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忘见南山

4、第 4 章 你其实是假

　　何安对自己姑姑一家有个大体了解，虽然早有预料，但如今还是被震惊到，“我姑她是这么告诉你的？”
　　李成没说话，何安心里也就清楚了。
　　他冷笑一声，“合着你俩是等事情都解决了回来要钱的。”
　　“你这孩子怎么说话呢？”
　　没想到平时看起来甚至有些木讷的何安会直接说出这番话来，被戳穿后李成面色有些不好看。

　　何安尽力压住情绪。
　　“我不知道何小莲当年给我爸多少钱，但是据我所知，她辍学是因为她自己读不下去书，被人骗到外面去做‘大生意’，往家里寄钱也仅仅是为了骗爷爷奶奶的积蓄拿来还债。”
　　“钱我们家早还过了，我表弟之前上学的钱不也是我家出的吗？”
　　他说话的尾音都在发抖。
　　“要算账？各种节日各种礼数我爸妈哪里差你们的了？当年你家装修的钱不也是我爸出的？现在人死了你们来落井下石？”

　　李成被小辈指着鼻子骂的有点没脸，他没想过这个他一直以来认为懦弱无能的怂包小孩一张嘴能怼的他哑口无言。现下眼看何安不好糊弄，心下一横，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站起来发狠道。
　　“十万块钱，我们就要十万块钱，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家那么有钱，买的了好房子好墓地。按我说的老实给钱！否则法院判决下来，钱一样会到我们手里！”
　　“你要是不给，别怪我让你有书念不成！”
　　对方油腻的嘴脸几乎贴到何安身上，何安简直无法理喻这个世界上有这样厚颜无耻，不讲道理之人，他长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随即意识到自己整个人又开始控制不住地发抖。

　　突然，肩上搭上一只手，宋屿安抚地拍了拍他，把他拽到身后，站在了李成面前。
　　“他还有三个月成年，如果他否定意愿强烈，居委会是不可能把监护权给你们的，”他语气平稳，“就算是你们耍手段和居委会私下解决，如果我们把时间一拖，成年后的财产自动继承，你们还是一分钱都拿不到。至于你说的法院判决，我不知道你从哪知道的这个名词，但我建议你了解一下遗产继承的流程，何安父母的钱跟你们家一毛钱关系都没有。”
　　“还有，别想着在他上学的时候动什么手脚。”宋屿身子往前倾了倾，在李成耳边威胁，“在尚青县想搞你，方法多的是。”

　　这话说的很有威慑力。
　　如果是其他十八九岁的男生跟李成说这些话，他大概只会嗤之以鼻。
　　但——
　　李成抬头看着面前的男生——不，其实无论从身形还是气场上来看，都应该称作男人了。
　　一股没来由的凉意从心底散发出来，仿佛在警告他，不要轻信对方说的任何一个字。

　　他一边心里感叹，没想到何安能结识到这种狠角色，一边只能硬着头皮耍无赖，“那也得给钱。”

　　何安脑子疼的要命，只想快速解决这件事。
　　“我们家刚买过房子，没什么钱，遗产民政局统计过，二十万和一套房子，房子死过人，不值钱。爆炸对邻居的损失还没协商赔偿，最多给你这个数。”
　　他伸手比了个五。
　　宋屿用制止的眼神示意他不要这么做，何安却依旧坚持。
　　“不管怎么说，何小莲的确给我爸提供过帮助，你们拿了钱，从此恩情怨情一笔勾销，桥归桥路归路，从此我与你们再也没有任何关系。”

　　看得出李成对这个数目不是很满意，但何安态度坚决。
　　“你要是不满意，就去起诉。”
　　李成自知理亏，哪敢真的起诉。他看着眼前跟他一样高的何安——他几乎认不出这是自己那个一说话就往大人身后躲的侄子了。
　　半晌，他讪讪一笑，“我记得之前你在大人面前都不敢说话的。”
　　“你自己都说了那是以前。”何安不接茬，“人都是会长大的。”
　　……
　　眼看软柿子变硬柿子了，李成只能作罢。
　　“好，五万，成交。”

　　“其实你连五万块钱都不用给他。”李成走后，宋屿有些不赞成道，何安没有自己生活过，根本对五万块钱可以负担什么没有概念。
　　“不想再跟他们磨叽了，”何安叹了口气，道：“毕竟是我爸的亲妹妹，亲情恩情缠在一起算不明白，我只是没想到他们竟然能这么……”
　　“这么落井下石。”
　　他虽然不喜欢何小莲一家，但是亲兄妹间，竟然能不体面成这样。
　　“习惯就好。”宋屿对此倒是没多大反应。
　　“你总要接受有些人只会关心自己的利益，亲情这种东西，真心的人才会在乎。”

