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忘见南山

3、第 3 章 智能时代，

　　何文海和杨玫没埋到祖坟里。
　　原因无他，因为杨玫在何家不受待见。
　　早些年何文海要跟杨玫结婚，何家几乎是举全家之力反对，三姑六婆轮番上阵，都不赞成他娶这个雷厉泼辣的媳妇儿，甚至何文海他妈不知道听了谁给的招数，拖了根麻绳，死活要吊死在杨玫单位门口。
　　后来还是何文海拿着自己工作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五万块钱，借着村里开大会，扑通一下跪在何家大门前，要拿自己的“赎身钱”来换与父母的断绝关系。

　　一大家子鸡飞狗跳抱头痛哭，最后总算是认下了杨玫这个媳妇儿。
　　虽然在何安出生后这个情况略微有所好转，但是不可避免地，这么多年杨玫还是与何家势如水火。
　　何安绝不可能让他妈死了还要在地下去跟老头老太太吵架。

　　何小莲趴在她弟坟前大哭一场，从“我这苦命的弟弟，小时候满月算命的就说你面相不好，短命。”哭道“当年我跟妈都不同意你娶这个媳妇，历害人，一看就克你。”
　　她歪坐在墓碑前，胸前的镀金项链随着哭泣的动作一颤一颤，在皮肤上洇出一圈廉价的黄色痕迹。
　　其余三个人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

　　何安对他这位姑姑算不上熟悉，只在逢年过节见过几次。
　　他不是讨长辈喜欢的性格，平日也不和亲戚说话，家庭聚会便一个人坐在角落里，没什么存在感。
　　何小莲是泼辣张扬的性格，喜欢周围人的焦点都在自己身上。每次碰到何安，都要一把拽过他到身前。
　　“哎哟，小安这孩子长这么高了，越长越像你爸了。”紧接着周围人目光聚集，起哄对比。这导致何安有一阵子非常怕这个姑姑。
　　如今何小莲这番表现，让他有种说不出来的别扭。

　　哭嚎渐渐转为啜泣，何小莲站起来，小心地拍了拍在精品店买的高仿奢侈品短裙，掏出手绢擤了擤鼻涕。
　　她皱着眉环顾四周。
　　这片位置是宋屿带着何安挑的。
　　不远处是尚青县最高的山，每天清晨山谷里的雾气都会沉降着萦绕在这里。几公里外哗哗的溪水声阵阵传来，近处的树林茂盛繁密，叽叽喳喳地传出鸟叫。
　　“你们家有钱买这么好的墓地？”何小莲脱口而出。
　　“咳咳。”此话一出，李成在一旁咳嗽了几下。
　　“哎呀大侄子，我不是那个意思，”何小莲找补。
　　“我的意思是，现在人都不搞落叶归根那一套啦，好多人…”她猛一抬手，“骨灰都撒到海里去了啦，人家叫…”
　　“哦对对对，死后环游世界。”
　　她一边说，细细的手指尖一下一下戳着何安的肩膀。
　　“你小孩子不懂，你现在上学，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着，现在买这墓地，等你出去工作，娶了媳妇，难不成年年回来拜？”
　　“哎呦，”她突然又想起什么，“你办席没有？哎呀你小孩不懂这些，姑姑来帮你办。这些年跟你爸妈认识的朋友街坊，这都是人情往来，礼金都有数的。”
　　“姑”，何安忍无可忍地打断她，“想来吊唁的人已经来过了，不想来的何必要三催四请闹得不愉快。我不想我爸我妈死了还要被展览，我演不了戏。”
　　何小莲被怼的一噎，“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什么叫展览，怎么说得那么难听…”
　　眼看着何安的脸色越来越不对，一旁一直没说话的李成开口，“行了别吵了，先回住的地方吧。”
　　何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多余的情绪，“那房子现在住不了人，我给你们订好房间了，跟我走吧。”

　　把何小莲和李成送到酒店，一进电梯，何安就低着头靠在墙边不说话了。
　　他从小就不喜欢和这些亲戚长辈打交道，应付一个何小莲已经让他心力交瘁。
　　“还行吗？”宋屿问他。
　　何安点点头，勉强笑了一下。

　　“让一下，借过。”电梯里客人进进出出，何安逐渐靠近墙角。
　　终于挤出电梯，他猛吸几口新鲜空气才稍微缓过来点气来。
　　宋屿丢下一句“在这儿等我一会儿，”就跟人流消失不见了。
　　几分钟后，他手里拿着一张房卡回来了。
　　“先住这儿，等你姑他们走了再说。”

　　何安看着他的背影，突如其来的，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他。
　　他给何小莲夫妻订的是尚青县唯一一家连锁酒店，谈不上豪华，但也不便宜。
　　他不了解具体宋屿的生活是怎么样的，学校里的那些传闻真真假假，但不可否认的是，宋屿家里只有他一个人的生活痕迹。
　　城郊没规划过的平房区，上世纪的生活状态。
　　不知道宋屿靠什么赚钱，但是最近这些天，因为自己，他大部分时间都在院子里静静坐着。
　　进了门，何安在他身后犹豫了一下，小小声说。
　　“我把房费给你吧。”

