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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新生活 何沐秋出院 ...

  •   何沐秋出院的那天,渌修远请了假来接他。

      何沐秋换下了病号服,穿着一件灰色的棉布衬衫。

      渌修远发现他瘦了很多,本来就不长肉的身子在这次病后更显空荡,衬衫的肩线垮下去一截,渌修远看在眼里,心里不太舒服。

      “先去买两件衣服。”渌修远说。

      “不用——”

      “我说了算。”渌修远接过他手里的包,另一只手虚扶着他的后腰,“你现在归我管。”

      何沐秋心想,这个人还是老样子,说什么都跟下命令似的。

      但他没有反驳,安安分分地跟着渌修远走出了医院大门。

      渌修远请了半天假回龙潭村,帮何沐秋收拾东西。

      何沐秋在龙潭小学的宿舍住了八年,东西却不多,除去那几摞书之外,真正算是家当的并没有几样。

      何沐秋把孩子们送他的那些纸条、画片、手折的纸青蛙一并收进一个铁盒子,盖上盖子,放进箱子,桌上那盆渌修远帮忙种的绿萝,他留给了刘姐。

      刘姐站在门口,眼圈红红的,何沐秋走过去抱了抱她。

      “刘姐,这八年辛苦你了。”

      “何老师你说什么呢。”刘姐使劲忍了,但还是没忍住哭出来了,“你最辛苦,你一个人教那么多课,身体还不争气……这下好了,去了市里,就好好养病。”

      “知道了。”何沐秋笑着说,又抱了抱老覃。

      老覃不太会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用力摇了摇,说:“何老师,保重。”

      渌修远的车停在榕树下,龙潭小学的学生列队站在校门口,大家一起说“何老师再见”,声音拖得长长的。

      何沐秋一个一个地摸了摸他们的头,什么也没说。

      临上车前,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旗杆。

      国旗被风吹起来了。

      渌修远发动了车子。

      出村的路现在好走了,再也不用像渌修远刚来时那样刮底盘,车里放着渌修远平时听的歌。

      何沐秋坐在副驾驶上,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

      来的时候他三十岁,走的时候三十八岁……八年的时间,就这么过去了。

      渌修远开着车,余光一直在看他,看了好几回,终于开口:“舍不得?”

      “舍不得。”何沐秋坦然地说,“不过没关系。”

      渌修远等他的下文。

      何沐秋转过头来看着他,笑了笑:“舍不得是真的,答应你也是真的。”

      渌修远腾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何沐秋的手,用力握了一下,然后松开,继续握方向盘。

      渌修远在市里的住处是个两室一厅的老房子,是市里的公租房,面积不大但位置不错,离他单位近,房子被他重新收拾过了,换了新的窗帘,买了新的被褥,冰箱里塞满了吃的。

      何沐秋进门的时候站在玄关打量了一圈。

      “鞋架在那边,拖鞋是新的,四十二码,你应该能穿。”渌修远把他的行李箱拎进来,弯腰把拖鞋放到他脚边,“先去沙发上坐着,我给你倒水吃药。”

      何沐秋换了鞋,走到沙发边坐下,沙发是布艺的,浅灰色的,坐上去软硬合适。

      渌修远端了水杯过来,把药片按早晚分好放在药盒盖上递给他。

      何沐秋吃了药,喝了水,靠在沙发上,看着渌修远在厨房里忙活。

      渌修远做菜的手艺一般,但架势很足,切菜的刀工比何沐秋差了不少,但态度比谁都认真。

      他煮了一锅粥,炒了两个菜,一个西红柿炒蛋,一个清炒小白菜,端上桌的时候有点不好意思。

      “将就吃,我做得不如你。”

      何沐秋坐到餐桌前,夹了一筷子西红柿炒蛋,嚼了嚼,说:“挺好吃的。”

