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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 1 章 好狼狈,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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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狼狈,像条丧家的狗。
伴随着脊骨与床架撞击传来的钝痛,何安如是想。
吱嘎一声,门开了,宋屿端着一盆热水进来。
“衣服脱了。”
他开口,语气冷得能在空气中结起冰碴。
宋屿本来长得就不算和蔼,现在严肃起来更是沾点凶。他眉骨高,单眼皮又显凶,屋内昏黄的灯光一照,双眼挡在眉骨的阴影里,嘴角绷得直直的,一句话都不肯多说。
何安其实是有点怕他的,特别是现在对方明显生气的情况下。见他站在那儿没有挪动的意思,犹豫片刻,磨磨蹭蹭地脱掉短袖和裤子,湿淋淋的一坨扔在脚边。
宋屿不跟他废话,上手利落地把内裤扒掉。
“!”
“老实点。”
水温有点烫,宋屿手劲儿也不轻,热毛巾贴在身上,擦过的部位,白净的皮肤变得一片红。
他徒劳地试图用手挡住身前,想护住点脆弱的部位,又被宋屿无情地拨开。
“……”
这其实是很羞耻的,赤裸地站在一个不算熟悉的同龄同性的面前——尤其是一个他曾经有过一丝暧昧遐想的对象。
更何况此刻他的身体称不上美观。
被河水浸湿的衣物在地上洇湿出一小摊水渍,像刚刚没流干净的眼泪。
何安垂着头,他能想象到自己现在的样子。
后颈突起出嶙峋的颈骨,身体仿佛只由206块骨头和一层皮组成。头发湿哒哒往下滴水,整个人颓废得像前阵子大雨天幸福街上不知道哪里跑来的流浪狗。
这些日子以来近乎麻木的神经终于被一点点牵动,一种从未有过的,不知名的苦涩的情绪从心底疯狂蔓延开来,攥得他心脏生疼。
十天前。尚青县殡仪馆。
宋屿从陈奶奶的灵堂出来,对方是奶奶的多年好友,在奶奶去世后也很照顾他。老人家身体一直很健朗,几天前出门遛弯没注意台阶,本来以为是普通的外伤,送到医院后情况却每况愈下,在ICU住了几天也终是无力回天。
这种突然离世家属很难接受,灵堂内子女孙媳乱作一团。
一卷秋风扫来,卷起地上散落的枯叶,吹散身后隐约的哭声。宋屿叹了口气,也不免心生出物是人非,逢秋悲寂的感慨。
他拐过一个墙角,一抬头,不由得愣住。
不同于其他屋子里奔丧哭嚎连成一片,面前的灵堂很安静,安静的让他以为这是间没有租出去的空屋子。
但并不是,灵堂中央,孤零零地跪着一个人。
这个人他认识。
宋屿自诩不是什么古道心肠之人,但鬼使神差地,他迈步往那里走去。
他走至那人身后,无声地看着他薄薄的衬衫下瘦削突起的脊背。
对方迟钝地感受到来人,回头望向他。
这是个自上而下的视角,宋屿能清晰的看到对方微微抬起的尖下巴和面无血色的脸颊。眼前的画面与记忆中的场景渐渐重叠,片刻后,宋屿决定对自己妥协。
“需要帮忙吗?”
面前的人张了张口,还没吐出一个完整的字,就大头朝下,猛地栽了下去。
好渴。
想喝水。
冰凉的液体进入嘴唇,唤醒了干涸已久的细胞。
何安在历时十八小时的睡眠后,终于睁开了眼。
“你再不醒,我就又要叫医生了。”身旁传来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
何安眯了眯眼睛,认出对方,“是你。”
宋屿从小板凳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脊椎骨发出一连串让人牙酸的动静。
“对,是我。”
他继续说,“何安,你是我见过睡觉最能折腾人的小孩。”
这十八个小时里,何安除了前几个小时能平稳地睡觉,剩下的时间里,只要有一点动静,都会挣扎着要醒。
可怜宋屿,走起路来恨不得像猫一样踮起脚尖,上厕所不敢使劲按冲水键,洗手不敢放大水流。时不时还要完成在不弄醒对方的前提下喂水和盖被等艰巨任务。
如今何安醒来,他倒是困得恨不得接替对方,完成这个十八小时睡眠的接力赛。
何安撑着胳膊从床上坐起来,对周围的环境扫视一圈。
这实在是个不太大的屋子,二十平,客厅就是卧室,家具只有一张一米二的铁床和一张木制折叠桌。门口立着杆衣架,从上到下挂满了主人春夏秋冬所有的衣服。
墙上贴着几张海报,已经泛黄卷边,上世纪的美人涂着大红的胭脂,日复一日冲着空荡的房子微笑。
何安显然不懂房间的主人此刻心里在吐槽什么,吞了下口水,嘶哑着开口,“谢谢你。”
他突然想到什么,脸色白了一个度,“不好意思,我要先回……”
“长明灯添过油了,蜡烛也换过了。”宋屿仿佛洞悉了他一切的想法。
何安有些惊讶于他的敏锐,但还是继续说道,“可是…他们说前七天不能离人。”
宋屿无情拆穿,“你不是已经离开了?”
