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别居 偏殿外冻雪 ...
-
偏殿外冻雪消融,阶前滴水成线。
御案东角,陈福用细楷在副记页首记下一笔:宗室婚配勘名之限,第二日。
礼部祠部郎中、太常寺博士与宗正少卿已奉召入殿,伏拜在阶下。长案上并置着四份翻开的旧簿:祠部女冠给牒底簿、太常寺历年受度仪注、宗正寺宗室女子入道谱牒,以及京中诸观的居止名册。
沈知微翻看着案卷,指尖落在那卷受箓仪注上:“受度之后,是否必须迁入敕命所注之院落?”
祠部郎中伏身回道:“回大家。女冠受度后居于何处,向来视敕命与本人所陈而定。祠部给牒,只勘受度凭由与名籍归属,并不专定居止之地。”
沈知微视线微移,看向太常博士:“若只行受度之礼,而未迁入太真院,在朝廷法度上,算不算女冠?”
太常博士略作思忖,谨慎应答:“科仪毕、度牒给、名籍注,便已是女冠。至于何日迁居、居于何处,在祠部与太常寺案中,向来非同一文卷。”
陈福提笔,在废麻纸上稳稳分列出三行:受度、给牒、迁居。
沈知微转向宗正少卿:“杨氏若受度,宗正寺是否在当日销去寿王妃之名?”
宗正少卿从案侧取过寿王妃册命底册,捧至案前:“回大家。王妃之号由天子册命而立。祠部给牒,不可径代宗正寺销改册命。若要除名,仍须御前明降除削之敕。”
“若无除削之敕,”沈知微追问,“可能暂注受度,而仍居外观?”
宗正少卿停顿片刻,字句斟酌:“簿籍之上,自可暂注‘受度清修’。然亲王正妃久居观中,又兼女冠之实,究竟是奉敕别居,抑或终身出家……往昔旧卷中,并无一概而论之成例。”
沈知微合上宗正寺的册卷,目光平直地落在殿阶正中:
“若不入内道场,改附京中官观,御前若要召她入宫,可能受阻?”
偏殿之内一时死寂,连几案上的烛花跳动都清晰可辨。三司官员跪在阶下,无人敢应一字。
高力士垂手侍立在御座侧后,眼帘微垂,语调平顺如常:
“普天之下,没有哪座宫观可以不奉圣人之召。”
沈知微指尖在紫檀木案上轻轻按定。
她收敛心神,换了一个切口问阶下:
“若有中使持帖,往京邑官观宣召女冠入宫,须经哪些关防?”
祠部郎中方才松了口气,伏地回奏:
“回大家。内使入外观,须持内侍省勘帖;观主验看帖号与来使名籍,留帖存照;女冠离观,观中亦须在居止簿上注明时辰与所由。若出入坊门有违常时,另由坊正与金吾卫验记。”
沈知微道:“再添一项。凡奉内旨召取京中女冠,观中须将勘帖录副移送祠部存案。无帖者不得交人,有帖而无存照者,事后追问观主。”
陈福提笔,将新添的关防录入副记。
太常与祠部官员领命退下,殿内只余内侍数人。
沈知微取过黄麻纸,正欲落笔改定“附籍京观别居”,笔尖悬在半空,高力士忽然在身后低低问了一句:
“大家要改移居处,可曾问过……杨氏自己愿不愿受度?”