      渌修远看着他,知道他是在夸,但还是有点心疼。

      何沐秋吃饭的样子太瘦了,吃得很慢,嚼得很细,像是一口一口地小心伺候着自己的胃。

      “以后我给你做。”渌修远说。

      “好。”何沐秋笑了笑。

      晚上,渌修远把何沐秋塞进主卧的床上,给他盖好被子。

      这房子的卧室朝南,白天能晒到太阳,比何沐秋在龙潭村那间潮乎乎的宿舍好太多,被褥是新换的,枕芯也是新的。

      何沐秋躺下来,看着天花板。

      这是在市里的第一个晚上,小区外面偶然传来一两声汽车喇叭,跟山里的虫鸣完全不一样。

      渌修远洗了澡进来,在他身边躺下,把灯关了。

      黑暗里,两个人并排躺着,中间隔了大概一个拳头的距离。

      渌修远伸手摸索了几下,握住了何沐秋的手。

      “这房子是公租房,先住着。等明年我攒够了首付就买房子,买个更大的。”渌修远说。

      何沐秋轻轻“嗯”了一声。

      “如果你以后想教书,我把市里的小学都跑一遍。不教也可以,在家歇着,闷了就去公园走走。”

      何沐秋又“嗯”了一声。

      渌修远偏过头去看他。

      城市的光夹杂着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何沐秋脸上,他闭着眼睛,嘴角微微弯着。

      “何老师,你是不是觉得我管太多?”

      何沐秋睁开眼睛,侧过头来看他。

      “没有,”他说,“我就是有点不习惯。”

      “不习惯什么?”

      何沐秋沉默了一会儿:“以前都是我照顾别人,现在轮到你照顾我了。”

      渌修远翻了个身,把他连人带被子裹进自己怀里,何沐秋被裹成了一个茧,只露出一张脸,渌修远低头抵着他的额头。

      “以后你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我来。”渌修远说。

      何沐秋在黑暗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笑了。

      “知道了,”他说,声音在两个人的呼吸之间悄然融成一片,“我们修远现在是一家之主了。”

      渌修远的心被这句话搅得一塌糊涂,他低头亲何沐秋的嘴唇。

      何沐秋被他亲着,闭上眼睛,感觉自己的身体在被窝里一点一点暖起来。

      后来何沐秋在三甲医院找了康复科的医生,系统地做了一个康复计划。渌修远每天督促他吃药、测血压,还买了个电子血压计放在床头,早晚各测一次。测完血压,渌修远就会拿个小本子记下来,本子上列着日期、高压、低压、心率,旁边还备注了今天吃了什么药、有没有不舒服、今天有没有惹何沐秋生气。

      何沐秋有一次翻到那个本子上有一条备注写着:“下午开会回来晚了,没来得及做饭,何老师自己煮了面,没放盐,难吃。下次不许再犯。”

      何沐秋看着那行字笑了很久,他问渌修远为什么不让他看这个本子,渌修远把本子收回去塞进抽屉里,说:“病历档案,家属保管。”

      “你是家属吗?”何沐秋问。

      渌修远看了他一眼:“你说呢?”

      何沐秋不说话了,低下头继续看他的书,耳朵尖微微泛红。

      日子就这么安顿下来了。

      何沐秋没有回学校教书,他听了渌修远的,暂时在家休养,养了大半年。

      这大半年里,他重新捡起文言文研究,偶尔写点东西,帮渌修远整理一些农业政策方面的资料。

      有时候渌修远加班到很晚回来,看见书房的灯还亮着,何沐秋戴着渌修远送的那副眼镜,伏在桌前看书写字,听见开门声就回头朝他笑一下。

      渌修远觉得,这就是他想要的日子。

      有一天傍晚,两个人吃了饭在楼下散步。

      小区里种着几棵桂花树,秋天开花的时候满院子都是香的。

      何沐秋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看着那棵桂花树出了神。

      “怎么了?”渌修远问。

      “没什么,就是想起龙潭村了。”何沐秋说,“后山那片松林,到秋天有松涛声,特别好听。”

      渌修远看着他,心里想了想,然后说:“等国庆放假,我带你回去一趟。”

      何沐秋转过头来看他,面色犹豫。

      “再说吧,不给你添麻烦。”

      “什么叫给我添麻烦?”渌修远皱起眉头,语气有点硬,“何沐秋,我现在跟你说话,你听好了,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不存在你给我添麻烦这个说法,记住了没有?”

