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修远，听话 渌修远第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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渌修远第二天早上六点就醒了。
他低头看见何沐秋缩在他怀里睡得很沉。
睡着了的何沐秋看起来比平常显年轻。
渌修远就这么看着他，看了好几分钟，直到手机闹钟响了才回过神来。
他按掉闹钟，轻手轻脚地起床穿衣服，临走前他俯身在何沐秋额头上亲了一下。
“我回村里了。”他在他耳边轻声说，“你再睡会儿，班车通了再回来。”
何沐秋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翻个身又睡过去了。
渌修远骑车回龙潭村，一路上冷风把他吹得清醒了些。
他想了很多事，关于何沐秋，关于自己，关于将来。
他发现自己已经没办法把何沐秋从这个名叫“龙潭村”的记忆里剥离出去。
他想到这个地方，就会想到何沐秋的笑容；他想到在这儿的每一个进步，就会想到何沐秋在旁边默默帮他的样子。
他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不只是喜欢何沐秋，他是离不开何沐秋了。
他骑车经过山路拐弯的时候，看见远处龙潭村的全景，炊烟正在升起来，青灰色的瓦屋顶被朝阳照成一片暖融融的颜色。
渌修远心想，这个地方就算再穷再破，只要有那个人在，就有是家的感觉。
日子就这么过着。白天工作在各自的岗位上，晚上偷偷摸摸在一起，周末去山上松林里约会。
偶尔他们也上镇里去。
镇上的条件比村里好点，有一个小超市，一个台球厅，两家餐馆，还有一间旅馆。
渌修远有时候会跟何沐秋约好周末去镇上，对外就说渌支书去镇上开会，何老师去镇上买教具。
到了镇上，他们搭班车去县城，渌修远在县城的正儿八经的酒店里开一间房。
他以前从来不住这种档次的酒店，嫌贵，但跟何沐秋在一起之后舍得花钱了，他想让何沐秋住得好一点。
何沐秋第一次进酒店房间的时候，站在门口踌躇了一下。
他常年待在农村，习惯了简陋的环境，忽然进到这种铺着地毯、有独立卫生间、床单白得发亮的房间，有点手足无措。
渌修远看他站在门口的样子，笑着把人拉了进来。
“进来啊，又不是别人的地方。”
何沐秋被他拉进来，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摸了电视柜，摸了大床的床单，评价道：“比招待所好。”
“那当然。”渌修远倒了两杯水，递给他一杯，“招待所能跟这儿比吗？”
何沐秋接过水喝了一口，笑着说：“那我们修远破费了。”
他每次说“我们修远”这四个字的时候，渌修远都会心跳加速一下。
后来他们在酒店里颠鸾倒凤。
结束时何沐秋整个人软在床上，嗓子都有些哑了。
渌修远叫酒店送餐上来，两个人就在房间里吃。
一碗鸡汤，一盘青菜，一份米饭，简单但热乎。
渌修远把鸡腿夹到何沐秋碗里，何沐秋又给他夹回去。
“你吃。”何沐秋说。
“你瘦，你吃。”渌修远又夹回来。
两个人为一只鸡腿让来让去，最后何沐秋笑了，说一人一半，渌修远才作罢。
吃饭的时候，酒店电视播的是本地的新闻。
新闻上说，今年省里要选拔一批优秀基层干部到市里任职，条件是在基层工作满两年且考核优秀。
何沐秋听见这条新闻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
他抬头看渌修远，渌修远也在看电视，但脸上没什么表情。
“你的考核肯定是优秀。”何沐秋说。
渌修远“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何沐秋知道这个话题不该继续，但他还是忍不住说了一句：“还有一年多，你就满两年了。”
渌修远放下筷子看着他。
“你想说什么？”
何沐秋摇了摇头：“没什么，就是随便说说。”
渌修远看了他一会儿，没再追问，重新拿起筷子吃饭。
何沐秋在心里骂自己多嘴，他早就跟自己说好了，不干涉渌修远的选择，该走就让他走，他不能拖后腿。
刚才那句话不该说的，说了就像是在试探，像是在挽留。
那天下午他们回村的时候，一路上渌修远话很少，何沐秋坐在班车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的山一座一座往后退，心里乱糟糟的。
渌修远忽然把手伸过来，握住了他的手。
何沐秋转头看他。
“你别瞎想。”渌修远说。
“我没瞎想。”
“你瞒不过我。”渌修远终于转过头来看他，“何老师，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何沐秋张了张嘴，没说话。
渌修远说：“以后的事，我还没想好，等我想好了会告诉你。但在我想好之前，你别自己替我做决定。”
“好。”何沐秋迟疑了一会才说。
