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影》枕衍

5、05 他皱了皱眉

　　我是被一股香味弄醒的。

　　不是粥的味道，是别的什么，甜甜的，像是烤面包，又像是蛋糕。

　　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发现旧纾已经起来了，正站在灶台前忙活着。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都镀了一层淡淡的金色。

　　我盯着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件白衬衫，袖子挽到了小臂，露出一截很瘦的手腕。他的动作很轻，很稳，好像怕吵醒什么似的。

　　"早啊。"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他转过头看了我一眼："醒了？"

　　"嗯。"我打了个哈欠，"你在做什么？好香。"

　　"面包。"

　　"面包？哪来的面粉？"

　　"钟楼送的。"

　　我："……"

　　行吧，活的钟楼还管早餐供应，服务挺周到。

　　我下了床，走到他旁边，看着他把一块烤得金黄的面包从锅里夹出来。面包不大，但是看起来很松软，表面还冒着热气。

　　他把面包放在一个盘子里，推到我面前。

　　"吃吧。"

　　"你不吃？"

　　"我不饿。"

　　我看着盘子里那块孤零零的面包，又看了看他："就一块？"

　　"嗯。物资不多。"

　　我愣了一下，然后把面包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他。

　　"一人一半。"我说，"我胃口小，吃不完。"

　　他看着我递过去的那半块面包，没接。

　　"我真的不饿。"

　　"那也得吃。"我把面包塞到他手里，"你不吃饭哪来的力气？万一晚上草又长了，你跑都跑不动。"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面包，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咬了一口。

　　"谢谢。"他说。

　　声音很轻，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客气啥，咱俩谁跟谁啊。"

　　他没说话，只是耳尖又红了。

　　我偷偷看着他红透的耳尖，心里美滋滋的。

　　不知道为什么，看到他害羞，我就觉得特别好玩。

　　吃完早饭，他收拾碗筷，我就坐在椅子上四处打量。

　　这屋子昨晚看起来还挺正常的，今天再看，又变了。

　　桌子变大了，大到能当乒乓球台。椅子却缩小了，小到只能坐一只猫。墙上挂的那口锅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镜子，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一片模糊的、流动的色彩，像梵高的画。

　　"这……"我指着镜子，"这镜子怎么回事？"

　　旧纾擦着手走过来，看了一眼："今天是镜子。"

　　"今天？"

　　"嗯，这里的东西每天都不一样。"他说，"昨天是锅，今天是镜子，明天可能是别的。"

　　我盯着那面镜子看了一会儿，镜子里的色彩还在流动，慢慢凝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影……好像是我。

　　我凑过去想看清楚，结果镜子里的人影突然转过头，冲我笑了一下。

　　我吓得往后一跳，差点撞到旧纾身上。

　　"卧槽！它笑了！"

　　旧纾伸手扶住我的胳膊，语气很平静："别盯着看，看久了它会出来。"

　　我："……"

　　我立刻把视线移开，再也不敢往镜子那边瞟一眼。

　　旧纾的手还扶在我的胳膊上，他的手很凉，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胳膊上被他碰过的地方却开始发烫。

　　我赶紧往旁边挪了挪，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

　　"那……那今天干嘛？"我问。

　　"你想干嘛？"

　　"我……"我想了想，"我想出去看看。"

　　他皱了皱眉："外面不安全。"

　　"白天也不安全？"

　　"白天还好，但……"他顿了顿，"你别走太远。"

　　"知道知道。"我兴冲冲地往门口走，"我就在附近转转。"

　　推开门，外面是一片明亮的草坪。

　　昨晚那些疯长的草已经恢复了正常，只到脚踝的高度，绿油油的，看起来很柔软。阳光照在上面，每一片草叶都闪着光。

　　我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青草味，还有点……甜？

　　我蹲下来，拔了一根草，放在鼻子底下闻了闻。

　　真的是甜的。

　　像草莓味的。

　　我忍不住尝了一口。

　　"别乱吃。"旧纾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我转过头，发现他也跟出来了，就站在门口，抱着胳膊看着我。

　　"这草能吃？"我问。

　　"能吃，但是吃多了会变小。"

　　我："……"

