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影》枕衍

6、06 "如果有一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我发现屋子里又变了。

　　床没了。

　　真的没了。我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地上，身上盖着旧纾的被子。昨晚我明明睡在床上的，怎么一觉醒来床就消失了？

　　我坐起来，四处看了看。屋子里空荡荡的，桌子、椅子、灶台全都不见了，只剩下一面墙还是墙，另外三面墙都变成了透明的玻璃，能看到外面灰蒙蒙的天和疯长的草。

　　"旧纾？"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心里一紧，赶紧爬起来，结果脚下一滑，差点摔倒。低头一看，地板也变成了透明的，能看到下面深不见底的黑暗。

　　"旧纾！"我又喊了一声，声音有点抖。

　　就在这时，门开了。

　　旧纾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一个碗，看到我站在透明地板上瑟瑟发抖的样子，愣了一下。

　　"你醒了。"他说。

　　"你你你你你去哪了？！"我指着透明的地板，"这什么情况？房子怎么变这样了？"

　　"今天房子在变。"他把碗放在唯一一面还存在的墙上，"过一会儿就好了。"

　　"过一会儿？多久？"

　　"不知道。"

　　我："……"

　　行吧，又是不知道。

　　我小心翼翼地挪到墙边，靠着墙站着，生怕脚下的玻璃碎了掉下去。旧纾走过来，拉着我的胳膊，把我带到墙角。

　　"站这，安全。"他说。

　　他的手还是那么凉，但我却觉得特别安心。

　　"你刚才去哪了？"我问。

　　"门外拿物资。"

　　"就你一个人？不怕吗？"

　　他看了我一眼："怕什么？"

　　"外面那么多奇怪的东西……"

　　"它们不碰我。"

　　我想起昨晚看到的，那些草绕着他走的样子，心里又冒出了那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世界，好像真的对他特别温柔。

　　"旧纾，"我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你有没有觉得，这个世界好像……对你特别好？"

　　他看着我，眼神有一瞬间的闪动。

　　"什么意思？"

　　"就是……"我组织了一下语言，"草不碰你，钟楼给你送吃的，那些奇怪的东西看到你都绕着走。就好像……这个世界是你的一样。"

　　他沉默了很久。

　　久到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也许吧。"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也许这个世界，本来就是我创造的。"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没什么。"他别过脸，"只是随便说说。"

　　我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但他没再解释。

　　过了大概十分钟，透明的墙壁和地板慢慢变了回来，桌子、椅子、灶台也一个个从空气里冒了出来，就像被谁用橡皮擦擦掉之后又重新画上去一样。

　　我松了口气，一屁股坐在椅子上。

　　"吓死我了。"我拍着胸脯，"这房子每天都这么变吗？"

　　"不一定。"旧纾把刚才的碗推到我面前，"有时候几天不变，有时候一天变好几次。"

　　碗里是粥，还是温热的。

　　"你什么时候煮的？"我问。

　　"刚才。"

　　"刚才房子还是透明的你就煮粥了？"

　　"嗯。"

　　我："……"

　　心真大。

　　我低头喝粥，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坐在对面，安静地看着窗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得像金色的。

　　我突然觉得，这样的画面特别好看。

　　好看得让我心跳有点快。

　　"旧纾。"我叫他。

　　"嗯？"

　　"你今年多大了？"

　　"不知道。"

　　"不知道？你自己多大你不知道？"

　　"这里没有时间。"他说，"待久了，年龄也记不清了。"

　　我想了想："那你看起来大概十六七岁？"

　　"也许吧。"

　　"我十六。"我说，"开学上高二。"

　　他转过头看我："高二是什么？"

　　我："……"

　　我差点忘了，他可能连学校都没上过。

　　"就是……上学的一个年级。"我解释道，"上完高一上高二，上完高二上高三，然后高考，上大学。"

　　他听得很认真，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

　　"那大学上完呢？"

　　"上完就工作啊，赚钱，结婚，生孩子，然后变老，最后死掉。"

　　他沉默了。

　　"听起来……很辛苦。"他说。

　　"是挺辛苦的。"我笑了笑，"但是也有开心的时候啊。比如和朋友一起打球，考了好成绩被爸妈表扬，吃到好吃的东西……"

　　我顿了顿，看了他一眼。

　　"还有，遇到喜欢的人。"

　　他的睫毛颤了一下。

　　"喜欢的人？"

　　"嗯。"我低下头，假装在认真喝粥，"就是看到他的时候会心跳加速，看不到他的时候会想他，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哪怕什么都不做。"

　　屋子里安静了很久。

　　我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的，特别响。

　　"那你有喜欢的人吗？"他忽然问。

　　我嘴里的粥差点喷出来。

　　"我？我我我……"我结结巴巴的，脸一下子就红了，"没有没有，我没有喜欢的人！"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但是嘴角好像又微微上扬了一下。

　　我："……"

　　完了，我刚才说的不会被他发现了吧？

　　我赶紧低下头，把碗里的粥一口气喝完，然后站起来去洗碗。

　　"我我我去洗碗！"

　　我逃也似地跑到灶台边，背对着他，脸烫得能煎鸡蛋。

　　卧槽卧槽卧槽。

　　我刚才在说什么啊！

　　什么看到他心跳加速，什么想一直和他待在一起，这不就是在说他吗？

　　他会不会听出来了？

　　我偷偷回头看了一眼，发现他还坐在椅子上，看着我的背影，眼神里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像是温柔，又像是……悲伤。

　　我心里咯噔一下。

　　悲伤？

　　他为什么会悲伤？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就听到他开口了。

　　"尹徊然。"

　　"啊？"

　　"如果有一天，你必须离开这里，"他说，"你会记得我吗？"

　　我愣住了。

　　"离开？我能离开吗？"

　　"也许能，也许不能。"他说，"但如果有那一天，你会记得我吗？"

　　我看着他，认真地说："会。"

　　"就算……我只是你梦里的一个人？"

　　我心里猛地一跳。

　　梦里的人？

　　他什么意思？

　　我张了张嘴，想问他，但是他已经别过脸，看向窗外了。

　　"旧纾，你刚才说什么？什么梦里的人？"

　　"没什么。"他说，"随便说说。"

　　我盯着他的侧脸，心里翻江倒海。

　　他好像知道什么。

　　他好像什么都知道。

　　但是他不说。

　　我也没再问。

　　有些事情，也许知道了反而不好。

　　至少现在，他还在我身边。

　　那就够了。

　　洗完碗，我走到他旁边坐下。

　　"旧纾。"

　　"嗯。"

　　"不管我能不能离开，"我说，"不管你是不是梦里的人，我都不会忘记你。"

　　他转过头看我。

　　那双婴儿蓝色的眼睛里，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闪。

　　"真的？"

　　"真的。"我认真地说，"我发誓。"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好。"

　　就一个字。

　　但是我听到了。

作者有话说

(>v<)