何安还有些犹豫,对方又开口道,“反正已经这样了,而且你一天多没吃饭了。”
“还是你认为你足够幸运到下次晕倒在那里时还能碰到一个像我这样的好心人?”
眼见何安被说服,宋屿也不再讲话,单手把桌子挪到床边,又从院子里拿进来两个外卖盒。
“先吃饭。”
宋屿打开饭盒,里面是还热着的回锅肉和清炒菜心。
分子扩散到空气中,何安闻到菜香,才后知后觉出饿来。
宋屿并肩坐到他旁边,拆开筷子开始吃饭。
何安其实不爱吃肥肉,但一整天没进食,眼前的食物似乎格外诱人。几口下去,他开始几乎没什么吃相地往口中送菜。
直到最后一口饭吃完,何安终于意识到什么,抬头向身旁看去。
宋屿不知何时已经吃完饭,正低着头在一旁看手机,感受到目光后抬头与他对视。
何安踌躇半晌,问,“你…还记得我吗?”
从宋屿的眼神中,他已经意识到他刚才问了个惊天的蠢问题。
“我刚才喊过你的名字,何安。”他顿了顿,“还有,我还没善良到随随便便把一个不认识的人领回家。”
何安被噎得没话说,周围陷入一片沉默。
片刻后,两人同时开口:
“我先走了,谢谢你。”
“你……节哀顺变。”
……
这话这两天不知道听了多少遍,如今听起来竟然没什么感觉。
何安笑了笑,权当回应了。
他走进院子,这一片是城郊县里还没规划的区域,低矮的平房连成一片,家家户户的院墙都是用土砖垒起来的。院子角落用砖块搭了个灶台,旁边堆放着几摞柴火。
不远处地上有只灰棕色的小麻雀,也不怕人,见他过来也不躲,还是一蹦一跳地啄着虫子。
几分钟后。
通向火葬场的土路上。
宋屿步子大,何安几次暗暗加快脚步,还是比他慢一点。
“其实,你不用跟着我的。”何安向旁边瞟了一眼,宋屿脸绷得像尊雕塑,“我不会再…”
“我知道,”宋屿打断他的话,“我只是作为朋友,祭奠而已。”
何安干巴巴地哦了一声。
“那谢谢你。”
两个人再次陷入寂静,空气中只有两个人稍显杂乱的脚步声。
到了灵堂,何安重新跪回垫子上。
宋屿给逝者鞠了躬,问他。
“预约火化了吗?”
“没。”
“身份证和死亡证明给我。”
“…哦。”
宋屿在旁边进进出出,何安四处看了看。
供桌边侧放的花圈被摆正,供果变成单数,即将烧尽的蜡烛换上新的,三支香火上一缕青烟,顺着供桌扶摇直上。
昨天夜里宋屿又独自回来,把这一切都打理的井井有条。
夕阳把白布染的发黄,晃得人睁不开眼。
隔壁有新去世的老人,孝子贤孙齐聚一堂,呼天抢地争先恐后。来往宾客络绎不绝,嚎啕的哭声简直闻者落泪听者伤心。
相比之下,这间灵堂里的一切都是那么空泛而寂寞。
何安悄悄往旁边瞥了一眼,宋屿应该是忙完了,正坐靠在墙边刷手机,对周遭的一切置若罔闻。他仔细描摹了一阵对方的侧脸,锋利挺拔,跟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何安抬头看着照片里朝夕相处近十八年的两人,杨玫和何文海正对着虚空微笑。
何安心里突然产生疑问。
我很没有孝心吗?
“别跪了。”宋屿好像有读心术,这个念头还没有发酵就被他打断,“你家就你一个,你还能在这跪七天七夜?”
“可是……”
宋屿背着光,何安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仪式都是给活人看的。”
“可……”
他语气淡淡,“你爸妈也不会怨你的。”
何安沉默片刻,起身坐在他旁边,抱着发紫的膝盖,“宋屿。”
“嗯?”
“为什么我不伤心啊?”他问。
“也不是不伤心,就是……失去亲人的人不该是我这样的,你懂吗?”