　　何安躺在床上，刚刚经历过一场“亲情与人性上的双重打击”，让他不免得有些心力交瘁。
　　房间里静静的，墙上的挂钟滴答滴答，越走越快，仿佛连时间都不忍心停留在这种郁闷的状态。

　　“宋屿，”何安想到什么说什么，“你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啊？”
　　“什么？”
　　“就是，你其实是假的吧。”
　　何安嘿嘿一笑。
　　“第一次见你你就救了我。”
　　“几天前在我狼狈的要死的时候又突然出现，把我带回家里。”
　　“我崩溃跳河的时候，你大半夜也能突然出现在荒郊野岭，找到我，把我救起来。”
　　“你好像什么都会，好像无论我出现什么问题，你都有办法。”
　　“像超人一样。”
　　“你其实是我幻想出来，专门来拯救我的吧。”
　　……
　　等了半晌，旁边没有丝毫声响。
　　肯定是觉得我又蠢又矫情，何安在心里笑笑，想找个法子岔开话题。
　　“那个你最近……”

　　突然。
　　他的手被人握住了。
　　紧接着，宋屿把他的手按在一处宽阔紧实的地方。
　　扑通，扑通。
　　掌下传来温热清晰的波动。
　　一下接着一下，坚定而有力。
　　那是宋屿的心跳。
　　……
　　“现在还觉得我是假的吗？”

　　宋屿说完这句话，半天没等到回音。
　　何安别开脸没看他，整个人仿佛僵住一样，一动不动。
　　屋里安静得像是过了一个世纪。
　　难道是我误会他了？宋屿难得觉得有点尴尬。

　　几分钟后，终于。
　　压抑的抽泣逐渐释放，慢慢变成不加掩饰的放声大哭。
　　这是父母去世后何安第一次痛快地哭出来，压抑的情绪奔涌而出，排山倒海般把人吞没。

　　“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要上学…我们就不会搬去那里。”
　　“都怪我！”

　　宋屿抽了张纸，给他擦掉要流到嘴里的鼻涕。
　　“不是你的错，怎么会怪你呢。”
　　“意外谁也避免不了的。”

　　“你不懂，我明明闻到了。”
　　“我明明闻到了！”
　　何安的嗓子几乎喊劈了，他字字泣血，仿佛要把这段时间的痛苦和经受的委屈全盘托出。
　　“我没有家了！”
　　“我没有爸妈了！”
　　“我再也没有爸妈了！”
　　“都怪我！”
　　“为什么我活下来了？”
　　“为什么死得不是我？”
　　“我就该去死！”

　　哭声愈演愈烈，十几分钟过去，何安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整个人几乎控制不住地抽动。
　　宋屿半抱着扶他坐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用手轻拍他的后背，帮他倒气。
　　“不怪你。没有人会怪你，你爸爸妈妈只有看到你活的幸福，他们才会高兴的。”

　　何安迷迷糊糊中听见这一句，颤抖中伸出手，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一样抓住宋屿，“真的吗？”
　　“真的。”宋屿把他额前汗湿的头发拨开，又伸手摘下他的黑框眼镜，“我保证。”
　　“爸爸妈妈在天上看着你呢，看到你这样，两个人都要急得团团转了。不要让他们再担心了，对不对？”
　　哽咽声断断续续，何安在宋屿怀里，身体清瘦单薄，像只脆弱的玻璃蝴蝶，让人连抚摸都担心是破坏。

　　“不怕，我都懂，哭出来就好了。”
　　“哭出来就好了。”
　　……
　　到最后何安几乎是哭晕过去的，他蜷缩在床上，一只手死死攥着宋屿的裤腿。本来薄薄的眼皮和鼻子红肿得没法看，哭泣的余韵让他时不时哆嗦一下。
　　宋屿尝试着一根手指接一根手指地掰开他的手，但刚一松开手，何安瞬间就紧张起来，挣扎着要醒。等摸索着再次抓上他裤子才又安稳些。
　　几次下来，宋屿只能妥协，坐到何安身侧，从床头抽了张纸，蘸上水，勉强给他抹了把脸，盖好被子，又把灯熄灭。
　　脸上凉凉的，他伸手一摸。
　　不知何时，他也早已泪流满面。

　　屋内只有一盏床头的小灯，卖力地散发着暗黄的光。
　　宋屿看着何安从被子里露出来的小半张侧脸。
　　何安确实是个漂亮孩子，巴掌脸白净水嫩，五官又秀气。只不过平时在学校里，上半张脸被度数不低的大黑框眼镜挡的七七八八，尖尖的下巴又被校服领子包住，别人不注意的话，只能看到小半截流畅的轮廓。只有几次他趁着父母不在家偷溜出去玩的时候，才会为了好看，把眼镜换成隐形，让人能一眼注意到他一双黑琉璃般的眸子。

　　如今这张小脸哭得红红的，上面左一道右一道，满是干涸了的泪痕。
　　像只小花猫。宋屿想。
　　怎么这么巧，每次都能恰好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