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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方目 中书省随驾 ...

  •   中书省随驾直庐内,炭火微红,门窗紧闭。

      长案上平铺着两叠厚重的麻纸抄件:左侧是《尚药局进方事目》,右侧是《御前降出批答目录》。

      李林甫未唤书吏入内侍立,独自坐于案前,手持一柄黑漆乌木界尺。界尺平直地压在两卷纸面上,自九月朔日开始,逐日下移。

      九月间,尚药局的方目多是“安神和中汤”,夜间偶有添减安神药味;御前的批答则多写“依奏”,或仅落“知道”二字,具体条目尽数责成中书门下详拟,大开大合,一如既往。

      界尺移过十月初二。

      那一页上,尚药局一日连录数次进药,安神和中汤下注去朱砂;随附的入诊簿则记着侍御医与尚药奉御同入偏殿诊候。右侧批答一栏全空,页末另附一道内降的杨氏度道口谕。

      界尺再往下压了一寸,停在苏醒后的第一日。

      药方依旧是安神和中之剂,随附入诊簿所载,御医每日照常入内诊脉,药性平稳,未见骤变。

      然而右侧的批答目录,却在同日生出了一道极清晰的断痕:

      追回赴寿王府宣旨的中使;
      驳回太真受箓仪制;
      此后接连降下朔方兵粮按实申报、剑南已纳户造簿折免、太真院停支、宗室婚配勘选以一月为限……

      主书在门外轻叩三声,入内添茶,见长案上界尺所定之处,低声问道:“相公要查的,是圣人自何日起改了杨氏之议?”

      “查的不是杨氏。”

      李林甫移开界尺,指尖点在病后第一道改旨的行楷旁:“是从哪一日开始,御前不再照旧例落笔。”

      主书垂首看着那两行字:“方剂并未大改,御医亦照常入殿,太医署并未报称圣躬有昏聩之候。”

      “若是昏聩,倒好办了。”

      李林甫收回界尺,面色平正沉敛。

      药方没有骤变,御医没有断绝,高力士亦未曾隔绝内外、独掌诊脉。但文字里的那个人,却在病后初醒的那一日起,彻底收回了“依中书奏”的朱笔,转而逐项勘问实数、死扣名籍责成。

      他提笔,未写“验其神志”,只在“追回中使”那一行的边缘,以细楷落下四字:

      病后初改。

      他搁下笔,向主书吩咐道:“再取七月至今的梦魇方目。只取已存案者,不许另问御医圣躬如何。”

      内侍省值房内,檀香清苦。

      高力士正坐在案前,逐一核验送交内库的药匣封记。

      尚药局典药快步入房,垂手密奏:“大将军,中书省又遣主书来调七月以来的梦魇方目。是否只抄近日存案,避过七月旧卷?”

      高力士翻过一只红漆药匣,指尖抚过封皮上的泥印,头亦未抬:

      “他要七月,便照实抄七月。”

      典药微滞:“可七月里……圣人因梦魇数度言语有失,若尽数抄去,相公或会疑心圣躬早有疾恙。”

      “相公若只见十月,”高力士放下药匣,神色平稳无澜,“便要疑心十月里有人改过方目、内廷弄权。让他从七月看起。”

      高力士取过当直小印,在呈文上稳稳盖下:

      “七月梦魇旧录一并附送;十月病后减去朱砂的医嘱照实抄录;尚药奉御、侍御医每日入诊的名籍与时刻同时附上。不增一字解释,不删一条旧录。”

      典药领命,躬身退步出房。

      高力士重新拢起衣袖,神色如常,合上了案头的药匣木盖。

      午后,行宫西朝房。

      主书捧回的文卷不仅有七月的旧方目,还附着两只沉重的布囊。

      李林甫解开布囊,眉头微蹙。

      囊中除了尚药局录送的方目,赫然还有太史监呈递的占候梦兆旧抄,以及集贤院依借书底簿检出的志怪、释典目录,所列多是离魂、宿梦与再生旧事。

      李林甫抬眼看向主书:“谁让太史监和集贤院取这些书的?”