渌修远的工作推进得很顺利。种沃柑的第一批农户已经见到收益了，第二批报名的人翻了一倍。修的路也通了第二条，这回直接通到了镇上，村里人赶场再也不用翻山。夜校也办起来了，何沐秋主讲法律常识和科学种植，被村民们亲切地叫作“何博士”。
渌修远的政绩在全县乡镇干部里能排进前三，县里领导来考察了两次，对他的评价很高。
有一次县长在饭局上当着所有人的面说：“小渌啊，你再干一年，我推荐你到市里。”
渌修远端着酒杯应了，但心里没有想象中那么高兴。
回到村里已经是晚上了，他没回宿舍，直接去了学校。
何沐秋正在办公室里备课，看见他进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
“喝酒了？”
“嗯，陪县长喝了几杯。”渌修远坐下来，解开衬衫上面的两颗扣子，吐出一口酒气。
何沐秋出去给他倒了杯温水，又从抽屉里拿出两颗解酒药递给他。
渌修远吃了药，喝了水，坐在那儿不说话，何沐秋也不催他，继续备课。
过了好一会儿，渌修远开口了。
“县长说一年后推荐我去市里。”
何沐秋握笔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写。
“何老师，你没听见吗？”
“听见了。”何沐秋没抬头，“好事啊。”
渌修远站起来走到他身边，连人带椅转过来让他面对自己。
“你抬起头来。”
何沐秋慢慢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平静得有点过分。
“你会跟我去吗？”渌修远问。
何沐秋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修远，你在说什么傻话。我走了，学校的孩子怎么办？”
“你没想过跟我走？”
何沐秋沉默了一会儿，把笔放下了。
“修远，我今年三十六岁了。你要是去市里，将来还要去省里，走到哪儿都是往上走。我去了能干什么？在城里找个小学继续教书？还是待在家里等你下班？”他顿了顿，“我不是说那样不好，但我觉得不合适。”
“哪里不合适？”
“你是要往上走的人，你身边的人得能跟上你的步伐。我好多年不研究化学也不怎么碰文言文了，知识半新不旧的，身体不行，人也老了。我跟你去，只会拖你的后腿。”
渌修远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从沉默变成了不高兴。
“你自己的意思呢？把你心里想的那个说出来，别说这些有的没的。”
何沐秋看着他，眼里慢慢浮上一点湿意。
“我自己的意思是，我不想去。”他声音轻了，“我哪儿都不想去，我这辈子……就交代在这了。但你不是，修远，你的路长着呢，别让我绊住你。”
渌修远蹲下来，双手握住何沐秋的手，仰头看着他。
“何沐秋，你不是绊住我的人，我现在问你，你听好了，如果一年后我要走，你会不会等我？”
何沐秋低下头看着他，看了一会儿，眼泪就掉下来了。他摘了眼镜去擦眼泪，擦完又笑起来，笑容里有自嘲的成分。
“我都哭了多少次了……修远，你让我想想。”
渌修远站起来，把他揽进怀里。
“我不要你想，我要你回答。”
何沐秋把脸埋在他胸口。
“等，怎么不等，我后半辈子都在这了，还能跑不成。”
渌修远把他抱得更紧了。
之后的一个月里，渌修远没再提要走的事，他们像以前一样过日子，该怎样就怎样。
但何沐秋心里清楚，一年后渌修远就算不主动离开，上面的调令也会下来，县里不会把一个优秀苗子一直放在基层，这是体制内人人都懂的规矩。
他开始有意识地做一些准备。
首先是给学校物色新的老师。他联系了大学的师弟师妹，问有没有人愿意来支教。发出去的消息大部分石沉大海，只有一个小师妹说可以考虑，但最快也得一年后才能来。
他把这个情况记在心里，打算到时候再努力争取一下。
然后是药品。他常年吃的那些药，有的在镇上买不到，只能上县城买。他以前三个月买一次，现在他一次买半年的量，把药备得足足的。
渌修远有一次无意中看见他抽屉里塞得满满当当的药盒子，皱了下眉。
“你怎么买这么多药？”
“顺便买的。”何沐秋关上抽屉，“上次去开会路过药房，刚好有货就多买了点。”
渌修远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什么都没说。
那天半夜，渌修远从何沐秋的身后抱住他，嘴唇贴着他的后颈，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何老师，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
何沐秋背对着他，身体僵了一下。
“我能准备什么。”
“你自己清楚。”渌修远的手臂收紧了，“别背着我安排事情，我不喜欢。”
何沐秋感到渌修远的嘴唇吻着他的后颈，沿着脊骨一路往下。他被吻得浑身发软，心里的那点防线一寸一寸被瓦解干净。
后来他翻身抱住渌修远，埋在他脖子里说：“修远，我就是不愿意让你将来后悔。”
“我后不后悔，你说了不算。”渌修远的手探进他的衣服里，摸到他瘦得凸出来的肋骨，“何沐秋，你能不能信我一回？”