      何沐秋被他说得一愣,然后笑了:“记住了。”

      “记住了就好。”渌修远满意地点了点头,拉着他继续往前走。

      桂花的香味跟在他们身后,散了一路。

      何沐秋有时候站在渌修远的身后看着他急匆匆地出门上班,会觉得自己做了一场很长的梦。

      梦里一个年轻人闯进龙潭村,雨里踩了一裤腿泥,他站在教室门口,说要让村里变个样。

      后来年轻人把村子收拾得井井有条,顺便把他的心也收拾走了。

      梦的后半段是他跟着这个年轻人离开了那个他住了八年的地方,来到这座全是陌生面孔的城市,每天吃年轻人做的饭,睡年轻人铺的床,在年轻人替他安排好的生活里,一点一点地养好身体。

      何沐秋知道自己这次真的被渌修远拿住了,从病房里那个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他就已经没有拒绝的余地了。

      不是怕渌修远哭,是怕那个会为他哭的人最后只剩下一个人。

      市里离龙潭村也就是几个小时车程,渌修远说自己攒了调休,国庆长假连着几天能带何沐秋回去。

      两人在一个清早开了车出发,何沐秋坐在副驾驶上,路上比上次出院时话要多一些,不时指着路边的山头说这里以前是什么样。

      到了村口,老榕树还在,村里的水泥路面又多了两条晒着的苞谷,几个老人坐在树下乘凉,远远看见渌修远的车牌就挥手喊“渌支书”。

      老黄也从村委会迎出来,跟渌修远握了手,又拉着何沐秋上上下下看了半天,嘴里叨叨着“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学校里正上着上午最后一节课,刘姐眼尖,隔着操场就看到了何沐秋,小跑着迎过来,在老覃身边喊着“何老师”。两人都没敢太大声,怕打扰学生上课。

      何沐秋隔着窗户往教室里看了一眼,他的小师妹,他当时联系的那个支教大学生正在讲台上教数学。座位上现在已经有了二十几个学生,不再是当初四颗小脑袋排成两排的模样。

      何沐秋站在窗外看了很久,渌修远站在他身后,没催。

      下课后,小师妹跑出来跟他们打招呼,孩子们涌出来围着何沐秋叫“何老师”,有些是熟面孔,已经长高了一大截,有些是新来的,怯生生地藏在后面。

      何沐秋蹲下来跟孩子们说话,一个一个叫出他们的名字,问他们的功课,问家里的情况。

      渌修远站在旁边看着,看见何沐秋笑得很开心,眼睛亮亮的。

      下午,两人上了后山。

      松林还在,地上的松针铺得更厚了。

      渌修远走在前面,何沐秋跟在他后面,爬得很慢,渌修远走几步就停下来等他,最后干脆把他背了起来。

      “你现在还背得动我。”何沐秋趴在他背上说。

      “你才多重。”渌修远说,“再养几年肉,一样背得动。”

      到了那块老地方,渌修远把外套铺在地上,让何沐秋坐下来,松涛声一阵一阵的,跟以前一模一样。

      何沐秋坐了一会儿,忽然开口了。

      “修远,我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问。”

      “你当初去龙潭村,是奔着政绩去的,那时候你觉得,什么是成功?”

      渌修远想了想。

      “干出成绩,往上升,走得更远。”

      “那现在呢?”

      渌修远看着他。

      松林里的光斑落在何沐秋脸上,他比刚出院时胖了一点,脸上有了些血色,看上去精神多了。他的眼睛还是那种安静而温柔的眼睛,看着渌修远的时候,里面有一种无条件的坦荡和好。

      渌修远忽然发现,这个人好像从来都是这样,无条件地对他好,从第一天那碗杂粮粥开始,到后来每一件小事,何沐秋一直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对他好。

      “现在,”渌修远说,“成功就是周末回家能看见你,血压一百,没惹你生气。”他伸手把何沐秋被风吹乱的头发拨到一边,“以前的成功是给别人看的,现在的成功是我自己的。”

      何沐秋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靠过来,把头歪在他肩膀上。

      “修远。”

      “嗯?”

      “谢谢你。”何沐秋说。

      渌修远低头看他。

      这个人又说谢谢,跟以前一模一样。

      “谢什么?”

      何沐秋想了想,说:“谢谢你那天在ICU外面没走。”

      渌修远没说话,伸手揽住了何沐秋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山风从松林间穿过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远处的龙潭村安静地卧在山谷里,炊烟正在升起来。那间小学的旗杆上国旗还在飘着,后面的山,山上的松林,松林里的两个人——一切都跟以前一样,又什么都不一样了。

      渌修远低下头,在何沐秋的发顶上亲了一下。

      “何老师。”

      “嗯?”

      “下次回村,不用请假。我调休,陪你来。”

      何沐秋笑了,在他怀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闭上了眼睛。

      “好。”他说。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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