沈知微笔锋微滞。
陈福在案侧取出最初拟就的度道敕稿。黄纸之上,赫然录着那句官样文字:“以兹求度,雅志难违。特遂由衷之请。”
“寿王府可有杨氏请度的原状?”沈知微问。
陈福翻检案侧底卷,低声道:“无状。宗正寺未收其请表,太常寺亦只奉命置办科仪。”
“旧敕所言由衷之请,”高力士立在案旁,面色无波,“是中书省承奉圣意,照例拟下的辞色。”
沈知微慢慢将紫毫放回玉山笔架。
“取宗正寺公用状纸一张。”沈知微道,“派宗正寺典吏送入寿王宅西阁。所愿受度与否,所愿居止何处,听其亲笔据实具陈。王府、母家与经手官吏,不得代署一字。”
高力士提醒道:“大家,她若在白纸上写下一个‘不愿’,前头那道度道口谕,便全无着落了。”
沈知微视线落在空白的公牍上:
“先让她写。”
午后,长安寿王宅西阁。
初冬的阳光斜斜穿过疏朗的枝桠,洒在青砖天井里。几名宗正寺的典吏放下加盖火漆的黄绫封套,行礼后躬身退出院落,声明此状专呈寿王妃亲启。
杨玉环坐在案前,未曾立刻裁开封套。
“阿蛮,”她挽起宽袖,“去将西阁历年的用度底账与箱笼簿册取来。”
阿蛮微怔,连忙引着两名使女,自后屋搬出两只沉重的樟木箱。
案头上,卷册被清晰地分作三堆。
第一堆,是册妃以后由内府及寿王府陆续给付、并经宗正寺存案的冠服、器用与金玉饰物。杨玉环逐件核对给付名目,凡底簿注明“府库公用”者另册登记;注明赐予本人或归属未明者,不擅入退还之数,留待宗正寺勘定,统造《王府公物勘验清册》。
第二堆,是出阁时杨氏亲族陪送的田契、钱帛与历年西阁自行添置的体己器物。旧账俱有陪送人、经手人与入府年月,可以逐项核验。
第三堆,则是太真院营建以来,内省移送少府监折算、名下虚实未清的往来杂账。杨玉环甚至未让这叠纸碰触案上的箱匣,单取素麻纸另列一册,标为《留待有司勾检件》。
院门轻响,长史引着李瑁立在月门之侧。
李瑁身着常服,并未踏入院中台阶,目光扫过院中封存齐整的箱笼。
杨玉环起身,微一敛衽:“王爷。自入府以来,王府所给公用器物,妾皆已核对成册,造《王府公物勘验清册》一册,请王府仓司按籍点核;妾之私奁,自封一案,不涉王府公廪;至于外头查问的太真院物料,底目在此,听候宗正寺核验。”
长史接过清册,递到李瑁面前。
李瑁翻看那薄薄的麻纸,指尖在墨迹边缘停顿片刻。
杨玉环取出宗正寺送来的公用状纸,平铺在廊下石案上:“此系御前移送之状。若王爷对分理公物无异,请在公物清册后署名印验。”
李瑁提笔,在清册末尾落下了自己的画押印记。
长史低声问:“王爷,这道自陈状上,可要王府随附一行保明?”
李瑁将笔搁下,未看那张素白公牒,语气平冷:
“这是御前问她,非问寿王宅。王府不落一字。”
言毕,李瑁拂袖转身,穿过庭院而去。
长史命杂役抬走公物箱笼,西阁内顿时空旷下来。
杨玉环走回案前,拂平那张厚实的硬黄公纸。
堂内香炉冷寂。她取来紫毫,蘸墨落笔。
第一行只有五个字:
妾未尝请度。
字迹凝住,墨色极沉。
片刻后,她继续写道:
若圣命终不可回,愿附籍京中外观,别居自给;不入太真院,不领内库别支。妾之奁产与王府公物,已各具清册,听宗正寺勘验。
至末尾处,她端正签下两列字迹:
寿王妃杨氏谨陈。
开元二十八年十一月初四日。
阿蛮在旁看着,低声道:“娘子……‘未尝请度’这五个字直递御前,若是触怒圣人……”
杨玉环执起铜印,在署名旁稳稳压下一记朱红私印:
“他们要堵天下人的嘴,便须拿我当由头。若我自己都写下是自愿出家,那才是永世翻不得身的案底。”
子时,骊山偏殿。
夜漏声沉。加盖了寿王妃私印的自陈封筒,由宗正寺值房急递呈入偏殿。
陈福挑去封缄,双手捧展于御案前。
沈知微俯身看去。
灯下最先显出的,不是后面的财物清册与别居条件,而是起首五字:
妾未尝请度。
沈知微端坐案后,良久未动。
陈福在案侧垂首。
高力士缓步上前,看着那五个墨字,低声道:
“收入太常寺受度案,旧敕所称‘由衷之请’便有了反证;收入宗正寺册底,便是寿王妃未尝请度的亲笔存照;若只留御前,后面的别居陈请又无法交付外朝拟议。”
沈知微伸手,取过那卷写着“雅志难违、由衷之请”的旧度道敕稿,平平覆在了杨玉环的自陈状上。
两张纸交错相叠。
旧敕上的“由衷之请”,正压着底下那句“妾未尝请度”。
沈知微提起朱笔,没有去改旧敕,只在陈状旁另下一行:
“原文封存,不得删改。别居所请,付中书、门下依制拟议。”
高力士低声道:“若付外朝,李相公首先要问的,仍是前面那五个字。”
“让他问。”
沈知微将朱笔搁回笔架:
“也让他先答——没有请状,中书当初凭什么写‘由衷之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