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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脑溢血 渌修远接到 ...
渌修远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开会。
市农业农村局的会议室里,面前摊着一份关于全市柑橘产业扶贫的汇报材料。
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三下,他没接。
又震了三下,他还是没接。
第三次震动的时候,他心里忽然莫名其妙地慌了一下,低头掏出手机,看见屏幕上的来电显示龙潭小学刘姐。
刘姐从来不给他打电话。
渌修远跟主持会议的副局长打了个招呼,起身走出会议室。
他接起电话,还没开口,那边刘姐的声音就炸了过来,带着哭腔。
“渌支书!何老师出事了!他早上在教室晕倒了,送到县医院,县医院说脑溢血,又转到市人民医院了!我联系不上他家里人,他手机里紧急联系人写的是你——”
渌修远站在原地,脑子里有东西断了。
“刘姐,你说清楚,什么脑溢血?”
“脑溢血!就是脑子里血管爆了!医生说出血量有点大,要马上手术——”
“我知道了。”渌修远说,“我马上到。”
他挂了电话,推开会议室的门,走到副局长面前,低声说了一句“家里有急事”,然后拿起桌上的材料和公文包,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从农业农村局到市人民医院,正常开车要四十分钟,渌修远只用了二十五分钟。
一路上他闯了两个红灯,有一次差点跟一辆出租车剐蹭,对方摇下车窗骂他,他眼睛都没转一下,一脚油门就窜出去了。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有点抖。
到医院之后,渌修远把车往急诊门口一停,熄了火就往里面跑。
急诊大厅里全是人,他挤过人群冲到护士站。
“何沐秋,今天上午送来的,脑溢血,在哪儿?”
护士查了一下电脑:“何沐秋,三十八岁,急性脑溢血,两点十分进的手术室,现在还在手术中,六楼神经外科手术室。”
渌修远转身就往电梯间跑,但电梯太慢,他就直接从楼梯间跑上了六楼。
二十八岁的身体就是好,一口气跑六层楼气都不带喘的,但他的心脏跳得太快了,快得让他都有点不舒服了。
手术室门口的红灯亮着,走廊里有几个人在等。
渌修远一眼扫过去,看见刘姐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老覃站在窗户边,还有两个他不认识的人。
刘姐看见他来了,噌地站起来,眼睛还红着。
“渌支书——”
“怎么样了?”渌修远打断她。
“还在做手术,进去的时候医生说出血量不小,但是位置不算最坏的,具体要看手术效果。”
刘姐说着说着又要哭。
渌修远点了点头,说:“我进去了。”然后转身就走。
他在医生办公室找到了主治医生,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
渌修远自我介绍说是病人的表弟,医生翻着病历,用职业化的语速跟他交代病情。
“急性脑出血,出血部位在基底节区,出血量大概三十毫升。现在做的是微创穿刺引流术,就是把淤血引流出来,降低颅内压。这个手术相对成熟,风险不算太高,但毕竟是在脑子上动刀,谁也不敢说百分之百。”
“基底节区是什么意思?会不会影响大脑?”
“基底节区在脑组织深部,跟运动功能关系比较密切,离语言中枢也近。但从目前的影像来看,血肿对脑组织的压迫还没有造成不可逆的损伤,只要手术顺利,清干净淤血,术后恢复好的话,对大脑功能影响不大。”
医生看了他一眼:“病人是你表兄?”
“表兄。”渌修远面不改色地说,“他身体一直不太好,这次怎么会忽然——”
“高血压引起的。他之前就有高血压吧?平时吃降压药吗?”
渌修远愣了一下。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何沐秋常年吃药,吃好几种药,但是吃什么药、为什么吃,何沐秋从来没有仔细跟他说过。每次问,都是“老毛病,没事”五个字就给他打发了。
“他心脏也不好。”渌修远说,“吃的药有好几种,但是具体是什么药我不清楚。”
医生皱了下眉,翻了翻病历。
“入院的时候血压二百一,高压二百一。这个血压值,随时都可能出事,他平时管没管过自己的血压?”
