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孩子》忘见南山

2、第 2 章 怎么死的不

　　咕咚。
　　身体进入水中的一刹那，是听不到声音的，伴随着耳膜被流水挤压，发出沉重的闷响，四肢被冰冷的河水浸没，逐渐变得僵硬且迟钝。外界的喧嚣逐渐模糊远去，何安用力蜷缩住身体，缓缓下沉。
　　恍然间，熟悉的责问再次在耳边响起。
　　“为什么你没死呢？”
　　“对啊，这世界上就剩你自己了，你还活着干什么？”
　　“怎么死的不是你呢？”
　　语言化身成世间最尖锐的长枪，轻而易举地刺破一切虚假的表象，打碎世人粉饰的太平。

　　对不起。
　　让一切就这么结束吧。他想。
　　一切的不甘，一切的悔恨，都将沉入这奔腾万年的河底，被世界遗忘。
　　身体达到极限，一股股气泡从鼻腔中涌出，双手不自主地向周围胡乱挥动。
　　濒死之际，人类求生的本能压过一切念头。
　　但他已经很虚弱了，几天没有吃饭，他甚至连走到这里都耗费了极大力气。
　　周围是无际的河水，手掌的紧握与摸索都是无济于事，冰冷的躯体不断下沉。

　　真的要结束了吗？

　　……
　　猛然间一股巨力从手臂上传来，他的躯体开始被拉扯向上。
　　恍惚中他想，这莫非是黑白无常来接人的方式？
　　下一秒。
　　呼啦。
　　何安被拽出了水面。
　　这鸟不拉屎的地儿，竟然也能被发现，何安不无遗憾地想。
　　他很难有第二次勇气了。

　　他躺在河滩上，胸腔不受控制地剧烈起伏，喉咙涌出带血气的水沫，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渴求重获的氧气。
　　求死不得的懊恼和劫后余生的喜悦同时冲击着他，剧烈的情绪震的人全身发麻。
　　感官逐渐恢复运作，耳边传来另一个人沉闷的呼吸声。
　　是谁？
　　他偏过头，没等眼睛在黑夜中对上焦，啪，脸颊一痛，对方一个耳光甩来。
　　“清醒了没？”
　　此话一出，黑暗中何安的瞳孔瑟缩了一下。
　　他听出了这个人是谁。
　　蓦然地，何安鼻腔一酸，眼泪猛地往上涌，又被他死命遏制在眼眶。

　　……
　　宋屿等了半晌，见何安还在低着头装鹌鹑。
　　天知道他这一路找来有多害怕，当他在天桥上看到河里浮起的白色布料时，一种名为恐惧的战栗几乎渗透进五脏六腑。现在看到何安这副样子，他一股邪火压在天灵盖，想发发不出来。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抓住何安的后领，拎猫崽子一样把他往回拖。

　　怎么瘦得这么不成样子。
　　少年人长个子，身体抽条，本来就瘦，这些日子折腾的没吃过几口饭，整个人更是薄得像一片纸。
　　毛巾往下滑，肋骨在手下形成沟壑，宋屿的手劲无意中轻了又轻。
　　“手伸出来。”一双手颤颤举起在他面前。
　　“脚抬起来。” 一只脚犹豫着出现在他手心。
　　“去躺着。”宋屿下了最后的命令。
　　鹌鹑这次响应得很迅速，宋屿比较满意。

　　何安爬上床，明明他只离开了这张床短短几个小时，如今再次躺下来，竟有种野生动物回到熟悉领地的安心。
　　门外是宋屿倒水和洗毛巾的声音，何安往床里挪了挪。
　　他已经很久没睡过一个囫囵觉了，只要一闭上眼睛，幽怨的指责就会响彻脑海。
　　“你明明闻到了，为什么不说？”
　　“是啊，你为什么不告诉我们？”

　　对不起，我没有，我不知道那是什么。
　　求求你们。
　　我真的不知道。
　　……
　　发黄的灯泡闪了一下，又重重熄灭。
　　身边一凉，黑暗中宋屿掀开被子躺了过来。
　　何安悄悄支棱起耳朵，有些忐忑地听着他的动静。
　　好在一直到身旁的呼吸已经变得平稳而舒缓，宋屿都没问什么。
　　何安僵直的脊背渐渐放松下来，心跳一点点回落。小床不大，一边是冰冷的墙壁，一边是不断散发热源的身体。他不受控制地往宋屿身边靠了靠，偷来些温暖的热量。
　　精力耗尽，还没来得及思考宋屿是怎么找到他的，何安就陷入了沉睡。

　　“今天降温，快去把秋裤穿上！”敞开的卧室门被砰砰敲了两声，杨玫一边往厨房走，一边回头对何安喊。
　　何安在床上翻了个身，平复着被惊吓得剧烈跳动的心跳——哪怕这么多年一直被这么叫起床，心脏还是适应不了。
　　高中生没有睡够的觉，何安揉了揉眼睛，勉强从床上支起身子。

　　杨玫在厨房，何文海一早就出去遛弯了。
　　他猛跳几下套上校裤，趁没人注意眯起眼睛往书柜后面瞄了一眼，白色的侧页弯曲卷边，那本上个月他偷偷网购的cK男士内裤杂志还原封不动地待在那里。
　　厨房里抽油烟机噪音很大，杨玫继续喊，“我饭都做好了你还没收拾好？让你穿秋裤你听到没有？做事磨磨唧唧，跟你那死爹一个德行！”
　　“唔，来啦！”何安在厕所里扯着脖子回了一句，也不管杨玫能不能听到，吐掉牙膏沫，湿手在空中甩了两下，冲到餐桌旁边坐好。