      主书伏地回道:“回相公,无人明令。各署听闻中书在调梦魇方目,御前又留了脉案,以为圣人病后欲问梦兆因由,便各自检点底卷,先行备齐呈送。”

      李林甫随手翻了翻那卷书目,冷声道:

      “圣人还没有信,你们倒先替圣人信了。”

      他合上书目,正欲命人封存退回,门外一名令史急趋而入,呈上一封加盖了加急快驿印泥的华州官牒。

      李林甫展开公牒。

      牒文是郑县令亲笔具奏:县中有一农家女子,病后苏醒数日,自称曾于梦中活过另一世,言语奇异,家人皆以为中邪;县吏听闻骊山行宫近来考校梦魇之事,不敢专擅,已将该女暂留县衙驿舍,备车候旨,请示是否解送行宫御前勘验。

      主书低声道:“相公,可要令郑县放人?”

      李林甫看着那封驿牒,沉默片刻,提起朱笔在牒尾批了一行小楷:

      事涉风闻,不合程限。连同方目并送御前,听圣裁。

      他合上驿牒,交给主书:“呈进偏殿。不要替圣人选答案。”

      偏殿正堂,天色渐暝。

      陈福将中书省转递的大黄绫封袋呈于案头。

      沈知微挑开封泥,取出了里面的物件。她先看到了自己病后首日的那道批答目录,其后是尚药局详尽的方目,接着是集贤院列出的离魂、宿梦书单,最后落入眼帘的,是那一纸华州驿牒。

      李林甫侍立于殿阶之下,神色恭谨如常:

      “臣奉旨查检方目。太史监与集贤院所进书目系闻风备选,华州所报女子亦系下吏迎合。臣不敢私截,尽数呈交御览。”

      沈知微捏着那张薄薄的华州驿牒。

      她曾经想过,这世上是否还有人做过与她相同的梦。如今地方官真的送来了一个。

      可县牒尚未抵达行宫,那女子已经被留在驿舍,等候解送。

      “郑县报称,”沈知微抬起眼,看向阶下的宰相,“这女子在梦中活过另一世。她在梦里说中过什么?”

      李林甫手持象笏,平正回道:

      “县牒未写,臣亦未问。若解送途中有人告知她圣人想听什么,她入殿之时,便能全都说中。”

      偏殿内烛火微晃,静默无声。

      沈知微看着纸面上郑县驿舍的字样。

      她提起案头紫毫,沾了朱砂,在华州驿牒上落下一道极硬的朱批:

      “不得械系,不得解送。即日放还本人及家属。此前言语不得以妖妄治罪,亦不得借异闻奏功。”

      写毕,她另取黄麻纸,降下通裁:

      “各州县不得访求梦兆异人,不得以祥瑞、前世、离魂之说解送京师。中书明发各道知悉。”

      李林甫躬身领命:“臣遵旨。”

      沈知微将集贤院的书目抽出,压在案侧:“旧书可以看,旧案可以查。不得因朕此疾召方士,不得别作梦占,不得查问活人。”

      李林甫抬起眼,目光在案上那张放人的朱批上停了一息,声音极平:

      “臣有一问。臣查方目,并非敢断圣人有疾。只是中书日后奉行,当以病前旧议为准,还是以今日新旨为准?”

      沈知微看着他:“以朕今日落在纸上的为准。”

      “若明日又改呢?”

      沈知微按住案头的朱批录副:

      “便留下今日这一张,明日再来问朕为何改。”

      李林甫端着象笏,深深一揖:

      “臣,领旨。”

      他缓缓退步,走出偏殿。

      殿内重归死寂。陈福上前,将发还华州的批复仔细装入封套,随后在御前副记的页首,工整写下一行小字:宗室婚配勘名之限,第一日。

      陈福低声请示:“大家,这册书目与脉案……”

      高力士上前,将前夜留存的梦魇脉案、尚药局方目底抄与集贤院的书目一同收拢,放进御案下层的一只紫檀小匣内。

      沈知微看着那只小匣:

      “以后地方上再有人自称做过异梦,不必报来,立时放还。”

      高力士按着匣锁,低声问:“若她说的是真的呢?”

      沈知微伸手,亲自按下了匣盖上的铜扣。

      铜扣合拢,发出一记清脆微哑的钝响。

      “也不送。”

      沈知微收回手,指尖微蜷:

      “查旧纸。不要查活人。”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2章 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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