渌修远没说话。
他忽然想起何沐秋那些满满当当的药盒子,他以前以为是治心脏的药,现在才知道里面大概也有降压药。
何沐秋每次都当着他的面把药吃了,面不改色,一副轻描淡写的样子。
他在龙潭村的时候,有一次发现何沐秋偷偷把降压药藏在了冰箱最里面,问他为什么藏,何沐秋说:“免得你以为我多病,担心。”
他当时没多想,现在他想起来,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东西狠狠地剜了一下。
“医生,手术大概还要多久?”
“顺利的话,再一个多小时。”
“好,麻烦您了。”渌修远说,“不管用什么药,什么方案,都按最好的来,钱的事不用担心。”
医生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渌修远从医生办公室出来,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了下来。
二十八岁的渌修远,从小到大,考试考第一,考公断层上岸,下乡跟地痞对着干眼都不眨,他这辈子没怕过什么。
但他现在怕了,怕得他蹲在医院的走廊里,感觉地板在自己的脚底下塌成了一片虚空。
他怕何沐秋醒不过来。
他怕何沐秋醒过来了但脑子受了影响,不能再当老师,不能再读书,甚至不能再认出他来。
他怕这个世界上唯一一个让他觉得值得的人,就这么没了。
渌修远把脸埋进手心里,用力地搓了两把,站起来,往手术室门口走去。
手术做了将近两个小时。
红灯灭掉的时候,渌修远第一个站了起来。
手术室的门打开,何沐秋被推了出来,头上包着纱布,脸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干得起皮,眼睛闭着,整个人陷在推车里,看上去比平时更瘦更小。
主治医生摘下口罩,说:“手术顺利,血肿引流干净了。送到ICU观察,二十四小时内如果没有什么意外,就可以转到普通病房。”
渌修远点了点头。
他跟着推车一直走到ICU门口,护士把他拦在外面,说家属不能进去。
他站在ICU的门外,隔着那扇大玻璃窗往里看,看见护士把何沐秋挪到病床上,接上各种监护仪器,输液管、心电监护、氧饱和度夹子,乱七八糟的管线把何沐秋缠成了一个脆弱的茧。
何沐秋依然闭着眼睛,一动不动。
渌修远站在外面,手贴在玻璃上,站了很久很久。
刘姐走过来,轻声说:“渌支书,你还没吃饭吧?我去给你买点。”
“不用,谢谢刘姐。”渌修远说,眼睛没离开玻璃窗,“你跟老覃先回去歇着吧,这边有我,村里学校那边还得有人看着,孩子们不能没人管。”
刘姐红了眼眶,点了头,跟老覃一起走了。
渌修远一个人在ICU外面坐了一整夜。
ICU的走廊里灯光惨白,空气里都是消毒水的气味。
渌修远坐在靠墙的塑料椅上,偶尔站起来走到玻璃窗前看一眼,然后又回来坐下。他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儿,但闭不上两分钟就又睁开了。
他脑子里不停地回放这两年多的所有事情。
他想起第一次见到何沐秋的那天,下雨天,教室门口,何沐秋转过身来朝他笑了一下。
他想起何沐秋每天早上一碗粥端到他办公室,粥里放了红枣和枸杞,他自己舍不得吃好的,都给他了。
他想起松林里的晚霞,何沐秋坐在他的外套上,头发被山风吹乱了,嘴角带着笑,说“这个地方好”。
他想起县城招待所里,他摘了何沐秋的眼镜,何沐秋眯着眼睛看他,说“你会不会嫌弃我”。
他想起每一次他回去,何沐秋都站在村口那棵榕树下等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衬衫,瘦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跑。
想着想着渌修远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没有出声,甚至连表情都没怎么变,只是眼泪从眼眶里溢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砸在他的手背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然后又抹了一把,眼泪擦不干净,反而越淌越多。
二十八岁的渌修远,龙潭村的铁腕村支书,市局的年少有为的副科长,在ICU的走廊里哭成了一个熊样。
第二天上午,护士从ICU里出来告诉他,病人醒了,意识清楚,生命体征平稳,可以转到普通病房了。
渌修远从椅子上弹起来,跟着护士去了病房。何沐秋被安置在神经外科的普通病房里,双人间,另一个床位空着,房间里只有何沐秋一个人。
他半靠在病床上,头上还缠着纱布,脸还是白,但眼睛睁开了,那眼睛还是渌修远熟悉的眼睛,温和,清澈,带着一点点倦意。
何沐秋看见渌修远进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又轻又哑。
“你怎么来了?不上班吗?”