　　“高三了你给我认真一点！一天脑子里不知道想什么！”
　　何安悄悄用手盖住点碗边，防止杨玫的唾沫星子跳进豆浆里。
　　耳边絮絮叨叨的教育不断，他一句话在心里酝酿了好几天，终于一咬牙一闭眼，“妈，我想住宿。”
　　“什么？”

　　何文海刚从门外买报纸回来，就迎接到他老婆杨玫一场史无前例地爆发。
　　“姓何的你听听！你儿子刚才说什么？他说他要住宿！我们一家子花那么多钱辛辛苦苦搬来这里是为了让他住宿舍的？你以为你在什么大城市呢，还住宿舍。你们学校住宿舍的都是实在没地方住的农村孩子！为了伺候你，我鼻子都这样了！”
　　杨玫指着自己裹着厚厚纱布的鼻梁骨——前段时间买菜回头跟人吵架没注意撞到电线杆子上骨裂了，“我们哪里对不起你，你要搬出去住？”

　　尖尖的声音划着人耳膜疼，何安迅速咽下最后一口豆浆，说了声再见，抄起书包往出冲。
　　路过厨房，他突然隐约闻到一股味道，很难闻，像是腐烂的食物的味道。
　　肯定是何文海前几天在超市买的打折鸡蛋，他想，反正他俩现在都闻不到味，在家臭着吧。

　　何安一步两个台阶地往楼下冲。
　　楼下住的王姨出门倒垃圾，跟他打了个照面。
　　“小安，上学去啊！”
　　他扯起嘴角，笑着冲对方挥了挥手。
　　“这孩子，这么大见着人还这么害羞！”

　　何安站在门口，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回去！他冲自己大喊。”
　　快回去救人！
　　来不及了！
　　煤气泄漏了！
　　他急得拦在楼梯口，但那个正在下楼的自己没有受到一丁点儿的阻碍。
　　嘶啦。
　　隐约中有什么东西点燃了。
　　下一秒，伴随着轰的一声巨响，他的瞳孔急剧放大，眼中倒映着直冲天际的火光，气浪裹挟着烟尘和碎片四散飞溅。
　　“不要！”

　　何安猛地睁开眼。
　　刺耳的电话铃在耳边响个不停，手机在床头疯狂震动。
　　后背已经被冷汗浸湿，他整个人像刚从水里捞出来，阳光透过窗户，试图暖化这躯控制不住颤抖的身体。
　　这些日子以来，相似的噩梦如影随形地笼罩着他，避免不了，甩脱不掉。
　　何安躺在床上缓了一会儿，摸索着接起电话。
　　“喂，你好？”

　　院子里小灰灰依旧蹦跳着啄小米，吃高兴了就吱吱两声庆祝。看见何安走进，抬起黑溜溜的眼睛看了他半晌，像是在确定这个昨天半夜偷偷溜走的人类已经没事了，又歪歪扭扭蹦走了。
　　四周静悄悄的，宋屿还没回来，何安看了眼时间，决定先去车站。
　　走到院门口，何安刚要伸手，门就先一步被人打开了。
　　宋屿拎着两兜子菜市场刚买的青菜站在门外，看见何安准备出门的架势，脸色猛地阴沉下来。
　　何安多年来在家看杨玫眼色行事的直觉救了他一命，他迅速表示，“今天我姑和姑父来，我要去车站接她们。”
　　宋屿眯起眼睛，狐疑道：“你亲姑？”
　　“嗯。”何安点头如捣蒜。
　　不怪他怀疑，在何文海和杨玫去世的第十二天，何文海的姐姐姐夫终于放下手边繁忙的事情，赶回来了。

　　尚青站。
　　每年夏天工人都会重新粉刷一遍这三个字，鲜红的雕塑字挂在老旧的车站楼上，醒目又诡异。新一辆火车到站，人群蜂拥而上，接站的揽客的涌作一团。
　　何安伸长脖子远望，终于在人群中找到一对大包小裹的夫妻。女人身穿灰色短裙套装，头上斜戴着编织草帽，男人身上是过大的不合身的西装，走起路来显得臃肿而滑稽。
　　“哎哟我可怜的娃！”
　　甫一见面，何小莲两步上前，抱住何安，哭得撕心裂肺。
　　“我这娃娃以后可怎么办呐！”
　　周围不断有隐秘的打量的目光，何安一偏头，正好撞上一个八九岁小孩好奇的眼神。
　　何安悄悄别过脸，脊背努力往后绷直。

　　眼前突然被一片黑色挡住，是宋屿的黑色短袖。
　　不知道什么时候，他已经悄悄挪到他身前了。
　　何安抬头，看见宋屿被浓密睫毛挡住的半双黑眼睛。霎时间，他以为会在这双眼睛中看到同情，或者怜悯。但出奇的，什么情绪都没有，仿佛就是一个人在发呆，一不小心站到他旁边，一不小心与他四目相对，仅此而已。
　　对视片刻，宋屿微微别开头，躲开他的视线。

　　何安看着他侧过去的小半张侧脸，一股温暖的安定感悄然蔓延过心底，烤的人心肝脾肺肾，从内而外散发出暖呼呼的热量。
　　“姑，”他后退两步，挣脱何小莲的怀抱，“别哭了，先去墓地看看他们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