　　宋屿闻言一顿，挂衣服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
　　“你要自己住是吧。”他问。
　　“不要。”何安迅速回答，自从父母去世后，他就无法一个人入睡了。
　　“那就闭嘴。”
　　宋屿说，“去洗把脸，然后给你班主任打个电话，说你过几天回去上课。”
　　“我不想打。”何安特别诚实。

　　何安在班里存在感很低，他在班级里成绩平平，平时没什么话，和老师也不太熟悉，也就跟同桌陶兴星能玩到一起去。
　　是那种传统意义上最不需要老师和家长操心的乖小孩。
　　父母刚出事的时候，班主任杜老师也给他打过电话，只不过他当时脑子一片空白，周围又一片混乱，勉强敷衍了几句，现在也想不起来当时具体说了什么。

　　何安再次挣扎，“我不想上学。”
　　宋屿面瘫脸，“不行。”
　　何安躺在床上耍赖，“你自己也不去，凭啥我就得去。”
　　宋屿大言不惭，说 ：“我成年了，我得养活自己。小孩就乖乖去上学。”
　　何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双标震撼到了。

　　“你之前上课不也总不去？再说我还有三个月就成年了！”
　　“你知道我总不去？”宋屿想到什么，嘴角一点点扬起来，“不是在厕所碰到你的时候了？”
　　何安没怎么见他笑过，被他晃的愣了一下。等反应过来他说的是什么，何安整张脸腾一下红了个彻底，“你闭嘴！”
　　见宋屿还要开口，何安猛地扑上去，用手把他嘴捂住。
　　“不许再说了。”
　　他动作太猛，宋屿担心他从床上掉下来，迅速往床前靠了一步，伸手去扶他的腰。
　　两个人上半身几乎贴在一起，恍然间何安觉得自己甚至能听到宋屿的心跳。
　　手下是宋屿清晰的呼吸，何安被烫到一样松开手。
　　他偷偷看了眼宋屿，这人什么多余的表现都没有，躺到另一张床上，照常开始玩手机。

　　何安莫名有点不是滋味，又不好细想。
　　心里暗骂自己心思不正，还总瞎琢磨别人。
　　好在宋屿经过刚才那么一折腾，似乎忘了刚才让他联系老师的事情。
　　何安长舒一口气。他不是真的讨厌上学，只是尚青县实在太小了。

　　小到像煤气泄露爆炸死了俩人这种大新闻，几个小时内就能传遍全城人的耳朵。
　　何安甚至能想象到他们眉飞色舞谈论此事的口气——他家儿子在一高上学哩，家里剩夫妻俩，煤气泄露，没人发现，啪，造孽呦。
　　……
　　何安用被子蒙住脑袋，强迫自己不去想这些烦心事。

　　宋屿那边断断续续传来游戏音效的声音，他没忍住好奇，凑过去一看。
　　屏幕上赫然排列着一堆俄罗斯方块。
　　“你要输了。”眼看着方块即将登顶，他幸灾乐祸道。
　　宋屿不搭茬，下一个方块出来，啪啪啪啪，一连串的音效出来，屏幕瞬间清空了大半。
　　！
　　何安还想再看，宋屿却退出游戏，点进短视频。
　　！
　　我也要买手机！
　　何安心痛地捧着自己的老年机。
　　智能时代，无法联网就没有人权！
　　“高三生不许玩手机。”
　　宋屿看透他的想法，无情发言，“等你上学了，根本没有时间玩。”
　　！！！
　　何安深察话题风向明显不对，迅速捧着自己的红色老年机缩回床上。
　　“有什么了不起的。”
　　“老年机能玩贪吃蛇！”

　　何小莲夫妇在尚青县待了三天，第三天早上，李成终于敲响了何安房间的门。
　　他穿着不知道从哪淘来的老旧皮夹克，肩膀和手臂这种易磨损的地方已经出现细密的褶皱。
　　只见他一屁股坐在椅子上，身子向何安微微前倾，脸上还是一副人畜无害的憨厚的笑。
　　“侄儿，姑父跟你说点事儿。”
　　他搓着手，眼神却向一旁的宋屿瞟去。
　　宋屿从床上站起来。
　　“没关系姑父，宋屿是我朋友。”
　　宋屿又换了张床坐下。

　　李成笑了笑，“那行，那咱们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你还有三个月才成年，按法律来说，居委会很有可能和你姑姑协商，让你姑姑当监护人。”
　　“但是我和你姑姑，还有你小弟要管，哎，你小弟也不让人省心。我和你姑姑一天累死累活的工作也挣不了两个钱……也没有精力管你。”
　　“你还有不到一年就高考了，要是跟我们走，肯定还会影响你学业，不如就在这儿安心学习……”
　　李成车轱辘话说起来就没完，何安开口打断他，“我懂，姑父。你们回去就好，不用惦记我。”
　　李成松了口气，点了点头。

　　“还有一件事，我就直说了。”他微微坐直身体，手继续在身前搓着。
　　“你爸妈虽然留下的也不多，但是，”他顿了顿，“毕竟你爷你奶早些年身体就不好，当年也是你姑打工，把钱都寄回去供你爸读书……”
　　“咱家也不是什么富贵人家，钱也都不是大风刮来的。于情于理，这遗产都该给你姑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