快门声接连落下。

　　白央望着镜头，嘴角却有些僵硬。她的心跳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里平复，更无法忽略身边那个人的存在。合影结束后，她才慢慢松开一直攥紧的手指。

　　这是她和钟慕之的第一张合照。

　　那时的白央还不知道，这不会是最后一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