渌修远站在病房门口,听到这句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走过去,坐在何沐秋床边,看着他,何沐秋也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点歉意,像是觉得给别人添了麻烦。
“你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渌修远问他。
“还好,不太疼。”何沐秋说,说着“不太疼”的时候,他的眉头是微微皱着的,那是他在忍疼时特有的表情,渌修远太熟悉了。
“何老师,你知不知道你血压高到多少?”渌修远的声音有点抖,“二百一。医生说再高一点,人就没了。”
何沐秋沉默了一会儿。
“我知道。我以前也有过血压高的情况,这次没控制住。”
“你知道?你知道你不跟我说?”渌修远的声音高了一些,但他马上又压下去了,这里是病房,他不能大声说话。
“你血压高到什么程度,你吃的什么药,你心脏到底是什么毛病,你从来不跟我说。”渌修远盯着他,眼眶通红,“每次问你,你就是‘没事’两个字打发我。何沐秋,你让我觉得自己是个外人,你的事我什么都不知道。”
何沐秋看着他,眼睛里忽然有了水光。
他没有辩解,只是伸出手,放在渌修远的手上。
“对不起,我就是不想让你担心。”
“你瞒着我,我就不担心了?”渌修远反手握住他的手,握得很紧,声音嘶哑“刘姐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在开会。她说你脑溢血,我差点在走廊里摔倒。何沐秋,我这辈子没这么怕过。”
何沐秋的眼泪淌下来了。
跟眼泪往下掉,从眼角滑到枕头上,洇出一小片湿痕。
他哭了,又笑了。
“对不起。”他又说了一遍,“这次是真的对不起。以后不瞒你了。”
渌修远把他的手机打开,让他看,何沐秋发现有一个别人整理的文件记录表,里面列了他需要吃的药,每种药几点吃、怎么吃。
渌修远跟他说,这是他找刘姐要的,以后他的身体不是他一个人的了,必须两个人一起管着。
何沐秋看着他,看了一会儿,把手机放到枕头边,伸手摸了摸渌修远的脸。
“眼睛肿了。”他说,“你哭了?”
渌修远把脸别开,不让他摸。
“没哭。”
何沐秋笑了一下,手落下来,在被子上摸索着找到了渌修远的手,握住了。
“修远,别怕了,我不是好好的吗。”
渌修远没说话,他把额头抵在两人交握的手上。
何沐秋住院的那些天,渌修远把能请的假全请了。他跟单位说的是家里老人住院需要陪护,没人知道这个“老人”是他三十八岁的表兄。他白天晚上地守在病房里,陪何沐秋说话,给他擦脸,喂他吃饭。
何沐秋手术后恢复得不错,没有伤及大脑,语言功能和运动功能都在。医生说他年纪不算太大,只要好好调养,以后正常生活没问题。但要特别注意控制血压,不能劳累,不能激动。
渌修远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
有一天晚上,何沐秋睡着了,渌修远坐在病床边看着他。
灯光调得很暗,照在何沐秋脸上,他头上还缠着纱布,脸上的血色比刚入院时好了一些,但还是没有以前那么精神。
以前在龙潭村的时候,他有时候去学校,何沐秋正在上课,他就站在窗外听。
何沐秋讲课的声音很好听,不急不缓,字正腔圆,讲到有趣的地方孩子们会笑,何沐秋也跟着笑。
那时候他想,这个人,讲台就是他的命。
但现在,他的命差点没了。
渌修远攥紧了拳头。
第二天上午,何沐秋醒来的时候,渌修远坐在他床边,脸上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见过的表情——犹豫。
渌修远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干脆利落的,只有他让别人犹豫的份,从来没有他自己犹豫的时候。但他现在明显在犹豫什么。
“何老师。”渌修远开口了。
何沐秋喝完一口水,把杯子放回床头柜上,看着他:“怎么了?”