　　我赶紧把嘴里的草吐了出来。

　　变小？开什么玩笑，我可不想变成拇指姑娘。

　　旧纾走过来，在我旁边蹲下，伸手拨了拨脚边的草。

　　"这里的东西不能随便碰，"他说，"每个东西都有副作用。"

　　"那什么东西能碰？"

　　他想了想："我碰过的，你就能碰。"

　　我看着他，突然觉得心里暖暖的。

　　"那你碰过我吗？"我脱口而出。

　　他愣了一下，然后耳尖又红了。

　　"……别胡说。"

　　我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他瞪了我一眼，站起来往回走。

　　"哎等等我！"我赶紧追上去。

　　我们沿着草坪走了一段，一路上看到了不少奇奇怪怪的东西。

　　比如一棵会唱歌的树，唱的还是我小学时候学的儿歌；比如一条漂浮在空中的河，河水是粉色的，里面游着一群透明的鱼；比如一只比房子还大的兔子，正在啃一棵比它还大的胡萝卜。

　　我看得目瞪口呆，旧纾却一脸习以为常。

　　"这些都是……一直在这里的？"我问。

　　"嗯。"

　　"那你每天都看这些？不会腻吗？"

　　他没回答，只是走在前面，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觉得他有点孤单。

　　一个人在这种地方待了不知道多久，每天看着这些光怪陆离的东西，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旧纾。"我叫他。

　　"嗯？"

　　"以后我陪你。"

　　他停下脚步，回过头看我。

　　阳光落在他的眼睛里，那双婴儿蓝色的瞳孔里映着我的影子。

　　"你说什么？"

　　"我说，以后我陪你。"我走到他面前，认真地说，"反正我也回不去，咱俩就搭伙过日子呗。你做饭，我……我帮你打下手！"

　　他看着我，看了很久，久到我都开始不好意思了。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很淡的、一闪而过的笑，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嘴角上扬，露出一点点虎牙。

　　"好。"他说。

　　就一个字，但是我听得清清楚楚。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卧槽。

　　他笑起来怎么这么好看。

　　我赶紧转过头，假装在看那只会唱歌的树，耳朵却悄悄竖起来，听他跟在我身后的脚步声。

　　一步，两步，三步。

　　他走得很慢，像是在享受什么。

　　我突然觉得，这个地方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

　　至少，有他在。

　　我们在外面转了一圈，回到小屋的时候，天已经暗了。

　　草又开始长了。

　　旧纾让我待在屋里别出去，他自己去门口把今天的物资拿进来。

　　我趴在窗户边看他。

　　他站在门口，弯腰捡起一个布袋子，动作很熟练。那些疯长的草在他脚边绕来绕去，却像是有意识一样，不碰他。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冒出一个奇怪的念头。

　　这个世界，好像对他特别温柔。

　　草不碰他，钟楼给他送物资，那些奇奇怪怪的东西看到他都绕着走。

　　就好像……

　　就好像这个世界是他的一样。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怎么可能呢。

　　他自己不也被困在这里吗？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荒唐的想法甩出去。

　　旧纾拿着物资走进来，关好门，把布袋子放在桌上。

　　"今天有什么？"我凑过去看。

　　他打开袋子，从里面拿出两个苹果，一小袋米，还有一瓶水。

　　"苹果。"他说，"你爱吃吗？"

　　"爱吃！"我眼睛一亮，"我超爱吃苹果的！"

　　他把一个苹果递给我。

　　我接过来，咬了一大口。

　　很甜，很脆，是我吃过最好吃的苹果。

　　"好吃吗？"他问。

　　"好吃！"我含糊不清地说，"你也吃啊。"

　　他拿起另一个苹果，咬了一小口。

　　我们就这么坐在桌前，一人一个苹果，安安静静地吃着。

　　屋子里很暖，窗外是疯长的草和灰蒙蒙的天。

　　但我一点都不害怕。

　　因为对面坐着旧纾。

　　我偷偷抬眼看他，他正在低头吃苹果，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我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好像也挺好的。

　　如果不用回去的话。

　　如果能一直这样的话。

　　我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我疯了吗？这可是个鬼地方啊！

　　我一定是疯了。

　　但是看着旧纾安静的侧脸，我又觉得，疯了好像也没什么不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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