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4、由衷 行宫西朝房 ...

  •   行宫西朝房,中书省随驾直庐。

      陈福将一只加盖了御前朱泥小印的黄绫封筒平置于案上,未留自陈原件,只留下了御前亲核的勘合录副。

      李林甫坐于公座,展开录副。纸面正中,两行字迹笔锋峭拔:

      妾未尝请度。
      若圣命终不可回,愿附籍京中外观,别居自给。

      主书立于案侧,眼角微跳,未敢出声。

      李林甫神色未见波澜,指尖抚过“未尝请度”四字,向主书吩咐道:“去取十月初二以前,内廷发付中书的拟敕底案,并内省转送的夹纸附语。”

      主书趋步入后库,片刻后捧出一卷封册。

      李林甫翻至九月下旬。卷中夹着一张内侍省用公纸抄递的御前附语,纸面右上落着一枚极微小的楷书押记,字迹苍劲老辣,正是高力士的经办手笔:

      撰辞宜归慕道荐福,不具内降始末。

      李林甫取过界尺压了压纸角,连同杨氏自陈录副一并收拢入袖,起身整肃衣冠,步出直庐。

      偏殿正堂之内,融雪的冷湿之气依稀未尽。

      御案东角,御前副记页首记着:宗室婚配勘名之限,第三日。

      李林甫趋步入殿,伏地拜谒如仪。

      沈知微没有赐座,伸手将太常寺存照的那卷旧度道敕稿,与杨玉环的自陈录副并排推至阶前。

      “李相公,”沈知微声音压得极平,“寿王府没有请表,宗正寺未收陈情,太常寺只接了备办仪注的单令。中书当初草拟这道敕书时,凭什么写下‘特遂由衷之请’?”

      李林甫自袖中取出方才从直庐调出的底卷,双手呈于案前:

      “回大家。凭九月御前所降之意。”

      高力士上前,将卷册接过展于沈知微面前。卷末那道附语清清楚楚:撰辞宜归慕道荐福,不具内降始末。

      高力士垂手退后半步,低声道:“回大家,确系九月下旬内省转递中书之文。”

      沈知微目光自那行字上掠过:“明知寿王妃未尝上请,中书省也能写成‘特遂由衷’?”

      李林甫伏地叩首,神色恭谨平直,词锋却如古剑出鞘:

      “大家明鉴。刑官推勘狱案,必辨其真伪;中书草拟制敕,定的是朝廷当以何名义行事于天下。”

      他抬起头,迎着沈知微的视线,言语毫无滞碍:

      “九月口宣既下,圣意昭然。若中书在发付天下的敕书上照录内命,天下便要追问,天子因何无故强令亲王正妃受度?若写寿王有愆,外朝便须移交宗正、大理寺按律查追;若写杨氏有失,则陷天家妇于失德之境,伤其名节。”

      李林甫以象笏轻顿地面:

      “唯有归于杨氏慕道、自愿为先太后追福,圣人之孝德可彰,寿王之体面得全,杨氏之声名无损,荐福之大典亦有名义可行。臣在中书所拟的,不是杨氏当日究竟说过什么,而是此事若要办成,天下……只能听见什么。”

      大殿内唯有滴漏声冷冷下坠。

      李林甫微伏上身,视线落在自陈录副的后半段上:

      “杨氏起首虽有抗辩,后文却写着‘若圣命终不可回,愿附籍京中外观’。杨氏既愿退让,中书以为……可准其别居外观。太常寺按程限办结受度科仪,祠部给牒,宗正寺改注清修之籍;待其礼成,再由礼部与京兆府于城内择一处整饬官观,准其别居。如此,前命尚有归结,杨氏之请亦得允准。”

      “她前面写了‘妾未尝请度’,再下一句写了‘若圣命终不可回’。”沈知微指尖点在纸面上,“中书只取后半句,是因为前半句不好写,还是因为这个‘若’字太碍事?”

      沈知微将两卷公文合拢,推回案头:

      “‘若圣命终不可回’,是她以为天子之命必不可改,退无可退时的退步。中书拿她被逼到死角时的自请,倒过来坐实她‘由衷受度’——这道敕若依此明发天下,日后杨氏若将自陈公之于众,中书如何自处?”