“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渌修远看着他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开口:
“何老师,你能不能把学校的工作辞了?”
何沐秋愣了一下,看着渌修远。
渌修远的眼睛又开始发红了,鼻尖也红了。
他何沐秋这辈子第一次看到渌修远这个表情,他心里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
“修远——”
“你先听我说完。”渌修远的声音有点发紧,但他控制住了,“何老师,我不是不让你教书。你想教书,到市里也有学校,你想教什么样的学生都有。但龙潭村太远了,你一个人在那边,血压高也没个人盯着,药吃了没吃我也不知道,万一再出事——”
他说到这里,声音断了一下,然后又接上来。
“我就求你这一回。你把工作辞了,跟我到市里住。房子我有,虽然不大,但够两个人住。你什么都不用干,养身体就好。如果身体允许,你想去市里哪个学校应聘就去哪个,不想教书的话就在家待着。我养你。”
“我养你”三个字,渌修远说得特别重。
何沐秋靠在枕头上,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他看见渌修远在害怕何沐秋死。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成了渌修远生活的中心,但现在事实就是这样。
他在那一方讲台他站了六年,他本来以为下半辈子都交代在龙潭小学了。
但现在,有一个人告诉他:你的下半辈子不在这里,在我这里。
他不说话的时间有点长了,渌修远见他一直沉默,以为他不同意,嘴唇抖了一下,声音也跟着变了。
“何老师,你是不是舍不得学校?我知道你对那些孩子有感情,我也不是说让他们以后没人管。我们可以帮学校联系新的支教老师,我认识好几个大学生愿意下乡,我帮你把人找好再走,不会让学校空着。”渌修远说着说着,语速越来越快,“你要是实在舍不得,可以等身体好点了再回去看看,偶尔回去看看也行,就当是放个长假——”
他的声音卡住了。
何沐秋抬起手,放在他的脸颊上,拇指轻轻擦掉了他眼眶边上挂着的一颗泪珠。
“好。”
渌修远愣了。
“你说什么?”
“好。我辞掉工作,跟你到市里去。”
何沐秋看到渌修远反应不过来,笑着轻轻拍了拍。
“修远,你哭了。”他说。
渌修远别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抹了两把脸,抹完之后回过头来,眼睛还是红的,但眼神已经重新硬起来了。
“学校那边——”
“学校那边,我自己跟老黄和刘姐他们说。支教老师的事,你认识的渠道比我多,你帮我联系。”何沐秋说,“孩子们要有老师接手,功课不能断。”
“我明天就开始联系。”
何沐秋看着他,叹了口气,又笑了。
他这么一笑,看上去又像刚认识那会儿的那个知天知地、安安静静的何老师了。
“渌修远,”他叫他的全名,“我怎么会遇到你这种人。”
渌修远没答这句话,他抓起何沐秋的手贴在自己嘴唇上,闭上眼睛。
阳光从百叶窗的缝隙里照进来,落在他们交握着的手上。
我已经能想到渌修远如果是只小土狗,他该会如何疯狂蹭人、围脚转圈、哼哼唧唧了,小土狗就是这般可爱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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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脑溢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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