他抬着一张没什么血色的巴掌脸,眉头微蹙,用一双写满了纠结和懵懂的黑眼睛看着宋屿。
宋屿从兜里掏出瓶红药水,用棉签蘸了蘸,往他腿上涂,闻言顿了顿,“过几天你就知道了。”
药水凉凉的,涂在膝盖上有点痒,何安往旁边躲了一点,又被宋屿一只手按住腿掰回来。
他有点不自在,“其实就是看着吓人,不疼。”
见宋屿没理他,他又问,“你咋一直帮我啊?”
宋屿瞟了他一眼,“因为你傻。”
风穿过灵堂,莫名地惊起何安一身寒毛,他敏锐地看了眼灵台上的两张照片。
意识到自己刚才在想些什么,他有些懊恼,对着照片抿起嘴小小声说,“抱歉哦。”
接下来几天,何安白天在灵堂里待着,天一黑,他就出发回宋屿家。
他不敢一个人在房间里入睡,心里又总惦记父母的灵堂没有人,会不会有什么不好的影响。
最后宋屿想了个办法,他晚上陪何安吃完饭,就随便在屋子里干点什么,刷手机或者只是躺在床上,等着何安睡着。
等何安迷迷糊糊睡着了,他再一个人去灵堂里凑合半宿。
何安觉得自己这样非常麻烦宋屿,但每当他想表达感谢的时候,几次三番,都会被宋屿以岔开话题或者别的什么方式打断。
何安明白他这是不想给自己压力,只好默默把所有的感谢记住。
今天是何文海和杨玫过世的第七天。
两人一早来到殡仪馆,坐在大厅的长椅上。
上方的显示屏出现了熟悉的名字,何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红色的字刺的眼睛生疼,他却瞪着眼睛拼命看,似乎想通过这种方式把这两个名字最后一次刻在心底。
啪嗒,啪嗒。
有什么在往下滴。
眼前伸过来一张纸,何安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在哭。
两个小时后,工作人员出来,手里捧着两个盒子。
何安一手一个接过来,这盒子比想象中大得多,也沉得多。
你俩还挺沉的,何安在心里小声说,我快抱不动啦。
宋屿带何安来到公墓,提前挑好的位置已经处理过了,地上有个小小的土坑,何安把盒子并排放进去,仔细地擦了擦上面的灰尘。
尘土落下,掩盖住一切。
没人看到这一幕会没有感慨,所有奇幻或平淡,精彩或普通的生命,在最后都会变成这方小小的盒子,被土壤掩埋,在亿万年后连最后一点痕迹也彻底消失于尘世。
细密的秋雨毫无征兆地落下,打湿了墓土,也打湿了何安的背脊。
何安跪在墓前,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三天后。
如果说几天前何安还在因为自己有些冷漠的反应而困惑,那么如今任谁来看都能发现,何安越来越不对劲儿了。
最开始,他只是反应慢,宋屿说点什么,都要反复喊他几遍名字才能得到回应。
现在,他一个人在床上一坐就是一整天,仿佛外界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宋屿说什么他都不予理会,饭喂到嘴里甚至不会嚼。
宋屿试了所有办法,终于在连哄带骗中,让何安喝下了半瓶奶昔。
看着双目涣散的何安,宋屿深深叹了口气。
这天终于还是来了。
何安在屋子里发呆,宋屿就搬了个小板凳坐在院子里,看日出,看日落,看云彩被风吹几个大洞。
屋内外都静悄悄的,没有人说话。小灰灰跳到宋屿脚背上,吱吱地想要抚摸。
小灰灰是宋屿养的小麻雀,之前在院子里被猫扑咬,翅膀折断一只,脚也瘸了一条。宋屿当时看它可怜,随手包扎了一下,本想着生死有命,谁料它竟然奇迹般顽强地活下来了。每天在院子里蹦蹦跳跳地啄洒在地上的小米。
宋屿用食指点了点小灰灰的头,问它,宝贝儿,咱爷俩现在咋办啊。
何安晚上也不睡觉,睁着双熬红了的眼睛,呆坐在床脚。
宋屿把他拽过来,小心地放倒在床上,又用被子把他裹紧。“乖,睡觉,你熬我跟熬鹰一样了。”
何安还是没什么反应,宋屿用手掌虚虚地盖在他的眼睛上,直到感受到他的睫毛划过掌心,闭上眼睛不动了。
他松开手,何安已经进入绵长的呼吸,显然睡着了。
夜半,一阵过堂风吹过。
“阿嚏!”宋屿被冻醒,迷糊地拽过来被子。
懵了两分钟,他猛地睁开眼,从床上弹起来。
身旁的位置已经冰凉,何安不知所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