何沐秋仰起头亲渌修远的下巴，亲他的嘴唇，用动作代替了回答。
说不上信，也说不上不信，他只是太怕了，怕自己成为别人人生里那个错误的选择。
时间过得很快，渌修远在龙潭村的任期一天天接近尾声。
调令是在两年零三个月的时候下来的，市里农业农村局有一个副科级的岗位，专门面向有基层产业扶持经验的干部。
渌修远的材料报上去，不到一个月就批下来了。
通知下来的那天，渌修远在村委会拆的文件，村主任老黄在旁边看着，连声恭喜。
“渌支书，恭喜恭喜！副科了！跳了一级啊这是！”
渌修远把文件收起来，脸色平静，看不出高兴还是不高兴。
“黄叔，这件事先别往外说。”
“懂懂懂，等正式公示嘛。”老黄乐呵呵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念又想起什么，“不过你走了，村支书这个位置可不好找人接啊。”
渌修远没接这个话茬。
他拿着文件走出村委会，在外面的树荫下站了好一会儿。
太阳很大，蝉叫得震天响，他伸手松了松领口，拿出手机给何沐秋发了条消息。
“晚上我去找你，有事说。”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往学校的方向看了一眼。
晚上，渌修远到了学校。
何沐秋在宿舍里等他，桌上摆了两碟菜，一碟炒豆角，一碟肉末茄子，两碗白粥。
他看见渌修远推门进来，笑着说：“还没吃吧？先吃饭。”
渌修远脱了外套，坐下来。
两个人安安静静吃了顿饭。
饭吃完，何沐秋去洗碗，渌修远坐在床边，看着他在水池前弯着腰的背影。
何沐秋洗完碗回来，擦了手，在他身边坐下。
“你要说什么？”
渌修远把调令拿出来递给他，何沐秋接过去，看了一遍，然后把文件折好，递还给渌修远。
“什么时候走？”
“下个月。”
何沐秋点了点头，脸上没有意外。
“市里农业农村局，好单位。”他说，“恭喜你。”
“何老师。”渌修远看着他，“我今天来找你不是为了听你说恭喜的。”
何沐秋没说话。
“我认真地想过了，我可以不去。”
何沐秋的笑容收住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渌修远，目光里出现了渌修远从没见过的严肃。
“渌修远，你把刚才的话再说一遍。”
“我说，我可以不去。”渌修远重复了一遍，“我可以申请延期，再待一届，大不了就是不升副科，我可以等——”
“你疯了。”
何沐秋的语气完全变了。
渌修远愣了一下，他认识何沐秋两年多，从来没有听过他用这种语气说话。
“你知不知道这个岗位多少人盯着？你知不知道乡镇干部想跳到市里有多难？”何沐秋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你以为是延期这么简单？你以为是耽搁一两年的事吗？体制内的路一步慢步步慢，你比我清楚，你现在告诉我你要为了这个延期？”
渌修远也站起来了：“何老师——”
“你闭嘴。”
渌修远被他这两个字钉在了原地。
“渌修远，我不准你为了我延期。不准，你听见没有。”
渌修远看着何沐秋，忽然发现这个平时温温和和的人发起火来是这个样子的：脸绷得紧紧的，镜片后面的眼睛通红，但愣是没有一滴眼泪，下巴抬得笔直。
他从来没见过何沐秋骂人，哪怕是对学校里最调皮的学生，何沐秋也是笑眯眯地讲道理。
现在何沐秋对着他，真正发了火。
“你告诉我，你当初下乡是为了什么？”何沐秋问他。
渌修远沉默了。
下乡是为了政绩，为了履历，为了往上走，这是他亲口跟何沐秋说过的。
“你现在为了我，要把这些东西全扔了？”何沐秋往前走了一步，逼视着他的眼睛，“渌修远，你当初说过的话还算不算数？你对自己的规划，对将来的打算，全都不算数了？”
“算数。”渌修远艰难地开口，“但是——”
“没有但是。”何沐秋说，“你要是为了我放弃这个机会，我这辈子都没脸见你。”
何沐秋的声音终于有了一点发抖，但他马上压下去了，压得一声不剩。
他摘了眼镜，用手指按了按眉心，缓了几秒，然后重新戴上眼镜，看着他。
“修远，听话，去市里。”
渌修远站在那儿，一动没动。
何沐秋往前走了一步，伸手拉住他的手。
“你刚才不是问我会不会等你吗？”何沐秋的声音软下来了，从愤怒变成了哄，“我会等你。我说了我后半辈子都在这了，你什么时候回来，我都在这。”
渌修远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什么激烈的东西了，就是单纯的好，单纯的舍不得。
“你要是怕我不等你，”何沐秋笑了一下，抬手摸了摸他的脸，“我都这样了，还能跑到哪里去？”
渌修远抓住他的手，力气大得让何沐秋发疼。
“何沐秋，你说话算话。”
“算话。”何沐秋说，“等你走到省级，再回来看我。”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修远，听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