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影》枕衍

7、07 时空镜

　　接下来的日子，我开始慢慢习惯这里。

　　虽然这个地方每天都在变，有时候房子会变透明，有时候桌子会变成一只会叫的猫，有时候窗外的草坪会突然变成一片海洋，海面上漂着巨大的、像云一样的棉花糖。

　　但是有旧纾在，我就觉得没什么好怕的。

　　他好像对这个世界了如指掌。

　　"这个不能碰，"他拉着我的手腕，把我从一棵会咬人的树旁边拉开，"碰到了会长出鳞片。"

　　"那个可以吃，"他指了指路边一丛长得像草莓的红色果实，"但是只能吃一颗，吃多了会变大。"

　　"那边别走，"他挡在我前面，"那里的土是软的，踩上去会陷进去。"

　　我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熟门熟路地避开所有危险，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感觉。

　　"旧纾，"我说，"你怎么什么都知道？"

　　他回过头看我："待久了就知道了。"

　　"可是你说你不记得待了多久。"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不记得多久，但是记得这些。"

　　我没再问。

　　他不想说的事，我就不问。

　　我们走到一片花海前。

　　真的是花海，一望无际，全是各种各样的花。有我认识的，玫瑰、百合、向日葵；也有我不认识的，花瓣是三角形的蓝色花，花心是一张小脸的黄色花，还有会自己走路的紫色花。

　　"哇……"我惊叹道，"这也太好看了吧。"

　　旧纾站在我旁边，没说话。

　　我转过头看他，发现他正在看我。

　　"你看我干嘛？"我有点不好意思。

　　"你笑起来好看。"他说。

　　我："……"

　　我的脸腾地一下就红了。

　　"你你你说什么呢！"我别过脸，心脏扑通扑通跳得飞快。

　　他没再说话，但是我能感觉到他的视线还落在我脸上。

　　我偷偷用余光瞄他，发现他嘴角带着一点笑意，眼睛里像是盛了光。

　　完了。

　　我觉得我完了。

　　我好像真的喜欢上他了。

　　喜欢上一个认识没几天、话很少、眼睛是婴儿蓝、会煮粥、会带我避开危险的男生。

　　而且他可能只是我梦里的一个人。

　　但是那又怎么样呢？

　　梦里的人就不能喜欢了吗？

　　我深吸了一口气，转过头，认真地看着他。

　　"旧纾。"

　　"嗯？"

　　"我……"

　　话到嘴边，我又怂了。

　　"我想摘一朵花。"

　　他看了我一眼："摘哪朵？"

　　我指了指离我最近的一朵向日葵，那朵向日葵比我还高，花盘比我的脸还大。

　　"那个。"

　　他走过去，踮起脚，伸手摘下了那朵向日葵。

　　说实话，他踮脚的样子有点可爱。白衬衫的下摆往上提了一点，露出一小截腰。

　　我赶紧移开视线。

　　"给你。"他把向日葵递过来。

　　我接过来，花盘太大，挡住了我半张脸。

　　"谢谢。"我闷闷地说。

　　他没说话，但是我听到他好像笑了一声。

　　我们继续往前走。

　　花海的尽头是一片沙滩，沙滩上没有海，只有一面巨大的镜子，镜子里映着一片星空。

　　"这又是什么？"我问。

　　"时空镜。"他说，"能看到别的地方。"

　　"别的地方？哪里？"

　　"不知道，每次都不一样。"

　　我好奇地凑过去，往镜子里看。

　　镜子里是一间卧室，很熟悉的卧室。

　　是我的卧室。

　　床上躺着一个人，闭着眼睛，眉头微皱，像是在做梦。

　　是我。

　　我愣住了。

　　"那是……"

　　"是你。"旧纾站在我旁边，声音很轻，"在外面的你。"

　　我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心里突然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

　　外面的我，还在睡觉。

　　而梦里的我，站在这里，和旧纾一起。

　　"旧纾，"我转过头看他，"如果我醒了，是不是就见不到你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

　　"那……"我犹豫了一下，"那我不想醒了。"

　　他猛地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是我从未见过的震惊。

　　"你说什么？"

　　"我说我不想醒了。"我认真地说，"醒了就见不到你了，我不想。"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都没说。

　　镜子里，外面的我翻了个身，闹钟在床头响着，但是我没醒。

　　镜子外，我和旧纾站在沙滩上，谁都没说话。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尹徊然，"他说，"你不能一直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他顿了顿，"你还有你的生活。"

　　"我的生活里没有你。"我说。

　　他愣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的生活里没有你，所以我不想回去。"

　　他的眼眶突然红了。

　　我吓了一跳："你、你怎么了？别哭啊！"

　　他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没哭。"他说，声音有点哑。

　　我看着他的侧脸，心里一软，伸手碰了碰他的肩膀。

　　"旧纾，"我轻声说，"不管怎么样，我现在在这里，和你在一起。这就够了。"

　　他没说话，但是我感觉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我犹豫了一下，然后伸出手，轻轻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很凉，很瘦，抱起来像是抱了一把骨头。

　　"别怕，"我拍了拍他的背，"我不走。"

　　他的手慢慢抬起来，犹豫了一下，然后轻轻环住了我的腰。

　　我们就这么站在沙滩上，抱着彼此，谁都没说话。

　　镜子里，外面的我还在睡着。

　　镜子外，梦里的我们紧紧相拥。

　　风从花海那边吹过来，带着花香，吹得我们的衣角猎猎作响。

　　我闭上眼睛，把脸埋在他的颈窝里。

　　他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气，说不上来是什么味道，但是很好闻。

　　是那种……让我安心的味道。

　　如果可以的话，我真想就这么一直抱着他，永远不放开。

　　永远不醒。

　　"尹徊然。"他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闷闷的。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陪我。"

　　我笑了，抱紧了他一点。

　　"不客气。"我说，"这是我心甘情愿的。"

　　他没再说话，只是抱得更紧了。

　　我们就这样站了很久，久到花海的花都开始变色，久到镜子里的星空开始旋转，久到我以为时间都停止了。

　　但其实时间没有停止。

　　镜子里的闹钟还在响。

　　外面的我，随时都可能醒来。

　　但是现在，我不想管这些。

　　现在，我只想抱着他。

　　抱着这个让我心动的、干干净净的、眼睛像婴儿蓝一样的人。

　　哪怕他只是我梦里的一个幻影。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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