      李林甫伏地叩首,声音平稳得不起微澜:

      “受度口谕已布天下,若杨氏不受度,此案便全无落处。圣意若要改易,臣请大家明降改旨之敕。”

      沈知微取过一张空白黄麻纸,提起紫毫:

      “继续称‘由衷’,与杨氏亲笔相悖,中书难逃虚罔之名;若落笔承认是前令强制,宗室与天下皆要追问因由,损伤天家名分。这两样,中书都拟不出。”

      李林甫执笏垂首,未再应声。

      沈知微落笔极稳,在纸面上写下一道短拟:

      “前降口宣,未成制敕;太真院一应科仪、给牒、迁居,即日并止。”

      她笔锋未收,继续写道:

      “度道本系追福,贵在心诚,非关强从。杨氏所愿受度与否,听其再具终状;终状至日,有司依状施行。”

      沈知微搁下笔,看着殿下的宰相:

      “旧敕既然写了‘由衷’二字,便照由衷二字办。前命未成敕,便不能算终不可回;现在,朕把回转的余地还给她。”

      李林甫看着那行“有司依状施行”,沉吟良久,低声道:

      “大家明鉴。如此一来,御前成命之存废,便全凭一介妇人笔下一字之取舍了。”

      沈知微道:“天下万民的身家性命皆系于天子一纸公文。朕若连自己强加于人的辞色都不敢让她自决,何以为天下之主?”

      李林甫久久跪伏在地。

      半晌,他高举象笏,深深拜倒:

      “臣,领旨。中书门下即刻依拟拟定处分录副,付宗正寺转送寿王宅。”

      偏殿内,高力士取来两只玄漆木匣:“大家,杨氏昨日所递自陈原件,该当如何置放?若随录副流转有司,只恐走漏风声,反为杨氏召祸。”

      “原件留御前,封入此匣。”沈知微将那张薄纸置入匣中,“录副抄存两份,一份封交宗正寺,一份付门下省审读存底。中书省只持处分抄目,不留原件。”

      高力士取火漆在匣口落印:“三处各留封识,非奉敕会同勘验,不得启封。”

      陈福在案头御前副记中,将今日君相问答划分为三栏:口宣所命、中书所拟、本人所陈。

      入夜,长安寿王宅西阁。

      风声掠过枯树,天井里的积雪已尽数化为冰水。

      宗正寺典吏在廊下停步,呈上一封带着中书门下封记的文牒,以及一张宗正寺公用终状。

      典吏垂首禀道:“娘子,御前处分已经中书拟署、门下审读,现由宗正寺转送:‘前降口宣未成制敕,受度给牒并止;所愿受度与否,听本人亲具终状,有司依状施行。’请娘子裁定。”

      文牒递入屋内,典吏躬身退至天井外等候。

      案头油灯昏黄。

      阿蛮立在案旁,指尖紧紧攥着盛放印泥的锦囊,指节发白。

      杨玉环坐在案前,将昨日写就的那张自陈录副展开,与新送来的空白终状并排放置。

      旧纸上写着:若圣命终不可回。
      新牒上写着:听本人亲具终状。

      杨玉环凝视着那两行字,看了许久。

      随后,她挽起衣袖,提起紫毫,饱蘸浓墨。

      她落笔平整如常,在纸首落下了五个字:

      妾不愿受度。

      笔尖在第五个字后停顿了一瞬。

      她未曾搁笔,手腕微悬,在下方另起一行,以极为严整的楷法写道:

      此系妾本人所陈,与寿王及王府官属无涉。前后奉行之人,皆承御命,不得以妾今日所陈追坐。

      写毕,她取来私印,压在两行字的末端。

      朱印鲜明,嵌在素白的状纸上。

      杨玉环将终状折齐,亲手封入宗正寺的官袋,递出窗外:“交与典吏吧。”

      阿蛮捧着封袋快步走出院落。

      西阁门外,李瑁披着一件玄色大氅,独自立在寒风中的廊柱旁。见典吏接过封袋,李瑁的目光落在封口那枚鲜红的私印上,神色晦暗难明。

      “她……署名了?”李瑁低声问。

      典吏躬身:“回王爷,寿王妃已亲具终状,落印封固。”

      李瑁侧过身,让开了通往前门的甬道,声音在风中显得空旷而冷寂:

      “送出去吧。”

      典吏行礼,快步穿过长廊。

      夜色深沉,寿王宅的门吏就着廊下的残灯,在厚重的门籍大簿上记下了这一夜最后的进出:

      开元二十八年十一月初五夜,寿王妃杨氏终状一封,由宗正寺典吏领出,发递行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由衷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